第一部　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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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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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洩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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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術師》

傑佛瑞．迪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般說來，魔術師會把技法視為效果和方法。效果是觀眾所看到的……而方法則是藏在效果後使效果生效的秘密。」

　──《魔術原理》，彼德．拉蒙特和理查．魏斯曼著

　　※※※

第一部　效果

　　四月二十日星期六

　　「專業魔術師企圖欺騙的是觀眾的頭腦，而非觀眾的眼睛。」

　　　　──《創意魔術指南》，馬丁．凱伊著

1

　　□□□

　　各位貴賓，大家好。

　　歡迎各位前來觀賞我們的表演。

　　在接下來的兩天，我們為您準備了一連串的精采節目，我們的幻術師、魔術師和各技巧熟練的高手將輪番上場，他們的魔力絕對會讓各位大呼過癮、完全著迷。

　　今天的第一個節目是哈利．胡迪尼式的拿手好戲。大家一定都聽過這個人，他是全世界最偉大的逃脫大師，曾在多國元首和好幾位美國總統面前表演過戲法。他表演的逃脫節目難度極高，儘管他已英年早逝多年，但有些動作迄今仍無人敢輕易嘗試。

　　現在，我們的表演者將冒著窒息而死的危險，重新表演胡迪尼著名的逃脫戲碼：懶惰的絞刑手。

　　這個表演中，我們的專家將俯身趴在地上，雙手被典型的德比式手銬〔譯註：Darby Style，一種舊式手銬，為逃脫大師哈利．胡迪尼常用的表演工具。〕反扣在後。他的雙腳足踝會被綁緊，脖子掛上一條如絞繩套的繩索，這條繩子會連接到足踝的位置。只要他的雙腿一伸直，脖子上的繩套就會立刻拉緊，使他陷入恐怖的窒息過程。

　　為什麼這個戲碼被稱為「懶惰的紋刑手」？因為這是不假他人，完全由他自己親自執行的死刑。

　　在許多胡迪尼表演過的危險節目中，往往會有拿著刀子和鑰匙的助手站在一旁，以便在他萬一無法脫困時緊急把他救出來。有時，甚至還會有醫生在場。

　　但是今天，我們完全沒有這些防護措施。如果表演者無法在四分鐘內脫困，那麼他就會死在舞台上。

　　節目馬上開始……但還是得提醒各位：

　　千萬別忘記，你們一旦來到這裡，就已暫時放下了現實。

　　你們自認為親眼見到的一切，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你們所認為的幻術，可能根本就是上帝嚴苛的旨意。

　　和你們一起來觀賞節目的同伴，可能會完全變成陌生人。覲眾之中你以為自己不認識的人，也許對你知之甚詳。

　　看似安全的東西，可能有致命的危險。而讓你小心戒備的危險事物，可能只是讓你分散注意力的小事，目的是引誘你墜入更大的危險。

　　在我們的表演中，有什麼事可以相信？有什麼人可以信任呢？

　　好吧，各位貴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你什麼都不應該相信。

　　你也不該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

　　現在，幕簾升起，燈光轉暗，音樂聲漸弱，全場只聽見屏息期待的莊嚴心跳聲。

　　表演開始……

　　□□□

　　這棟建築物的外形陰森森地有如幽靈。建築物被夾在上西區兩座高地之間，是一棟哥德式的建築，外表已被煤煙燻黑，陰暗而幽鬱。這棟建築建造於維多利亞時期，屋頂高處飾有一座樓台和許多百葉窗。它曾經是一所寄宿學校，後來一度變成療養院，禁錮了許多犯了罪的精神病患。如今，它是「曼哈頓音樂和表演藝術學校」所在地，也可能是無數飄泊靈魂的寄居之地。

　　然而，沒有一個飄泊的靈魂比此時徘徊在這位少女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方的靈魂新（如果真有靈魂的話）。她腹部朝下，俯臥在一間小演奏廳外的陰暗休息室中。她的眼睛已不會轉動，但還沒模糊呆滯，臉頰上的鮮血也還沒變成棕褐色。儘管她的皮膚白皙，但臉部的顏色卻在那條纏繞住脖子又連接到足踝的繩子收縮拉緊之下，被勒成如梅子般的深紫色。

　　散落在她身旁的是一個橫笛盒子、幾張樂譜和一杯打翻在地的星巴克咖啡。咖啡濺上她的牛仔輝，濺上她那件綠色的IZOD〔譯註：服飾品牌名。〕襯衫，又在鄰近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塊深棕色的液體痕跡。

　　在她身旁的，還有那個殺害她的兇手。他正蹲在地上，仔細打量著地上的死屍，一副從容不迫不慌不忙的樣子。今天是星期六，時間也還早。他知道週末學校不會上課，就算會有學生來借用練習室，但也都是去建築物的另一邊。他更湊近看著這位少女，瞇起眼睛，好奇自己是否會看見真的有靈魂自她的身體逸出。但是，他什麼也沒看到。

　　他站直身子，思考自己還能再對面前這具靜止不動的屍體做些什麼。

　　※※※

　　「你確定那是尖叫聲？」

　　「是……不，」警衛說：「也許不是尖叫，妳知道的。是大叫，充滿絕望，只持續了一、兩秒，然後就沒了。」

　　「還有別人聽見叫聲嗎？」黛安．法蘭又問。她是最基層的巡警，隸屬二十分局管轄。

　　身材肥胖的警衛重重地喘著氣，他看著眼前這位身材修長膚色黝黑的女警，然後把兩手一攤，搖了搖頭。跟著，他把一雙黑手移至藍色的褲管上，揩去掌心的汗水。

　　「要請求支援嗎？」南西．奧森問。她和黛安一樣是警界新手，個子稍矮，頭髮是金黃色的。

　　儘管黛安自己也不確定，但她覺得還是先不要這麼做。她們在上西區的巡邏任務中，處理的往往是交通事故、順手牽羊的扒手和竊車賊，根本還沒有和殘暴惡徒交手的經驗，而今天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在這個星期六的上午，這名警衛看見她們巡邏經過，便要求她們過來協助查看他剛才聽見的尖叫聲。呃，或說是絕望的大叫聲。「我們先進去看看，」黛安冷靜地說：「待會視情況再決定好了。」

　　警衛說：「聲音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我不太確定位置。」

　　「這裡真是鬼地方。」南西說。她的個性不如黛安鎮定，往往會率先介入衝突、拉開發生爭吵的人，即使發生爭執者的身材比她魁梧兩倍也一樣。

　　「那個聲音很難說……妳們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的意思是它傳來的方向。」

　　黛安．法蘭的心思卻還停留在她搭檔剛剛說的話。這該死的鬼地方，她在心裡默默補上一句。他們進入建築物，在陰暗中搜尋了一會兒，卻沒發現任何不正常之處。警衛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黛安撇頭比向走廊底端的一扇房門。「那扇門通到哪？」

　　「那邊不會有學生，只有……」

　　黛安已猛然把門推開了。

　　在房門後面，是一間通往第一演奏廳的小休息室。演奏廳大門前的地上倒著一名少女，她全身遭人捆綁，脖子上有繩索纏繞，雙手則被手銬銬住。她兩眼圓睜，似已無生命跡象。在她身旁，站著一名棕色頭髮、蓄有鬍子、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這個人原本俯身專注地看著屍體，此時才抬起頭，被突然闖進來的這些人給嚇了一跳。

　　「哎呀！」南西驚叫一聲。

　　「我的天啊。」警衛也跟著叫了起來。

　　這兩名女巡警同時拔出手槍，而黛安直接把槍口對準那個男人，持槍的手穩定得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你，別動！慢慢站直，離開她，把手舉起來。」她的聲音倒是不如她緊握住葛拉克手槍的指頭那般穩固。

　　這個人照她的話做了。

　　「現在你趴在地上，雙手別離開我的視線！」

　　南西開始上前查看那名少女。

　　就在這時，黛安注意到那個男人的右手雖高舉過頭，卻握成了拳頭。

　　「打開你的……」

　　砰！

　　一道刺眼強光亮起，頓時她什麼也看不見了。爆出強光的東西似乎是從嫌犯手中丟出的，而且隔了一會兒才熄滅。南西整個人僵在那兒，而黛安立刻蹲了下來，拚命向後退，瞇起眼睛努力恢復視線，手中的槍則不停左右掃動。在慌亂中，她知道剛才強光彈爆裂的時候嫌犯的眼睛一定是閉著的，現在他可能已掏出自己的武器對準他們，要不就拿出刀子準備發動攻擊。

　　「人呢？人呢？」她大叫。

　　接著，在模糊視線和房裡殘存的煙霧中，她看見那個殺人兇手跑進了演奏廳。廳門被猛然關上了，裡面旋即傳出砰砰磅磅聲響，兇手似乎搬來桌椅想抵住這扇門。

　　南西跪在少女旁，用一把瑞士刀割斷她脖子上的繩子，把她的身體翻正，開始做心肺復甦術。

　　「裡面有其他出口嗎？」黛安朝警衛吼道。

　　「只有一個……在後面，要繞過轉角，在右邊那裡。」

　　「有窗戶嗎？」

　　「沒有。」

　　「喂，」她邊對南西說邊往外跑。「妳守住這個門！」

　　「知道了。」金髮女警回答，接著又朝被害人的口中吹了一口氣。

　　演奏廳裡繼續傳出砰磅聲，她全速奔過轉角，朝警衛說的那個出口奔去，同時低頭以摩托羅拉無線電請求支援。當她再抬起頭時，竟然看見前方有一個人出現在走廊的尾端。黛安立即煞住腳步，舉槍對準這個人的胸口，同時把鹵素手電筒光束打在他身上。

　　「我的天啊。」站在那兒的是年邁的工友，他哇哇叫了一聲，手裡的掃把不小心滑落在地。

　　黛安暗暗感謝上帝，幸好剛才她的食指放在手槍扳機護弓外。「你看見有人從那扇門出來嗎？」

　　「出什麼事了？」

　　「你有看見任何人嗎？」黛安吼道。

　　「沒有，警官。」

　　「你來這裡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十分鐘吧。」

　　演奏廳裡又傳出一聲家具被拖動的聲音，兇手似乎還在努力堵住大門。黛安把工友趕去那邊的走廊，要他和警衛待在一起，然後自己緩緩溜到側門邊。她把手槍舉至和眼睛同高，另一隻手輕輕試了一下門鈕。門鈕沒上鎖。她退到一旁，這樣萬一歹徒朝木門開槍的話，她才不會處於火線上。或許警察學校有這樣教過，但黛安的這個做法卻是從《紐約重案組》這部電視影集中看來的。

　　裡面再傳出砰地一聲撞擊。

　　「南西，聽見嗎？」黛安低聲朝無線電說。

　　南西回答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死了。我已盡了力，但她還是死了。」

　　「他沒從這邊跑出來，他還在裡面，我聽見他發出的聲音。」

　　「我盡力了，黛安，我真的盡力了。」

　　「忘掉它，妳要鎮靜點。知道嗎？妳聽見我說的嗎？」

　　「聽見了，我很冷靜。真的。我請求支援了，現在我們衝進去抓他吧。」

　　「不，」黛安說：「我們暫時把他困在裡面，直到緊急應變小組的人趕來為止。現在我們先按兵不動，守住這裡，守住所有出口，不能讓他跑出來。」

　　但這時，她卻聽見嫌犯在裡面大叫說：「我有人質，有個女孩在我手上。只要有人敢進來，我就殺了她！」

　　噢，天啊……

　　「喂，裡面的，」黛安喊道：「你別擔心，我們不會輕舉妄動，你不要再傷害任何人了。」這樣的說法符合事件處理程序嗎？她已沒有把握了。此時不管犯罪電視影集或以前在警察學校的訓練，似乎都已派不上用場。從無線電中，她聽見南西正呼叫總部，回報局面已演變成人質挾持事件。黛安繼續對歹徒喊話：「別緊張！你可以……」

　　演奏廳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黛安像條魚似地跳了起來。「怎麼了？是妳開槍嗎？」她朝無線電吼道。

　　「不是我，」南西回答，「我還以為是妳開槍了。」

　　「妳沒事吧？」

　　「沒事。他說他手上有人質，該不會是他開槍殺了那個女生吧？」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黛安說，心裡卻想著：趕來支援的人死到哪兒去了？

　　「黛安，」隔了一會兒，南西才低聲說：「我們應該衝進去才對。也許她中了槍，說不定傷勢很嚴重。」接著，她朝裡面吼道：「喂，裡面的！」沒有回答。「喂！」

　　裡面完全沒有聲音。

　　「說不定他自殺了。」黛安說。

　　也說不定，是歹徒故意開槍想讓她們誤以為他自殺，然後準備好等著她們進來。

　　此時，剛才那恐怖的影像又出現在她的腦海：通往演奏廳的舊門微啟，一道蒼白的光線投射在被害人身上，她的臉又紫又冰涼，宛如冬日的薄暮。阻止人們做像這樣的事，正是她想當警察的最主要原因。阻止他們，或在必要的時候將他們逮捕。

　　「我們必須進去，黛安。」南西輕聲說。

　　「我也在這麼想。好，我們就進去吧。」她的心有點慌，此時既想到自己的家人，又想著待會在戰鬥射擊時該如何正確地把左手彎起來蓋在拿槍的右手上。「告訴那個警衛，說我們需要把裡面的燈打開。」

　　一會兒後，南西說：「開關在這裡，他會等我的指示開燈。」透過無線電，黛安聽見南西緊張的喘息聲。接著南西又說：「我準備好了，我們數三下就進去。妳來數。」

　　「好，我數。一……等等。我進去的位置是在妳的兩點鐘方向，別朝我開槍。」

　　「知道了。兩點鐘方向，我會……」

　　「妳會出現在我的左邊。」

　　「繼續吧。」

　　「一……」黛安的左手抓住了門鈕。「二……」

　　這次，她把右手食指伸進了護弓，輕輕放在扳機保險〔譯註：在扳機上的保險裝置，通常為一和擊錘連動的小桿，當射手的手指沒有正確地按住扳機時，便無法扣下扳機。〕之上──葛拉克系列的手槍都有這樣的保險裝置。

　　「三！」黛安高聲一吼，聲音大得讓她的搭檔不必透過無線電就能聽見。她踢開房門衝入這間長方形的演奏廳內，在此同時，所有燈光都啪嗒一聲全亮了。

　　「不准動！」她尖聲說，但面對的卻是一個空盪盪的房間。

　　她蹲低身子，感覺皮膚因為緊張而起了雞皮疙瘩。她把槍口左右掃動，檢視演奏廳中的每一吋空間。歹徒不見人影，也沒看到人質。

　　她往左邊望去，看見南西站在那邊的門口，和她一樣緊張兮兮地做著搜尋的動作。「人呢？」她喃喃說。

　　黛安搖搖頭。她只看見大約五十張左右的折疊椅整齊排列成多行，其中有四、五張被推翻在地。然而，她卻沒見到歹徒用來堵門的東西，兩扇房門都很輕易就被踢開了。在她的右邊有一個低矮的舞台，上面只擺了一個擴大器、兩個音箱、一架破舊的平台鋼琴以及十幾條電線。

　　兩位女警只需站在原地，就可以把演奏廳裡的所有東西看進眼裡。

　　但是，就是沒看到嫌犯。

　　「怎麼搞的，南西？妳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南西沒有回答，她只和黛安一樣，繃著神經以三百六十度方位檢視演奏廳裡的每一塊影子、每一件家具，儘管嫌犯不在這裡已是很明顯的事實。

　　鬼地方……

　　這個演奏廳基本上是一間密室，沒有窗戶，空調冷暖氣通風口的直徑只有十五公分左右。演奏廳頂端是木頭天花板，沒貼隔音磚，而舞台上也沒有活板門。這裡唯有的兩個出口就是南西守住的那扇大門，以及黛安進來的那扇消防安全門。

　　人呢？黛安張開嘴，無聲地用嘴型說。

　　她的搭檔也同樣張嘴無聲地回應了一些話。黛安無法從她的唇形辨識內容，僅能由她的表情看出她想表達的意思：我完全不知道。

　　「唷！」演奏廳門口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她們同時轉身，舉槍，瞄準的卻是空無一人的休息室。「外面有救護車和一些警察來了。」說話的是那名警衛，他躲在門邊，不敢露出身影。黛安的心被他嚇得怦怦狂跳，但還是開口要他進來演奏廳。

　　警衛問：「裡面……呃……我是說，妳們制伏他了？」

　　「他不在這裡。」南西說，聲音仍有點顫抖。

　　「什麼？」警衛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演奏廳內窺視。

　　「這裡有沒有活板門或任何其他出口？」

　　「沒有，沒那種東西。他沒在裡面嗎？」

　　黛安聽見外頭傳來趕來支援的警察和緊急醫療人員的聲音，聽見他們身上的各式裝備所發出的叮鈴聲。但她和南西沒有馬上出去和他們會合，只六神無主地站在演奏廳中央，苦思不解歹徒如何逃離這個根本沒有其他出口的地方。

2

　　「他在聽音樂。」

　　「我沒在聽，是這段音樂剛好播放出來。就這樣而已。」

　　「音樂？呵呵。」隆恩．塞利托咕噥說，他剛剛才走進林肯．萊姆的臥房。「這還真巧。」

　　「他最近對爵士樂突然有興趣了。」湯瑪斯對這位挺著大啤酒肚的警探說：「老實說，這可讓我大吃一驚。」

　　「我說過了，」林肯．萊姆仍使性子說：「我在工作，而音響剛好播出旋律成為了背景音樂。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巧合？」

　　身穿白襯衫、棕色長褲，結了一條紫色領帶的湯瑪斯朝萊姆床前的液晶螢幕撇了個頭，說：「才不，他根本沒在工作，除非你說花一小時時間盯著同一頁也算是工作的話。不過，他才不會讓我做這種工作。」

　　「指令，翻頁。」電腦辨識出萊姆的聲音，立即接受指示，將螢幕上的《刑事科學期刊》翻了一頁。萊姆仍嘴硬地對湯瑪斯說：「好，不然你來考考我這篇文章，問我最近在歐洲的恐怖主義分子實驗室中發現的五種劇毒物質的內容如何？你敢用錢和我打賭嗎？」

　　「才不要，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忙。」看護湯瑪斯回答，意思是要打點照料萊姆的身體。像林肯．萊姆這樣的四肢癱瘓病患，一天之中必須由看護幫忙進行各種不同的身體機能活動。

　　「再等一下子就好。」身為刑事鑑識家的萊姆說，此時的背景音樂正好是一段充滿活力的爵士樂喇叭獨奏。

　　「不行，我們現在就要做。隆恩，抱歉必須讓你先等一會兒了。」

　　「沒問題。」肥胖邋遢的塞利托說，旋即走出萊姆這間位於中央公園西邊獨棟住宅二樓的臥房，輕輕關上了房門。

　　林肯．萊姆聽著音樂，讓湯瑪斯熟練地替他進行每日例行的身體機能活動，心中卻納悶剛才塞利托所說的話：巧合？

　　五分鐘後，湯瑪斯開門讓塞利托進來。「你要咖啡嗎？」

　　「好的，來一杯吧。媽的，今天是星期六，我一大早還起來工作。」

　　看護離開了臥房。

　　「林肯，我看起來如何？」這位中年警探問，同時在林肯．萊姆面前轉了一圈。他身上還是穿著那件已成為他典型行頭的灰色西裝，而且彷彿是用永遠會縐巴巴的布料製成的。

　　「你在表演時裝秀？」萊姆問。

　　到底有什麼巧合？

　　接著，他的心思又飄回了那張CD。一個人怎麼可能把喇叭吹得這麼柔和？金屬材質的樂器怎麼可能發出這種聲音？

　　這位警探說：「我減掉了七公斤，是瑞吉兒要我減的。脂肪是最大的問題，只要控制住脂肪，你就會訝然發覺居然能少掉這麼多公斤。」

　　「脂肪，沒錯，這點大家都知道。隆恩，你……」他的意思是要他快說重點。

　　「有件詭譎的案子。在半小時前，離這裡不遠的一間音樂學校裡發現了一具屍體。這件案子是我負責的，所以才來這裡想請你幫點忙。」

　　音樂學校。而我剛好在聽音樂。這算哪門子的狗屁巧合。

　　塞利托描述了一下案情。「有一名學生被殺害，嫌犯來不及離開現場差點被逮捕，但後來他卻從某個暗門離開，沒有人找得到他。」

　　音樂是數理性的，身為科學家的萊姆很清楚此點。音樂有邏輯性，有完美的結構。同時，他還認為，音樂是無窮無盡的。能譜的曲子數量無限大，對寫音樂的人來說，永遠也不會覺得無聊。他也想知道，一個人是怎麼創造出音樂的。萊姆很清楚自己沒什麼創造力，儘管他在十一、二歲的時候也上過鋼琴課，而且還暗戀上教鋼琴的布雷克莉小姐，但鋼琴課本身卻一團糟。他對這種樂器最美好的一個回憶，竟是在某次科學展覽會中，他利用鋼琴的共鳴弦做為振動儀，拍攝成頻閃觀測相片。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林肯？」

　　「有案子，你剛才說過了，是件怪案。」

　　塞利托又講了一些細節，漸漸引起了萊姆的注意。「那裡肯定還有個出口，但不管是學校的人或我們的警員都找不到，不知道歹徒是怎麼逃走的。」

　　「現場情況如何？」

　　「很完整，已封鎖起來了。能請艾米莉亞過去看看嗎？」

　　萊姆瞄了時鐘一眼。「她至少還得再忙二十分鐘左右吧。」

　　「沒問題。」塞利托說，拍了拍肚皮，彷彿在尋找他那已失去的體重。「我會打她呼叫器。」

　　「暫時別干擾她。」

　　「為什麼？她在做什麼？」

　　「喔，當然是危險的事，」萊姆說，把注意力又放回輕柔圓滑的喇叭獨奏。「還會有什麼呢？」

　　※※※

　　她的臉側貼在貧民公寓的磚牆旁，嗅著一股潮濕的磚頭氣味。

　　她掌心發汗，在淺灰色警帽和火紅色頭髮下的頭皮也癢得難受。她保持完全靜止不動，此時有一位制服警員潛行過來到她身旁，和她一樣把臉貼在磚牆上。

　　「好了，現在的情況是……」這個男人說，向他們的右方撇了個頭。他解釋說，貧民公寓前方轉角過去是一片空地，歹徒的汽車就停在空地上。幾分鐘前，在經過一場高速追逐賽後，歹徒駕車逃來這裡，停在空地上。

　　「那輛車還能開嗎？」艾米莉亞．莎克斯問。

　　「不能了。它撞上一輛垃圾子車，已經不能動了。歹徒共有三名，兩個逃出車外，被我們捉到一個。一名歹徒還留在車上，他持有某種長管獵槍，已開槍傷了我們一名巡警。」

　　「嚴重嗎？」

　　「皮肉傷而已。」

　　她又問：「那個跑掉的歹徒呢？」

　　警員嘆了口氣。「媽的，這傢伙跑進這棟房子的一樓去了。」他朝他們緊靠的這棟貧民公寓點了個頭。「現在是歹徒困守狀況。他抓了一個人質──一名懷孕的婦人。」

　　莎克斯仔細消化這堆訊息，同時把身體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以減輕膝關節發炎所造成的痛苦。該死，還真痛呢。她瞄了一眼這名警員胸前的名牌。「維金斯，挾持人質的歹徒拿什麼武器？」

　　「手槍，廠牌型號不明。」

　　「我們的人在哪裡？」

　　年輕警員指向空地後方，那裡有兩名警員躲在一道牆壁後面。「還有另外兩個在房子正前方。」

　　「呼叫緊急應變小組支援了嗎？」

　　「不知道。剛才歹徒開槍的時候，我的無線電不小心掉了。」

　　「你有穿防彈衣嗎？」

　　「沒有。我之前值的是交通勤務……現在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她打開自己的摩托羅拉無線電對講機，轉到某個特定的頻道。「刑案現場鑑識組五八八五號警員呼叫勤務指揮中心。」

　　一會兒後。「我是隊長七十四號，請說。」

　　「十點十五分，迪蘭西街六〇五號東側空地，有警員受傷，需要支援，請出動緊急醫療小組和應變小組。歹徒共兩名，都有武器，一名挾持人質中。我們還需要談判專家。」

　　「收到，五八八五號。需要直升機監控嗎？」

　　「不用，七十四號。一名歹徒持有火力強大長槍，直升機恐怕會成為槍靶。」

　　「支援將會盡快趕到。不過現在特勤局封鎖了半個下城，因為副總統要從甘迺迪機場進城。支援單位可能會耽誤一點時間，請妳暫時先以個人判斷控制現場情況。完畢。」

　　「收到，完畢。」

　　副總統，她心想，下次別想我會投票給你。

　　維金斯搖著頭說：「談判專家根本無法接近這棟公寓，別忘了外面還有一個歹徒在車上。」

　　「這點由我來處理。」莎克斯回答。

　　莎克斯慢慢移動到公寓屋角，瞄向空地上的那輛車。那是一輛廉價的低底盤汽車，車頭撞毀在一台垃圾子車上，幾個車門洞開，一眼就能見到車裡那個持著長槍的瘦男人。

　　我來處理……

　　她高聲喊道：「車上的，你已經被包圍了。如果再不把槍放下，我們就馬上開火。快點！」他猛然轉身，把長槍瞄準她所在的方向。她立即壓低身子，蹲在掩蔽物後。她拿起無線電，呼叫躲在空地後方牆壁後的那兩名警員。「車上有人質嗎？」

　　「沒有。」

　　「你確定？」

　　「完全確定。」警員回答。「剛才在他開槍之前，我們都看清楚了。」

　　「好。你那裡有辦法開槍嗎？」

　　「透過門的話也許可以。」

　　「不，別盲目射擊。移動找個好位置吧，但要確保一路都是在有掩蔽的情況下。」

　　「收到。」

　　她看見那兩個人移往側面的位置。一會兒後，其中一名警員說：「我抵達射擊位置了，現在要開槍嗎？」

　　「先待命。」說完，她又大聲喊道：「車上的，拿長槍的那個，你還有十秒鐘時間，時間一到我們就會開槍了。丟下武器，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說完，她再用西班牙語說了一遍。

　　「去你媽的。」

　　她知道他聽見她說的話了。

　　「十秒鐘，」她喊道：「開始倒數。」

　　接著，她以無線電對那兩名警員說：「給他二十秒，然後就可以開槍了。」

　　快到十秒的時候，車裡的那個人把槍一丟，站了出來，雙手高舉過頭。「別開槍！別開槍！」

　　「你把手打直，走到這邊的屋角。你的手只要敢稍微放下一點，就馬上會被射擊。」

　　在這個歹徒走到屋角時，維金斯便立刻銬住他，搜他的身。莎克斯彎下身子，對被捕的歹徒說：「裡面那傢伙，他是誰？」

　　「我幹嘛告訴妳……」

　　「你當然要告訴我。因為萬一我們殺了他──我們馬上就要這麼做，而你就會背上謀殺的重罪。你說，這個人值得你在奧辛寧監獄蹲上四十五年嗎？」

　　這個男人嘆了口氣。

　　「說吧，」她厲聲說：「姓名、住址、家庭狀況，他平常晚餐愛吃什麼，他媽媽叫什麼名字，他有沒有親戚住在附近……你什麼事都可以講，我敢說，絕對會對他有幫助。」

　　這個男人開始說了，莎克斯拿出紙筆匆匆記下重點。

　　無線電傳出呼叫聲。人質談判專家和緊急應變小組的人馬已抵達這棟公寓的正前方。莎克斯把剛剛寫好的註記遞給維金斯。「你把這張便條拿去給談判專家。」

　　接著，她對這名已被制伏的槍手宣讀法律權利，心中同時想著：剛才現場處理的方式是最理想的嗎？她是否無謂地讓同僚的性命暴露於危險之下？她是不是應該先去查看受傷警員的傷勢呢？

　　五分鐘後，值勤隊長從屋角那裡走來。他微笑說：「歹徒已釋放了那名婦女，沒有人受傷。我們一共逮到三名歹徒，那名女警的傷勢也不嚴重，只是一點擦傷而已。」

　　一位戴著警帽的金髮女警也走來加入他們。「嘿，你們看，我們還得到一點獎品。」她舉起兩個袋子，其中一個裝滿白粉，另一個則裝有煙斗導管和一些吸毒用的工具。

　　隊長檢視這兩包東西，讚許地點了點頭。但莎克斯卻問：「這是他們車上的東西嗎？」

　　「不，我是在對街那邊的另一輛車裡查到的。車主是目擊者，我本來想問他一些事情，但他一看到我就冒汗，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於是我就搜了他的車。」

　　「那輛車停在哪裡？」莎克斯又問。

　　「在他自己的車庫中。」

　　「妳有申請搜索票嗎？」

　　「沒有。我說過了，是因為他看起來鬼鬼祟祟，我才注意到他車上的袋子。這是正當理由。」

　　「不對。」莎克斯搖搖頭說：「這是非法搜索。」

　　「非法？我們上星期也攔過一輛超速的車，在那個人車裡後座看見一公斤大麻。那時我們立刻將他逮捕，完全沒有問題。」

　　「這次和在街頭執勤不同。當車輛行駛在公路上時能要求的隱私權較低，只要你有正當理由就能進行逮捕和搜索。但是，當車輛停在私人的產業上時，就算妳看見了毒品，也必須先申請搜索票。」

　　「這太離譜了。」這位女警辯駁說：「他車上有十盎司的純古柯鹼，他根本就是個毒販。緝毒組的人要花幾個月時間佈線才能逮到一個像他這樣的人。」

　　值勤隊長對莎克斯說：「妳確定妳說的沒錯嗎？」

　　「確定。」

　　「那現在怎麼辦呢？」

　　莎克斯說：「把毒品沒收，先警告那個嫌犯再放他走，然後把他的車牌號碼和資料交給緝毒組處理。」接著，她看著這名金髮女警說：「至於妳，最好再去進修一下關於搜索和逮捕的法律課程。」金髮女警似還有話要說，但莎克斯已把注意力移開了。她看向那片空地，看著歹徒那輛撞上垃圾子車的廉價汽車。她瞇起眼睛，仔細打量。

　　「警官，妳……」隊長也開口了。

　　但她不理他，逕對維金斯說：「你說歹徒一共有三名？」

　　「沒錯。」

　　「你怎麼知道？」

　　「這是那間被他們搶劫的珠寶店老闆說的。」

　　她立刻拔出葛拉克手槍，躍入了空地。「你看看那輛車！」她厲聲說。

　　「天啊。」維金斯喃喃說。

　　那輛車的四個車門全都是打開的。顯然從車裡衝出的歹徒至少有四名。

　　她採取蹲姿，目光掃過整片空地，然後舉起手槍，指向空地附近唯一可能躲人的地方：垃圾子車後面的一條死巷。

　　「有武器！」她大叫，幾乎在她見到人影的同時便喊了出來。

　　附近的人全都蹲下了，一名穿著T恤的壯漢拿著霰彈槍衝出空地，往街上狂奔。

　　歹徒一離開藏身地，莎克斯的葛拉克手槍便瞄準了這個男人的胸口。「放下武器！」她命令他。他猶豫了一下，露出了笑容，把霰彈槍轉向那群警員。

　　她立即把葛拉克手槍往前一推。同時，她以愉快的聲音說：「砰、砰……我射中你了。」持霰彈槍的男人停住腳步，笑了起來。他連搖了幾下頭，對莎克斯表示欽佩。「真厲害，我以為我騙過妳了。」他把槍扛在肩上，走向那群躲在貧民公寓旁的警察。剛才那名坐在車上的「歹徒」在這個時候也轉過身，好讓維金斯打開銬住他的手銬。

　　先前的「人質」是由一名拉丁裔的女警假扮的，她根本沒有懷孕，而且還是莎克斯認識多年的朋友。她也走了過來，朝莎克斯的背部拍了一下。「幹得好，艾米莉亞，妳救了我的小命。」儘管莎克斯相當高興自己剛才的表現，她卻仍保持嚴肅的表情，就像一位剛剛考完某項重要考試的學生。

　　事實上，剛才發生的整個事件，也的確是一次相當重要的考試。

　　艾米莉亞．莎克斯正在追求一個新目標。她的父親赫曼也是警察，一位排班值勤的巡警，而且一輩子都待在巡警隊裡。莎克斯現在已有和他一樣的階級，在她調回局裡晉升之前，或許還會在這個階級上停留好幾年。然而，在九一一事件發生後，她打算為這座城市多做一點事。於是她提出申請，參加偵查隊警佐晉升考試。

　　沒有任何一個執法單位像紐約市警局刑事偵查隊幹員一樣，必須面對這個大城市如此龐雜的犯罪挑戰。刑事偵查隊成立於一八八〇年代，首任隊長為湯瑪士．柏恩斯，是出了名頑強又聰明的警探。柏恩斯有好幾項打擊犯罪的武器，包括威嚇、不屈不撓和過人的推理能力，他曾由掉在犯罪現場一條絲帶上的細小纖維，追蹤溯源而破獲了一個盜匪集團。在柏恩斯的強勢領導之下，偵查隊裡的警探個個成為神話般的英勇人物，他們一如當年勇闖西部化外之地的警長，奇蹟式地大大降低了紐約市的犯罪行為。

　　赫曼．莎克斯向來喜歡收藏和警界有關的紀念品，而在他過世前不久，他才把自己最心愛的一樣寶貝送給女兒──一本柏恩斯當年在偵查犯罪時所用過的筆記本。在莎克斯小時候，只要她母親不在旁邊，她父親逮著機會就會拿出這本筆記本，大聲朗讀幾頁字跡能夠辨識的內容，然後和她一起編出一個故事。

　　□□□

　　一八八三年十月十二日。找到另一條腿了！在五點區的一個煤炭箱裡。真希望能馬上拿到卡頓．威廉斯的自白。

　　□□□

　　儘管偵查隊聲名卓著（而且待遇頗高），但奇怪的是，和紐約市警局其他單位比起來，女性在刑事偵查隊升遷的機會似乎特別高。若湯瑪斯．柏恩斯是男性偵查員的代表性人物，那麼瑪麗．桑利就可說是女性偵查員的典範！她是莎克斯最崇拜的英雌之一。瑪麗．桑利縱橫於一九三〇年代的警界，是個強悍、永不服輸的警察。她曾說過：「既然你有槍可用，那就好好用吧。」這句話她不只是說說而已，她在辦案時便經常服膺。她在中城打擊犯罪多年，最後以最高階級的警探身分退休。

　　無論如何，莎克斯不只是想成為警探而已。警探只是一種工作性質，而她還想要擁有官階。紐約市警局和所有警界一樣，基層警員想升為警探必須先累積功績和年資。而要成為警佐，就必須經過三層困難的測試：筆試、口試以及實戰評量測驗──以模擬狀況測試受測人處於交火狀態下的應變管理技巧和組織聯絡能力。而這正是莎克斯剛剛通過的測驗。

　　剛才的那位隊長長得有點像影星勞倫斯．費許朋，他的個性溫和，是警界中的老鳥，他是這次測試的主考官，負責在整個測驗進行中為莎克斯的表現評分。

　　「好了，警員，」他說：「我們會寫下測試結果報告，附加在妳的審核資料中。不過，我可以非正式地先透露一點給妳。」他看了一下手中的筆記本。「妳針對市民和警員同僚的威脅評估判斷十分正確，呼叫尋求支援的時機也非常適當。妳的人力部署讓歹徒找不到機會從牽制狀況中脫逃，而且也把同僚暴露於敵火之下的危險降至最低。妳堅持合法搜索的行為是對的。還有，妳會從已被逮捕的嫌犯口中問出相關資訊，交給談判專家參考，這是相當不錯的做法。我們本來沒有把這一點列進測驗項目，但以後會這麼做了。最後，坦白說，我們壓根沒想到妳竟然會發現還有第四名歹徒躲藏在現場，按照原來的計畫，我們是要他突然現身，開槍射傷維金斯警員，以此來測驗妳同時搶救同僚並組織人員逮捕重罪嫌犯的能力。」

　　他結束官方正式用語，微笑說：「結果妳居然射死了這個混蛋。」

　　砰、砰。

　　他接著又問：「妳已經考完筆試和口試了吧？」

　　「是的，長官，成績應該很快就會出來了。」

　　「我這個部門也會馬上完成評估報告，送交審議會參考。現在妳可以解散了。」

　　「是，長官。」

　　此時，剛才那個扮演最後一名歹徒（持有霰彈槍那個）的警察走了過來。他是個相貌英俊的男人，身上的肌肉像拳擊手一般結實。她猜想，這個人也許是已在布魯克林碼頭區住上半個世代的義大利人。這個男人的下巴和臉頰布滿黑短鬍碴，漂亮的屁股上插著一把大口徑的鉻黃色手槍。他的笑容中充滿自信，使莎克斯不禁猜想這傢伙可能會用那把發亮的手槍當鏡子，對著它刮鬍子。「我有話非告訴妳不可……我幹過十幾次評量測試了，還沒見到比妳優秀的人，小寶貝。」

　　最後那三個字讓她驚訝地笑了出來。無論是在巡警隊或警局總部，都還有不少粗魯的男人，但這些人平日都刻意降貴紆尊，很少像他這樣公開說出充滿性別歧視的字眼。莎克斯至少已有一年以上時間，沒從男性警員口中聽見「小寶貝」或「甜心」之類的字眼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你用『警員』稱呼我。」

　　「不、不、不，」他笑著說：「測驗已經結束，妳不必繃得那麼緊了。」

　　「有何差別？」

　　「當我說『寶貝』的時候，就表示這已經不是測驗內容了，妳就不必……妳知道，再用那種值勤辦公務的態度說話。我之所以來找妳說話，是因為妳讓我深受感動。還有，也因為妳實在是……妳知道的。」他看著她的眼睛咧嘴微笑，散發的魅力有如他腰後那把手槍一般閃亮。「我不常讚美人，出自我嘴裡的，必定是值得說出的話。」

　　因為妳實在是……妳知道的。

　　「嘿，妳不會想太多吧？」

　　「不會，不過你還是叫我警員吧。你就這麼稱呼我，而我也會這麼稱呼你。」

　　至少是在當著你的面的時候。

　　「嘿，我並不想冒犯妳。妳長得這麼漂亮，而我又是個男人，妳知道事情都……就這樣……」

　　「就這樣吧。」她回了一句，轉身想要離開。

　　他趕忙上前一步擋住她，皺起了眉頭。「嘿，等等，這樣不太好吧？我請妳喝杯啤酒如何？只要妳多認識我一點，就一定會喜歡我這個人的。」

　　「可別指望太高啊。」他的一名同伴在附近高聲笑鬧。

　　這個娃娃臉男人也笑著對他豎起了中指，然後又轉身面向莎克斯。

　　此時，她身上的呼叫器響了。她低頭查看，看見螢幕上出現的是林肯．萊姆的電話號碼，後面還跟著顯示「緊急」兩字。

　　「我得走了。」她說。

　　「沒時間喝杯啤酒嗎？」他問，英俊的臉蛋上噘起了嘴。

　　「沒時間。」

　　「好吧，那留個電話如何？」

　　她用食指和拇指做出手槍的形狀，舉起瞄準他。「砰、砰。」說完，她便大步走向自己那輛黃色的卡瑪洛跑車。

3

　　這是學校嗎？

　　莎克斯拖著一個黑色的大型刑案現場鑑識工具箱，走進這條幽暗的長廊。她聞到霉味和朽木的味道，看見頭上的天花板角落結滿蛛網和灰塵。

　　怎麼會有人在這種地方學音樂？這裡根本就是莎克斯的母親愛看的安．萊絲〔譯註：Ann Rice，美國著名恐怖小說家，作品《夜訪吸血鬼》曾被改拍成同名電影小說。〕裡面的場景。

　　「這裡夠陰森了吧？」一名鑑識組的技師開玩笑說。

　　他說的並沒錯。

　　在長廊底端，有六名警察站在一扇雙開的大門旁邊，其中有四名是巡警，兩名是便服警探。

　　一身邋遢的隆恩．塞利托正低著頭，一邊在記事本上抄寫東西，一邊在對這間學校的警衛問話。

　　一如這裡的牆壁和地板，這名警衛身上的制服也斑斑沾染上灰塵和污漬。

　　透過這道開啟的大門，她看見另一個幽暗的房間，房間中央地上有個淡色的物體──那名遇害的死者。

　　她對現場鑑識組的技師說：「這裡需要打燈，要放兩座。」這位年輕人點點頭，立刻回刑案現場鑑識車上拿。剛才他把那輛載滿各式現場蒐證工具設備的廂型車停在學校外面，車身有一半開上了人行道，因為那裡是他唯一能停車的地方（和駕駛一九六九年份的卡瑪洛SS型跑車、以平均一百一十公里的時速飆往這間學校的莎克斯比起來，他開車的速度也許太慢了一些）。

　　莎克斯看著這位背朝地躺在十呎之外的年輕金髮女人，由於她的雙手被反綁壓在背後，因此腹部拱了起來。儘管這間演奏廳外的休息室光線十分陰暗，但莎克斯只瞄了一眼，就見到被害人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見到她的嘴唇和臉頰上都染有鮮血──這可能是被害人咬舌頭造成的。在勒殺案中，這是常見的現象。

　　她繼續觀察。死者沒戴結婚戒指，翠綠色的釘式耳環，腳上穿的是破舊的慢跑鞋。此外，死者沒有明顯遭搶劫、性侵害或凌虐的現象。

　　「誰是最先抵達現場的警員？」

　　一位留著黑褐色短髮的高個子女人說：「是我們。」同時撇頭比向身旁金頭髮的搭檔。莎克斯看見她胸前的名牌上寫著黛安．法蘭，而另一位則是南西．奧森。她注意到她們的眼神仍十分不安，黛安的手一直在槍套旁來回游移，而南西的視線則一直停留在屍體之上。她猜想，這兩個人一定都是第一次碰上兇殺案。

　　兩名女巡警對莎克斯概述整件事的經過：她們發現嫌犯，突然一陣閃光，嫌犯便消失了，情勢轉為歹徒困守狀況，接下來嫌犯就不見了。

　　「妳說他宣稱手上有人質？」

　　「他是這麼說的，」南西說：「但清查後發現學校裡的人並沒有少，我猜他是唬人的。」

　　「被害人是誰？」

　　「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南西說：「二十四歲，身分是學生。」

　　和警衛談話中的塞利托轉過頭，對莎克斯說：「貝迪和索爾正在訪談今天早上待在這棟建築裡的所有人。」

　　莎克斯朝現場撇頭說：「有誰進去過？」

　　塞利托說：「最先趕來的巡警，」他朝那兩位女警撇個頭。「然後有兩名緊急醫療小組和應變小組的人。他們一清查完便馬上退出來了，現場的狀況仍保持得十分完整。」

　　「還有那個警衛，」南西說：「但他進去不到一分鐘，就馬上被我們趕出去了。」

　　「很好，」莎克斯說：「證人呢？」

　　南西說：「我們剛來的時候，是有一名工友在演奏廳外面。」

　　「他說他什麼也沒看見。」黛安補充說。

　　莎克斯說：「我還是需要採取他的鞋底紋路做比對，誰去替我把他找來？」

　　「我去。」南西說，同時馬上離開。

　　打開黑色的刑事鑑識箱，莎克斯拿出一包極乾淨的塑膠套，拉開拉鍊，取出裡面的純白色特衛強連身裝。她換上這套服裝，將兜帽拉過頭頂，再戴上手套。這套服裝現在已成為紐約市警局所有鑑識單位的標準工作服，它能防止一些諸如碎屑、毛髮、皮膚細胞之類的微細物質從鑑識人員身上脫落污染現場。這套服裝還附有一雙靴子，不過莎克斯仍依照萊姆的堅持，在靴子上綁了兩條橡皮圈做為區別，以免自己的腳印和被害人及嫌犯的腳印混在一起。

　　她戴上耳機，調整好麥克風，將接頭插進摩托羅拉對講機。她先呼叫總部請他們幫忙轉接至一般家用電話，經過一番複雜的轉接系統操作後，林肯．萊姆那低沉的聲音便清楚傳進她的耳裡。「莎克斯，妳到了？」

　　「嗯。這裡和你說的一樣……他們把嫌犯逼至絕路，然後他就突然消失了。」

　　他輕聲笑了一下。「而他們現在要我們把他找出來。我們應該先確認一下有沒有人犯了錯嗎？等等……指令。音量降低。降低。」無線電中的背景音樂消失了。

　　剛才那位陪莎克斯一起走過幽暗長廊的鑑識組技師回來了，搬來兩盞架在三腳架上的照明燈。她把照明燈安置在門口，打開開關，然後才小心翼翼跨過門檻，進入刑案現場。

　　關於刑案現場的蒐證方式雖有許多不同意見，但一般說來，警探們大都同意進入現場的人越少越好。然而，現在大部分警局都還是以小組為單位，將整個鑑識小組投入現場。在林肯．萊姆發生意外之前，他總是一個人搜查刑案現場，而他現在也堅持艾米莉亞．莎克斯應該這麼做。在有其他鑑識組員一起工作的情況下，你很容易分心，而且會覺得（不管是有意識或潛意識）同伴一定會找到你所漏失的東西，因而鬆懈失去了戒心。

　　此外，單獨搜索還有另一個重要理由。萊姆相當清楚，搜索者與犯罪暴行之間會產生一種恐怖的親密關係。鑑識人員若獨自在現場搜索，較容易重塑被害人和嫌犯的心理狀況，並依此做出更正確的判斷，找出證物潛藏的地方。

　　艾米莉亞．莎克斯此刻正即將陷入這種複雜的心理狀況。她看著那具年輕女性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地上，附近只有一張纖維板桌子。

　　屍體旁邊有一個打翻的咖啡杯、一本樂譜和一小截銀色的橫笛組件。當兇手把繩索套上這個女人的脖子時，她顯然正在進行組裝橫笛的動作。她直到斷氣之時，手裡仍緊緊抓著另一截未裝好的橫笛。那時，她想過要拿它來當作武器嗎？

　　或者，這個女人在完全絕望之下，只想在死前牢牢抓住某個她所熟悉的東西？

　　「我走到屍體旁邊了，萊姆。」她一邊拍攝數位相片，一邊用無線電和萊姆通話。

　　「繼續說。」

　　「她仰躺在地，但先前警員在發現她的時候，她是腹部朝下趴著的。她們為了替她做心肺復甦術才把她翻過來。她脖子上有明顯遭人勒殺的傷痕。」莎克斯小心謹慎地將這女人翻回原來腹部朝下的姿勢。「她的雙手被某種舊式手銬銬住，我沒見過這種手銬。她的手錶破了，停在大約八點鐘的位置，看起來不像是不小心摔破的。」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捏了一下女人細窄的手腕，發現女人的腕骨也碎了。「沒錯，萊姆，手錶是嫌犯踩破的。這只錶不錯，是精工牌。嫌犯為什麼把它踩破？為什麼不把它拿走呢？」

　　「好問題，莎克斯……也許是線索，也許什麼都不是。」

　　這句話倒是可以成為刑事鑑識科學的箴言之一，莎克斯心想。

　　「趕來現場處理的警員割斷她脖子上的繩索，她沒動到繩結。」當警察在割開被勒死的被害人身上的繩索時，應避免破壞繩結──由繩結的打法，可以洩露不少兇手個人的資訊。

　　莎克斯接著使用黏膠滾筒來蒐集微細證物──近來刑事鑑識專家認為，過去使用真空吸塵器來吸取現場，會有吸入太多無關物質的缺點。因此現在大部分現場鑑識組的人員都改用滾筒，一種類似黏狗毛用的黏性滾輪。她把黏起蒐集到的證物裝袋，再用鑷子從屍體身上採集毛髮，並刮下指甲縫中的碎屑。

　　「我要開始走格子了。」莎克斯說。「走格子」一詞是林肯．萊姆發明的，這是他最愛使用的刑案現場搜索方式。格狀圖形搜索法是容易理解的方法：先從一個方向來回搜尋，然後轉個直角，把同樣的地方再走一次。走格子時不僅要留意地面，也要注意觀察現場的天花板和任何一扇牆壁。

　　她開始進行搜索，尋找任何被拋棄或掉落在現場的物品。她用滾輪黏取微細物證，用靜電法採取腳印，並用數位相機拍攝現場的相片。雖然等一下會有攝影小組來拍攝完整的現場紀錄，但想拿到這些相片得費點時間，而萊姆又堅持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取到一些可以參考的相片。

　　「警員？」塞利托喊道。

　　她回頭望去。

　　「只是問一下……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混帳藏在哪裡，所以想問妳需不需要我找人進來支援？」

　　「不要。」她說，但也默默感謝他提醒了這件事：嫌犯最後消失的地方，就是這個她正在進行勘驗的廳室。她想起林肯．萊姆的一條刑案現場守則：仔細搜索，但要小心背後。她摸摸身上那把葛拉克手槍的槍柄，確認槍枝的位置（在穿上特衛強服裝後，槍套的位置變得比平常高了一些），以便能在緊急狀況發生的第一時間內抽出。做過檢查後，她便繼續進行現場的蒐證行動。

　　「有了，我找到一個東西了。」一會兒後，她透過無線電對林肯．萊姆說：「在休息室裡，離屍體約十呎的地方有一小塊黑布，是絲質的。我是說，看起來像絲質的。這塊布蓋在被害人的橫笛零件之上，所以肯定是屬於被害人或嫌犯的東西。」

　　休息室裡已找不到任何東西了，她便走進演奏廳，同時右手不由自主地移向葛拉克手槍槍柄的位置。在看見演奏廳裡根本沒有暗門或其他出口，也沒有任何可以讓嫌犯躲藏的地方後，她才梢稍放鬆一些。然而，在她開始走格子時，還是感覺到一股不安的情緒在心中逐漸升起。

　　陰森……

　　「萊姆，這裡有點奇怪……」

　　「我聽不清楚，莎克斯。」

　　她這才發現，在不安之下，她說話的聲音也變成了輕聲細語。

　　「在倒在地上的椅子中間，綁有一根已燒焦的管子，還有看起來像引信的東西。我聞到燃燒過的硝酸鹽和硫磺的味道。現場的警員說歹徒曾開了一槍，但這裡的味道不像是沒什麼味道的火藥，而是別的東西。啊，有了……這是一種灰色鞭炮，也許這就是他們聽見的槍聲……等等，還有別的東西……椅子底下有一塊綠色的小電路板，連接著一個揚聲器。」

　　「小？」他不客氣地問，「莎克斯，一呎和一畝比起來是小，一畝和一千畝比起來也是小。」

　　「抱歉，這塊電路板大約是二乘五吋。」

　　「如果和銅板比起來這塊電路板算很大了，妳說對不對？」

　　我知道了啦，別再唸了。她暗暗在心中說。

　　她把所有證物都裝入塑膠袋後，從另一邊的消防逃生門走出去，把這裡的腳印用靜電法採集並拍攝成數位相片。總算，她採集到了一些控制樣本，足以用來比對被害人和嫌犯曾經走過的地方。「都弄好了，萊姆，我半小時內就可以回到你那裡。」

　　「有找到他們說的暗門或秘密通道嗎？」

　　「沒找到。」

　　「好，那就快回來吧。」

　　她回到休息室，把現場交給攝影和指紋採集小組處理。在大門外，她找到黛安和南西兩人。

　　「妳們找到那個工友了嗎？」她問，「我要看一下他的鞋子。」

　　南西把頭搖了搖。「他送老婆去上班了。我留了話，要他一回來就馬上和我們聯絡。」她的搭檔則一臉嚴肅地說：「唔，警員，南西和我都覺得，我們真的很不想見到這個王八蛋逃走。如果有任何事需要我們協助，我是說，如果未來有事需要用到我們的話，妳別客氣，盡量來找我們就是了。」

　　莎克斯很清楚她們現在的感受。「沒問題，我有事一定找妳們幫忙。」她對她們說。

　　塞利托的無線電響了，他立刻拿起來接聽。「是哈迪男孩，他們已經完成訪談現場關係人的工作了。」

　　莎克斯和塞利托走到大門門廳與這兩位男人會面。他們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有雀斑，一個皮膚好得很。兩人都是警察總局裡的頂尖高手，專門負責人員訪談──刑案發生後偵訊目擊者和相關證人的工作。

　　「我們今天早上和七個人談過。」

　　「加上警衛。」

　　「沒有老師……」

　　「……都是學生。」

　　儘管這兩個人的外表大異其趣，他們卻有「雙胞胎」的綽號，因為這兩人小組總是聯手出擊，而且老是互相搶話。如果你硬要仔細區分他們誰說了什麼話，那只會讓你越來越糊塗。但如果把他們視為同一個人，再去聽他們說的事，這樣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訪談的結果對案情幫助不是很大。」

　　「只有一件事大家覺得奇怪。」

　　「這地方沒什麼人要來。」說話的人抬起頭，撇向一張掛在陰暗、布有水漬天花板上的蜘蛛網。「沒人熟悉被害人。當她今天早上進來的時候，是和一位朋友一起。她……」

　　「那個朋友。」

　　「沒見到裡面有人。然後她們在這裡待了五分鐘，聊了一會兒天。那個朋友大約在八點離開。」

　　「所以，」萊姆說，剛才他們說的話全透過無線電傳進他耳裡。「他早就待在演奏廳等她了。」

　　「那個被害人，」這兩位警探的頭髮都是茶色的，而現在說話的人是其中較矮的那位。「是從喬治亞來到這裡的……」

　　「是俄國的喬治亞，不是美國的喬治亞。」

　　「……大約兩個月前。她是那種很獨立的人。」

　　「領事館正在聯絡她的家人。」

　　「今天所有學生都在不同的練習室，而他們沒人聽見怪聲，也沒看見任何不認識的人。」

　　「她有丈夫、男友或女友嗎？」莎克斯問，想到謀殺案偵查的天字第一號規則：嫌犯通常認識被害人。

　　「其他學生都不清楚。」

　　「兇手是怎麼進入學校的？」萊姆問，而莎克斯馬上替他說出了這個問題。

　　大門口的警衛說：「只有正面的大門。當然，我們還有消防逃生門，但那不可能從外面打開。」

　　「所以他一定得經過你，沒錯吧？」

　　「而且還要簽名，他的相貌也會被攝影機錄下。」

　　莎克斯抬起頭。「這裡有監視攝影機，萊姆，但看來鏡頭大概有好幾個月沒擦了。」他們聚集到警衛的辦公桌後。警衛壓下按鈕，播放錄影帶。貝迪和索爾已調查過七個人，但他們都同意還有一個人──一個棕髮、蓄鬍鬚，穿牛仔褲和大夾克的成年人──並不在剛才他們訪談過的人員之中。

　　「就是他，」黛安說：「這個人就是兇手。」南西也點頭表示同意。

　　模糊的錄影帶畫面上出現嫌犯的身影，他簽過登記簿，便逕自走進學校。當這個人在簽名的時候，警衛一直看著登記簿，而不是看著這個人的臉。

　　「你沒看清他的相貌嗎？」莎克斯問。

　　「我沒注意，」警衛替自己辯護說：「如果他們簽了名，我就會放他們進去。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我只負責做到這樣。我待在這裡的理由，只是為防止任何人拿了學校的東西走出這座大門。」

　　「至少，我們有他的簽名了，萊姆，還得到一個名字。當然名字可能是假的，但至少是嫌犯的親手字跡。」

　　「他簽在哪一行？」莎克斯問，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簽名登記簿。

　　他們把錄影帶倒回最前面，然後快速播放。兇手是第四個在登記簿上簽名的人，然而，登記簿上的第四個人名卻是女性的名字。

　　萊姆叫道：「再把帶子倒一遍，數一下總共有幾個人簽名。」

　　莎克斯要警衛照做。他們數了一下，簽名的人總共有九個，其中包括那名被害人在內共有八個學生，另一個則是那個殺人兇手。

　　「萊姆，有九個人簽名，可是登記簿上只有八個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塞利托問。

　　萊姆說：「問警衛是否確定嫌犯真的簽了名，也許他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莎克斯把這個問題轉達給警衛。

　　「有，他簽了，我親眼見到的。我不一定會看他們的臉，但一定會確定他們都簽了名。」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我只負責做到這樣。

　　莎克斯搖搖頭，一根指甲尖無意識深深掐進另一隻手的拇指甲根部。

　　「好吧，那就把登記簿連同其他證物一起帶回來，我們在這邊研究。」萊姆說。

　　在門廳的一角，有一位年輕的亞洲女生雙臂抱胸站在那兒，透過凹凸不平的花飾鉛條窗看向外面，等待某人開車過來帶她遠離這個恐怖的地方。她突然轉過身，開口對莎克斯說：「我聽見你們的話了。妳說，你們好像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離開這棟建築，在他……那個之後。所以，你們覺得他還待在這裡面？」

　　「不，我不認為。」莎克斯說：「我只是說，目前我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逃出去的。」

　　「可是，如果你們不知道他怎麼逃走，這就表示他也有可能藏在這裡，躲在某個地方等待下一個被害人，而你們也不知道他可能躲在什麼地方。」

　　莎克斯擠出一個讓她放心的微笑。「我們在這附近部署了一堆警察，在我們查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前，他們都不會撤走，所以請妳不必擔心。」

　　然而，她心裡卻這麼想：這個女生說的一點也沒錯──是的，他的確有可能還待在這裡，等待下一個犧牲者。

　　而且，沒錯，我們根本沒有任何線索，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此時躲在哪裡。

4

　　□□□

　　現在，可敬的觀眾，讓我們先休息一下。

　　各位一定相當喜愛懶惰的絞刑手……並且期待接下來更精采的演出。

　　請暫時放鬆一會兒。

　　我們下一個節目很快就會開始……

　　□□□

　　這個男人走在曼哈頓上西區的百老匯街上。當他走到一個街角時，突然停下，彷彿忘了什麼事似地，轉身走進一棟建築物的陰影底下。他拿出掛在腰帶上的行動電話，舉至耳邊，就像一般人接電話時表現出來的樣子，一邊說話一邊偶爾微微笑一下。他還不時小心向四周張望，而這同樣也是在路邊接聽行動電話的人很習慣做出的動作。

　　事實上，他根本沒在打電話，只是利用這個動作掩飾東張西望的行為，以確定自己在離開音樂學校後，沒有被人跟蹤。

　　摩爾雷克此時的外貌，和半小時前他離開那所學校時已大大不同。他現在是金髮，沒有鬍子，穿著一件高領子的慢跑服裝。如果有路人停下仔細打量他，便會發覺他身上有幾個古怪的地方：他的領子頂端露出一道堅硬的疤痕，一路向他的脖子上方延伸；他的左手有兩根指頭（小指和無名指）像融化的橡膠般緊緊黏合在一起。

　　但是，街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他，這是因為他的動作和表情都非常自然的緣故。正如所有幻術師都熟知的定理──你的動作越是自然，就越能讓你隱形。

　　在確定沒有人跟蹤後，他便繼續邁開漫不經心的步伐，轉過街角，走到下一條橫向的街道，沿著人行道的路樹底下朝自己的住處走去。他附近只有幾名慢跑者，兩、三個買了《紐約時報》、手提薩巴斯超市購物袋回家的當地人。在這個星期天的早晨，這些人回家後或許會喝杯咖啡，悠閒地看看報紙，甚至，好好享受一場不慌不忙的性愛。

　　摩爾雷克走上公寓的樓梯。這是他幾個月前租下的地方，一間陰暗、安靜的房子，環境氣氛都與他在拉斯維加斯的住宅和工作的地方大相逕庭。他爬上樓梯，走向那間位於公寓後半部的房間。

　　□□□

　　請稍安勿躁，我們下一個表演即將開始。

　　現在，可敬的觀眾，你們可以討論一下剛才看到的幻象，和鄰近座位上的人聊聊天，猜猜我們下一個節目內容是什麼。

　　第二場表演技巧的複雜性會更勝一籌，對我們新上台的表演者將會是一次嚴苛的考驗。我向各位保證，即將登台的第二場演出，絕對不會比懶惰的絞刑手遜色半分。

　　□□□

　　這些話喋喋不休地自摩爾雷克的心中蹦出。可敬的觀眾……他不斷對這群想像中的人們說話（他偶爾還會聽見他們的掌聲、大笑聲，甚至，聽見他們在緊張時刻發出的喘息聲）。這是語言上的「白噪音」，是畫上濃妝的馬戲團長或古老的幻術師會使用的一種戲劇性腔調。以行話來說，這叫順口溜──表演者對觀眾的獨白，不但能提供他們觀賞表演必須知道的訊息，又能與他們建立
　　密切的關係，同時也達到解除觀眾心防、岔開他們注意力的目的。

　　在那場大火發生後，摩爾雷克便切斷了與朋友的一切聯繫，這些想像中的觀眾漸漸取代了朋友的地位，成為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人。很快地，這些順口溜便充塞在夢境和他醒著時候的思緒中，讓他覺得受到威脅，逼得他快要發瘋。不過他也由此得到強烈的安慰，知道在三年前的那場悲劇發生之後，他並不是完全孤獨一人。那些可敬的觀眾總是與他站在一起。

　　公寓裡彌漫著從地板和壁紙生出的廉價亮光漆和多種複雜的氣味，客廳裡的家具不多：一套便宜的沙發和幾張扶手椅，一張實用型的餐桌前只擺放了一張椅子。但相反地，這間公寓的幾個臥房卻塞滿了東西，堆放了許多幻術師營生用的工具：演出道具、戲法裝備、繩索、戲服、橡膠熔鑄工具、假髮、幾捲布匹、一台縫紉機、油漆、爆竹、化妝品、電路板、電線、電池、反光紙和棉花、保險絲、木工工具……諸如此類的東西多達上百種。

　　他沖了一杯花草茶端到餐桌前坐下，以熱茶搭配水果和低脂格蘭諾拉燕麥捲。幻術是一種耗費體能的藝術，唯有保持健康的身體才能有良好的演出。因此，吃得健康和適當的運動，便成為幻術師成功的必要條件。

　　他很滿意今天早上的演出。他輕而易舉地便殺掉了第一位表演者──此時的他又回想起那種懾人心弦的快感，想到當他在角落的黑色綢布下不露痕跡地躲了半個小時，然後悄然出現在她身後將繩索套上她的脖子時，她是如何嚇得渾身僵硬又尿濕了自己。警察的突然闖入是臨時出現的意外──的確，這真的把他嚇了一跳。不過就像所有優秀的幻術師一般，摩爾雷克早已計畫好脫身之道，而且也執行得相當完美。

　　他吃完早餐，把空杯子拿進廚房，仔細洗乾淨後放在架子上晾乾。他做事向來這麼一絲不苟，而這是經過他那位粗暴、嚴苛又毫無幽默感的幻術師父所打造出來的性格特質。

　　現在，這個男人走進最大的那間臥房，播放他預先拍攝好的下一個表演場地的錄影帶。這捲帶子他看過不下十數次了，儘管早已把現場的一切牢記在心，但他還是不厭其煩地再研究一次（這重要的「一百比一」觀念同樣是他的嚴師灌輪給他的，有時甚至是直接耳提面命──台下預演一百次，只為了台上的那一次）。

　　在他觀看錄影帶的同時，他拉來一張鋪有絨布的表演桌。摩爾雷克不必盯著自己的雙手，便在桌面上開始練習一些簡單的撲克牌技法：「鴿尾式假洗牌」、「三疊假切牌」。接著，他再練習幾種較具技巧性的手技，例如「滑行技法」和「強迫選牌」。之後，他才開始做一些難度較高，技法也更為複雜的動作，例如「史丹利手掌的鬼牌」、「馬多著名的六張神秘牌」，以及世界知名的紙牌魔術大師暨演員瑞奇．傑伊〔譯註：Ricky Jay，一九四八年生於布魯克林區的一個魔術家庭，四歲開始便登台表演，七歲便已出現在電視螢光幕上，目前仍游走於舞台魔術表演、電影和電視界。他的紙牌技藝純熟，曾把一張紙牌以一百四十五公里的時速揶出六十公尺遠而創下金氏世界紀綠。〕表演過的幾種戲法，此外也練了幾種卡地尼〔譯註：Cardini，1894─1973英國魔術大師，曾發明許多魔術手技，例如一球變四和各種出牌手法，迄今仍為後來的表演者使用。〕自創的手技。

　　除此之外，摩爾雷克還練了一些哈利．胡迪尼早期使用的紙牌戲法。大部分的人都以為胡迪尼是逃脫專家，但事實上，這位藝人也曾是知名的魔術師，他表演過把助手甚至是一頭大象變不見的大型舞台幻術，也會表演室內魔術。對摩爾雷克來說，胡迪尼是影響他一生的重要人物。他在十來歲的時候開始登台表演，用的藝名便叫「小胡迪尼」。他現在使用的名字「摩爾雷克」（Malerick）可切成兩部分，「雷克」（Erick）代表他過去的生活（在那場大火發生之前的生活），以及他個人對胡迪尼的崇敬（因為胡迪尼誕生在匈牙利的雷克威茲鎮）。至於前面的「摩爾」（Mal）這個字，對魔術有研究的人可能會猜想這是取自舉世聞名的魔術大師麥克斯．布烈特（Max Breit），因為他曾以「摩爾維尼」（Malvini）的藝名表演。但事實上，摩爾雷克挑選這三個英文字母的理由，只因為它們是拉丁文中「邪惡」這個字的字根，而這正反映出他幻術風格的黑暗本質。

　　他繼續根據錄影帶做研究，測量各種角度，記住現場的窗戶和目擊者可能出現的位置，一如那些優秀的表演者在事前草擬出舞台演出的位置圖。當他看著錄影帶時，手中的撲克牌仍不停洗牌翻動，發出如蛇梭行般的輕微嘶嘶聲。國王、騎士、皇后、小丑和其他紙牌像潮水般流向黑色絨布，然後又像抗拒了地心引力似地，自動彈回他粗壯的雙手，並且瞬間消失無蹤。如果這時有人在一旁看見他即興做出的表演，一定會拚命搖頭，不敢置信地認為魔幻已侵入了現實生活，因為人類絕對不可能做出他們剛才所親眼見到的景象。

　　但事實畢竟不是如此：摩爾雷克漫不經心在厚厚的黑色絨布上表演出的紙牌戲法既不是幻術，更不是奇蹟，而是經過一番反覆苦練而熟能生巧的結果，完全仍處於現實世界物理規則的統治之下。

　　□□□

　　噢，沒錯，可敬的觀眾，你們剛才看到的以及你們將要看到的，都完全是真實的。

　　真實得有如火燒肌膚。

　　真實得有如把繩結套入少女雪白的脖子。

　　真寶得有如時鐘指針緩慢的推移，移向我們下一個表演者即將經歷的恐怖時刻。

　　□□□

　　「嘿，我來了。」

　　這位年輕的女郎來到母親的床邊坐下。在窗外修剪整齊的庭院中，她看見一棵樹幹上長滿常春藤的高大橡樹。過去幾個月來，坐在這個位置的她總是把藤蔓的外形想像成各式各樣的東西。但今天，那糾結的藤蔓並不是一條龍，也不是一群士兵，而只是單純一株生長在都市裡汲汲求生存的植物。

　　「陛下，妳今天感覺如何？」卡拉問。

　　每次他們全家出外旅遊度假，卡拉就會替大家取一些綽號，而剛才她說的這個綽號是上次在英國取的。卡拉稱呼父母為「國王陛下」、「皇后陛下」，而稱呼自己為「忠誠的孩子」。

　　「很好，親愛的。妳呢，日子過得還好嗎？」

　　「比一些人好，但又比一些人差。妳看，喜歡嗎？」卡拉舉起雙手，把她短而銼齊的指甲展現給母親看。這些指甲的顏色都漆得像平台鋼琴一樣黑。

　　「很可愛，親愛的。我對粉紅色已經有點厭倦了，現在不管走到哪都能見到那種顏色，庸俗得嚇人。」

　　卡拉站起來，替母親調整一下枕頭的位置，然後再度坐下，捧著星巴克的大杯咖啡吸啜著──咖啡是唯一讓她上癮的東西，儘管價錢不便宜，卻遏阻不了她的癮頭。這已經是她今天早上的第三杯咖啡了。

　　她留著男孩子式的短髮，目前染成赭紫色，居住在紐約市的這幾年中，她幾乎把所有顏色都染過了。有人把她這種髮式稱為「小精靈式」，但她不喜歡這種說法，卡拉自己只把這個髮型稱為「簡便式」，因為她可以在離開淋浴間後的一分鐘內就走出大門──對一位不到凌晨三點不肯上床睡覺而又拒絕早起的人來說，這種髮型確實方便無比。

　　今天她穿了一條黑色伸縮褲，儘管她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幾公分，腳下卻只穿了一雙平底鞋。

　　深紫色的上衣沒有袖子，毫無遮掩地露出她手臂鍛鍊過的結實肌肉。卡拉以前就讀的學校是莎拉勞倫斯學院，這所學校以藝術與政治學見長，向來沒有體格崇拜的觀念，但她在畢業後參加金牌健身房，現在固定會去做重量訓練和跑步機運動。一般人或許以為，一個在放蕩不羈的格林威治村住了八年，而年紀又剛好在二、三十歲上下的人一定會嘗試刺青之類的身體藝術，或至少在身上打一、兩個洞裝上鐵環或釘刺以向人炫耀。但是卡拉的皮膚很白，身上既沒有刺青，也沒有任何穿刺打洞的地方。

　　「媽，我跟妳說，明天我有一場表演。妳知道的，在巴爾札克先生的店裡。」

　　「我記得。」

　　「但這次不太一樣，他決定讓我獨自表演，整個節目都由我來負責。」

　　「真的嗎，甜心？」

　　「當然是真的。」

　　在走廊上，蓋爾德特先生從房門口走了過去。「哈囉，兩位。」

　　卡拉向他點點頭。她回想起來，當她母親剛住進這座城市中最好的療養機構「史都文生療養院」時，曾和這位鰥夫先生引起了一些騷動。

　　「他們以為我們晚上住在一起。」她低聲告訴女兒。

　　「你們有嗎？」卡拉問。她想到母親守了五年的寡，現在也該是和另一個男人交往的時候了。

　　「當然沒有！」她的母親哼了一聲，真的動了氣。「這是什麼鬼話。」（這個事件完美地表明了這個女人的態度：對她開一點有猥褻暗示的小玩笑還可以，但她自己有一條清楚的界線，一旦超過這條線，你就變成了敵人，即使是自己的親生骨肉也一樣。）

　　卡拉繼續說下去，整個人興奮地搖動，以充滿活力的語氣告訴母親關於明天表演的事。她一邊說話，一邊仔細看著母親。她發覺，儘管母親的年紀已高達七十多歲，皮膚卻異常光滑，而且顏色健康紅潤得就像襁褓中的嬰兒；儘管她的頭髮大都灰了，但其中還是夾雜許多不肯馴服的黑髮絲。美容師今天把她的頭髮盤起來，梳成一個流行的髮髻。「媽，無論如何，我會有一些朋友去看我表演。如果妳也能來的話，那就更好了。」

　　「我試看看。」

　　坐在床邊扶手椅上的卡拉突然發現自己的拳頭握了起來，她的身體緊張地繃成一團，呼吸也變得淺而急促。

　　我試看看……

　　卡拉閉上眼睛，感覺兩道淚水流了下來。媽的！

　　我試看看……

　　不、不、不，全都錯了，她憤怒地想。她的母親不會說：「我試看看。」這不是她習慣說的話。她應該會說：「我一定會去，親愛的，我會坐在第一排。」要不，她則會冷淡地說：「不，明天我不能去，妳應該早點通知我的。」

　　不管她的母親怎麼說，但都絕對不會是「我試看看」。她要不就答應，要不就會拒絕。

　　除了現在之外！畢竟，這個女人已不再是健全的人，頂多只能說像個嬰兒，整天只能睜著眼睛昏睡。

　　剛剛卡拉和這個女人的對話其實全是出自於她自己的想像。呃，應該這麼說，卡拉說的話都是真實的，出於想像的只是她母親的部分，從「很好，親愛的。妳呢，日子過得還好嗎？」開始，到最後出了差錯的「我試看看」，全是卡拉自己編出來的回答。

　　沒錯，她母親今天一個字也沒說，昨天她來訪時也是一樣，甚至從更早以前就是如此了。她就像這樣躺在外頭有常春藤的窗戶邊，陷入一種「醒睡」的形式。有時，她就像這樣一連沉睡好幾天；有時，她也許會突然醒過來，但嘴裡只嘟囔著毫無意義的可怕噪音，在在證明她的腦海中似有一支看不見的軍隊行軍走過，無情地折磨著她的記憶和心智。

　　但這個悲劇還有一個更致命的部分。儘管相當罕見，但她的母親還是有過一小段清醒的時刻。她清醒的時間雖短，卻完全打破了卡拉原本已抱持的絕望念頭。就在她已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了最壞的事實，知道她所熟悉的母親已永遠離她而去之時，母親卻又清醒了，正常得有如腦溢血發生之前的情況。如此一來，卡拉的安全網便打破了。她就像一位飽受虐待的婦人，只因為丈夫一點點的悔恨，她便完全原諒了他。在母親清醒的那個時刻，卡拉立即說服自己，認為母親的病情一定會漸漸好轉起來。

　　儘管醫生說，雖然她的母親一度清醒，卻對病情沒有任何幫助。可是，在幾個月前母親清醒過來的那個時刻，醫生並不在母親的病床邊。那時，她的母親突然醒過來，轉身對卡拉說：「嗨，親愛的，妳昨天帶來的餅乾都被我吃掉了。妳知道我喜歡，特地加了許多胡桃，管他什麼卡路里。」她露出一個少女式的微笑。「哈，真高興妳在這裡，我迫不及待想告訴妳布蘭登先生昨晚用遙控器做了什麼好事。」

　　卡拉忍不住猛眨眼睛，驚訝無比。因為她的確在前一天帶了胡桃餅乾來給母親，而且裡面確實多加了許多胡桃。此外，母親說得一點也沒錯，五樓那位瘋瘋癲癲的布蘭登先生昨天真的偷了一個遙控器，利用玻璃窗反射，把信號打入隔壁的護士休息室裡，不斷變換電視頻道和音量，讓裡面的人迷惑了半小時，還以為這棟大樓鬧了鬼。

　　這就是最好的證據！她那充滿活力的母親、她那最真實的母親，的確可能有一天能從那受了損傷的軀殼中逃離出來，離開這間囚禁她已久的四九二號病房。

　　但隔天卡拉再來時，卻發現這個女人只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問她為什麼來這裡？來這裡究竟想幹什麼？如果她是來催討二十二元又十五分的電費帳單，那麼她已經付過了，而且有收據可以作證。在這個病房裡，並沒有再一次出現胡桃餅乾和遙控器的表演。

　　現在，卡拉輕輕觸摸她母親溫暖、無皺紋、如嬰兒般粉紅的手臂，心裡再次出現她平日來到這裡時總會出現的感覺，一種已經麻木的三部曲感受──她希望能讓母親安樂死，又希望她能突然好轉回到過去充滿精力的生活。最後，卡拉希望的是自己能早日脫離以上這兩種無法和解的選擇，早日擺脫這種恐怖的負擔。

　　她看了一眼手錶。和往常一樣，上班又快遲到了，巴爾札克先生一定又要不高興了。她喝光杯中的咖啡，把空杯子丟進垃圾桶，起身走到外面的長廊。

　　一位穿著白色制服的胖黑女人舉手對她打招呼。「卡拉！妳來多久了？」她的寬臉上露出一個寬闊的笑容。

　　「二十分鐘了。」

　　「我應該早點過來的，」珍妮說：「她還醒著嗎？」

　　「不，我來的時候她又睡著了。」

　　「喔，真遺憾。」

　　「她之前說過話嗎？」卡拉問。

　　「有，不過說的並不多，分不出她是不是在和我們說話。看起很像……大概她過去有段光輝的日子吧？晚點如果她醒來，我和瑟菲會帶她到庭院散步。她喜歡這樣。每次散步過後，她的情況總是會改善一點。」

　　「我得去上班了，」卡拉對護士說：「對了，我明天有一場表演，就在店裡面。妳還記得那地方在哪嗎？」

　　「當然記得。什麼時候？」

　　「四點，到時妳會過來吧？」

　　「我明天很早下班，到時一定過去。表演結束後，我們可以喝點潘趣雞尾酒，就像上次一樣。」

　　「沒問題，」卡拉回答，「對了，也帶彼得來吧。」

　　珍妮皴起了眉頭。「小姐，不是我冒犯妳，但想要這傢伙在星期天出來見妳，除非妳是在噴射機隊或鋼鐵人隊比賽的中場時間表演，而且還得在電視上播出。」

　　「也許哪天會成真喔。」卡拉說。

5

　　在一百年前，居住在這棟屋子裡的人可能是一位小有成就的金融家。

　　也可能是附近第十四街的高級購物商店街上，某家男裝店的老闆。

　　說不定還可能是哪個政治人物，某個活躍於坦慕尼會館〔譯註：位於紐約市，為民主黨總部所在。〕、深諳透過公眾事務謀求個人財富之術的大人物。

　　然而，這棟西中央公園大道上豪宅目前的主人，對這棟建築的歷史起源既不明瞭，也毫不關心。這些使房子看起來典麗雅致的維多利亞式陳設、十九世紀末風格的小裝飾，也都引不起林肯．萊姆的興趣。他只喜歡房裡現在的樣子：一張雜亂而結實的大桌子、幾張旋轉凳、電腦和各式科學儀器，有密度梯度儀、色層分析質譜儀、顯微鏡、各種顏色的塑膠盒、燒杯、寬口瓶、溫度計、丙烷桶、護目鏡、幾個造型古怪又附有鎖釦的黑色或灰色箱子，看起來裡面好像裝了什麼不知名的樂器。

　　還有電線。

　　房裡到處都是電線和纜線，密密麻麻鋪蓋在空間有限的地板上。有些電線綁成一捲連接至某台機器上，有些則消失在牆上隨便割開的破洞裡──為了拉線，這幾扇辛苦保存百年而依然平整的塑膠板條牆壁，就這麼被破壞了。

　　林肯．萊姆本人身邊的電線倒是減去了不少。透過先進的紅外線和無線電技術，他的輪椅和樓上的床舖都裝上了麥克風，可以用聲控的方式來操縱周遭的一些裝置和電腦。現在他除了操控輪椅還必須用到放在觸控板上的左手無名指外，其他一些諸如接電話、收電子郵件和切換連接至電腦螢幕的複合式電子顯微鏡畫面的動作，都能由聲控的方式完成。

　　他還可以用聲控方式操縱他新買的Harmon Kardon八千型擴大機。而此時，這台機器正播放出一首爵士樂，讓這個臨時實驗室裡充滿了愉悅的樂音。

　　「控制，音響關閉。」聽見樓下大門關上的聲音，萊姆便不情願地下了這個指令。

　　音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大門玄關和走廊那裡傳來的腳步聲。他聽得出來，其中一個進來的人是艾米莉亞．莎克斯，她的身材修長，腳步聲明確而輕快。接著，他又聽出另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那是來自隆恩．塞利托那雙天生外翻的八字大腳。

　　「莎克斯，」當他們一走進房間，他便咕噥說：「那個現場不小吧？是不是大得不得了？」

　　「不怎麼大。」萊姆這個問題讓她皺起了眉頭。「為什麼這麼問？」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裝有證物袋的灰色牛奶板條箱，那是她和其他幾名警員一起搬上來的。

　　「我只是覺得奇怪，因為妳勘驗現場的時間花得太長了。妳可以放心使用車上的閃光警示燈，妳知道的，這正是它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當然，妳也可以打開警鳴器。」當萊姆悶得無聊時，不耐煩的情緒就會漸漸升高。在他這一生中，「無聊」是他最痛恨的邪惡力量。

　　然而，對他這些尖酸刻薄的話，莎克斯非但不為所動，而且看起來心情似乎還特別好。她只說：「謎題都在這裡了，萊姆。」

　　他想起塞利托曾用「怪異」這個字眼來形容這次命案。

　　「告訴我詳細情節吧。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莎克斯儘可能把案情經過講給萊姆聽，一直說到嫌犯最後逃脫出演奏廳為止。

　　「去現場處理的兩名警員聽見裡面傳出槍聲，便決定開門衝進去。演奏廳只有兩個門，她們算好時間，同時由這兩個門進去，但歹徒就這麼不見了。」

　　塞利托翻開筆記本。「那兩名巡警說嫌犯大約五十多歲，中等身高，中等體型，除了鬍子之外沒有明顯特徵，頭髮是棕色的。案發時現場還有一位工友，但他說沒看見任何人進出那間演奏廳。不過，你知道的，也許他患了目擊者怕事症。學校方面會把這個工友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告訴我，我會去看看是否能幫助他想起什麼事情來。」

　　「被害人的部分呢？兇手殺人動機是什麼？」

　　莎克斯說：「沒遭到性侵害，也沒有被搶。」

　　塞利托補充：「我問過那對雙胞胎。她一直都沒有男朋友，沒有任何會造成麻煩的感情因素。」

　　「她是全職學生嗎？」萊姆問，「還是有在工作？」

　　「是全職學生，不過她顯然有在外面做一些表演。他們正在追查那個地方。」

　　萊姆召來看護湯瑪斯，請他和過去一樣擔任抄寫員的工作，要他用優美的字跡把證物內容寫在實驗室裡的那張大白板上。湯瑪斯拿起白板筆，二話不說便開始記錄。

　　此時，大門傳來敲門聲，湯瑪斯便又退出房間。

　　「有訪客到！」湯瑪斯在大門玄關那裡高喊。

　　「訪客？」萊姆納悶地說，此時的他根本沒有接待任何訪客的心情。不過，這是看護開的一個小玩笑，走進萊姆房間的不是別人，而是身材削瘦、禿了頭頂的鑑識專家梅爾．柯柏。萊姆是在許多年前認識他的，那時他身為紐約市警局刑事鑑識組的組長，曾因為一件竊盜綁架案而與紐約市北邊的一所警局合作。柯柏當時就在那所警局服務，他毫不客氣地質疑萊姆對某種土壤的分析，而且後來證明他的確是對的。這件事讓萊姆印象深刻，他回去查了一下柯柏的檔案，發現他相當活躍，是廣受眾人尊敬的專家，也擁有國際刑事鑑識協會（利用指紋、DNA、現場重建和殘存牙齒來辨識個體的專家所組成的團體）的會員資格。柯柏擁有數學、物理和有機化學等學位，在物證分析的領域上算是第一流的專家。

　　於是萊姆開始展開遊說，想請柯柏到大城市來，而他最後終於答應了。這位平日說話語氣輕柔、擁有交際舞蹈冠軍頭銜的刑事鑑識專家，目前是在皇后區的紐約市警局犯罪實驗室服務，不過在萊姆受託擔任顧問，偵辦一些複雜難纏的案件時，他就經常跑來和萊姆一起工作。

　　和房裡眾人打過招呼後，柯柏把鼻梁上那副哈利波特式的厚重眼鏡一推，瞇眼瞧著那些裝有證物的板條箱，目光銳利得就像一名打量對手的棋士。「我們拿到什麼東西了？」

　　「拿到『謎題』，」萊姆說：「這是我們的莎克斯小姐所說的話。謎題。」

　　「是嗎？那就讓我們看看能不能把謎題解開。」

　　在柯柏戴上乳膠手套準備檢視那些證物袋和罐子的同時，塞利托替他講述一遍現場的案情經過。接著，萊姆駕著輪椅來到他旁邊。「那個，」他把頭一點：「是什麼東西？」他的目光落在一個黏有揚聲器的綠色電路板上。

　　「那是我在演奏廳中找到的，」莎克斯說：「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知道是嫌犯放在那裡的──根據他的腳印判斷。」

　　這塊電路板似乎來自某台電腦內部的零件，但萊姆對此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因為犯罪者永遠走在科技發展的尖端。著名的柯特一九一一點四五半自動手槍才剛發表幾天，除了軍隊以外沒有人可以合法持有，但搶銀行的劫匪就已經在使用這種手槍了。除此之外，一些先進的無線電、通訊器、機槍、雷射探測器、衛星定位系統、行動電話科技、監視設備以及電腦加密等配備，往往在執法機關還沒擁有之前，就已列在歹徒的軍火裝備中了。

　　因此萊姆不得不承認，有些歹徒的知識確實已超過他的專業能力範圍。於是凡是涉及電腦、行動電話和像這種奇怪的電路板之類的證物（他替這些證物起了個外號，叫「納斯達克證物」），他全都發包給其他專家處理。

　　「拿去市中心給托比．蓋勒。」他做出指示。

　　托比．蓋勒是聯邦調查局紐約電腦犯罪防治處的年輕幹員，身為電腦天才的他過去曾幫過他們不少忙。萊姆很清楚，只要把這塊電路板交給蓋勒，他就能告訴他們這是什麼裝置，是從什麼東西上面拆下來的。

　　莎克斯立即把這個證物袋交給塞利托，而他再轉交給一名制服警員，由這名警員負責運送到市中心去。但莎克斯突然要他停下，上前檢查了證物袋上的保管卡，確定這名警員在這份從犯罪現場到法庭審理期間所有經手證物的人都必須簽名的文件上簽了名，才放心讓他離去。

　　「莎克斯，妳剛才參加的評量測驗結果如何？」萊姆問。

　　「呃……」她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想，應該會過關吧。」

　　這樣的回答讓萊姆覺得有些驚訝。艾米莉亞．莎克斯並不是個很有自信的人，每當有人讚美她的時候，她總是會很不好意思，也很難會把他人的讚美放在心上。

　　「我想也是。」他說。

　　「莎克斯『警佐』，」隆恩．塞利托想了一下說：「她的分數一定很高。」

　　接下來，他們繼續研究在音樂學校現場找到的煙火證物：引信和鞭炮。

　　至少，莎克斯已解開一個謎題了。她向大家解釋說，兇手把兩張折疊椅收起，讓它們只用兩隻椅腳斜立，又用一條細棉線綁住這兩張椅子，使它們保持傾斜的姿勢。接著他把一根引信綁在棉線中央，然後點燃。過了大概一分鐘，引信冒出的火花燒著棉線，棉線斷成兩截，椅子便倒向地板發出砰然聲響，讓外面的人誤以為兇手還在裡面。兇手還點燃另外一條引信，引燃了鞭炮，好讓外頭的人認為那是槍聲。

　　「有辦法利用這些東西追查嫌犯嗎？」塞利托問。

　　「這是很普通的引信，無法追查來源，而那個鞭炮又炸掉了。查不出製造者，什麼都不行。」柯柏搖搖頭說。萊姆知道他說得沒錯，因為擺在他面前的只剩一些微小的紙張碎片，以及一根燒焦的引信金屬核心。經過化驗，那條棉線的成分很單純，是極普通的百分之百純棉，一樣不可能由此追查出什麼線索。

　　「歹徒在現場還丟了一枚閃光彈，」莎克斯說，看了一下手上的筆記本。「當警員看見他站在被害人身旁時，歹徒舉起了一隻手，接著便是一道閃光，然後她們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有閃光彈留下的痕跡嗎？」

　　「我找不到，她們說大概被空氣稀釋掉了。」

　　「那就繼續往下吧。腳印部分呢？」

　　柯柏調出紐約市警局的鞋痕數位資料庫，那是萊姆擔任紐約市警局刑事鑑識組長時所建立的檔案資料。經過幾分鐘瀏覽比對後，柯柏說：「這是黑色的ECCO牌便鞋，尺寸大約是十號。」

　　「微細證物呢？」萊姆問。

　　莎克斯從牛奶箱裡接連拿出好幾個塑膠證物袋，裡面裝的都是從黏性滾筒撕下來的膠帶。「這是在他走過的地方和屍體附近蒐集到的東西。」

　　柯柏接過這些袋子，一個接一個取出裡面長條形的膠帶，小心翼翼地放在幾個檢視盤上，不使它們受到任何污染。黏在膠帶上的東西大部分是灰塵，符合莎克斯所做的控制樣本，這表示這些東西的來源既不屬於兇手，也不屬於被害人，而是在刑案現場裡一定會找到的東西。不過，有幾張膠帶上面倒是黏住了一些纖維，而那是莎克斯在歹徒走過的地方或觸摸過的物體上採集到的。「用顯微鏡看看。」

　　柯柏用鑷子夾起纖維放在載玻片上，然後放入實體雙眼顯微鏡底下觀察──這是分析纖維最常用的儀器。接著他壓下一個按鈕，原本應該由接目鏡才能觀察到的畫面，此時被投射到房裡的一台大型的液晶電腦螢幕上，讓每個人都可以清楚看見。

　　螢幕上的纖維粗得像一條繩索，呈現出略帶灰色的顏色。

　　纖維是刑事鑑識偵查上的一個重要線索，因為它們很普遍，會從某個來源跑到另一個對象身上，而且很容易分類。它們可分成兩大領域：天然和人造。萊姆立即注意到這既不是黏膠纖維〔譯註：viscous rayon，人造纖維的一種。它具有優良的吸濕性，所以其織物的穿著舒適性好，吸濕排汗，優於其他化纖織物。但其回彈性及抗縐性較差，不耐磨，且易縮水。〕，也不是高分子聚合纖維，所以說這些纖維是天然的。

　　「但這是哪一種天然纖維呢？」梅爾．柯柏高聲問。

　　「看一下細胞結構。我敢打賭這是排泄物。」

　　「什麼？」塞利托問，「排泄物？你是說像大便那種東西嗎？」

　　「我是指昆蟲排泄出來的東西，例如，絲就是從蟲子的消化道裡跑出來的，再經過去光處理後染成灰色。梅爾，其他載玻片呢？」

　　他把其他的載玻片一一放至顯微鏡下觀察，證實這些纖維都是同一種。

　　「嫌犯穿灰色衣物嗎？」

　　「不是。」塞利托回答。

　　「被害人的衣服也不是灰色的。」莎克斯說。

　　又一個難解的謎題。

　　「啊，」雙眼還架在接目鏡上的柯柏說：「這裡好像有一根毛髮。」

　　螢幕上出現一根長長的棕色毛髮。

　　「這是人類的頭髮。」萊姆注意到這根毛髮上有數百個鱗片，於是便這麼說。如果是動物的毛髮，就只會有幾十個鱗片而已。

　　「不過，這是假的。」

　　「假的？」塞利托問。

　　「嗯，」他耐著性子說：「這是真的頭髮，但是從假髮上掉下來的。這很明顯……你看頭髮的根部，那不是毛囊，而是黏膠。雖然這可能不是歹徒的頭髮，不過還是值得寫在證物表上。」

　　「所以說，他的頭髮不是棕色的囉？」湯瑪斯問。

　　「基本上，」萊姆簡潔地說：「這正是我們關心的問題。你就寫：嫌犯可能戴一頂棕色假髮。」

　　「是的，老爺。」

　　柯柏繼續進行檢驗，在另外兩張黏性膠帶上，找到一些微細的土壤顆粒和某種植物碎片。

　　「梅爾，先放大植物碎片。」

　　在分析紐約市的刑案現場時，林肯．萊姆總把重點放在與地質、植物和動物相關的證物上，因為這座城市只有十八分之一位於美洲大陸上，剩下的全是由島嶼組成。這表示每一區在礦物、植物和動物相上多多少少都具有自己的特色，而且就算重疊至鄰近區域，也很容易追溯出特定的位置。

　　一會兒後，螢幕上出現一根紅色的植物嫩枝和一小塊葉片，呈現出相當具有藝術性的畫面。「太好了。」萊姆說。

　　「好什麼？」湯瑪斯問。

　　「我說好是因為這種植物很稀有。這是紅山胡桃樹，很難在這座城市發現它們。我只知道兩個地方有這種植物，一個是中央公園，另一個是河畔公園，還有……啊，看看那個，看見那個藍綠色的小團塊嗎？」

　　「在哪兒？」莎克斯問。

　　「沒看到嗎？就在那兒！」萊姆感到痛苦極了，恨不得自己能從輪椅上跳起來直接用手點出螢幕上的位置。「就在左下角的地方。如果說那根枝葉是義大利，那麼那個小團塊就是西西里島。」

　　「看到了。」

　　「你覺得如何，梅爾？是地衣，沒錯吧？我敢說這是梅衣屬地衣。」

　　「可能吧，」梅爾審慎地說：「但是地衣的種類實在太多了。」

　　「可是藍綠色帶灰的地衣卻不多，」萊姆冷冷地說：「事實上，幾乎可說只有一種，而這種絕大部分只出現在中央公園……太好了，我們現在有兩條線索指向這座公園了。再來，我們現在看看土壤部分。」

　　柯柏換上另一個載玻片。螢幕上出現如小行星群狀的土壤顆粒，但看不出什麼明確的訊息，於是萊姆說：「拿一點樣本去做氣相色層分析。」

　　氣相色層分析質譜儀是由兩種化學分析儀器結合起來的，第一種儀器將受測物質瓦解成構成分子，再由第二種儀器進行分析辨識這些成分的種類。一些看起來完全一樣的白色粉末，經過儀器分析後可能會分離出十幾種不同的化學物質，例如碳酸氫鈉、砷、嬰兒爽身粉、石炭酸和古柯鹼等。我們可以把色層分析儀想像成一個賽馬場，一開始所有構成分子都是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但由於每個成分出發後的行進速度小同，漸漸便產生了區別_。到了「終點線」時，質譜儀會一一把這些成分與資料庫中已知的龐大資料比對，進而確認這些成分的名稱。

　　根據柯柏的分析結果，莎克斯從現場取回的這些土壤中含有一種油脂，但根據資料庫只能辨識出這種油脂屬於礦物油，而非植物油或動物油，除此之外，就無法做更詳細的辨識了。

　　萊姆立即做出裁示：「把樣本送到聯邦調查局去，看看他們實驗室的專家是否有辦法處理。」說完，他又瞇起眼睛看著下一個塑膠袋。「那塊就是妳找到的黑布嗎？」

　　也許是線索，也許什麼都不是……

　　她點點頭。「這塊布是在被害人被勒殺的那個房間角落裡找到的。」

　　「這是她帶來的嗎？」柯柏問。

　　「或許，」萊姆說：「但也不能排除是來自兇手身上的可能性。」

　　柯柏小心翼翼地挑起這塊布，仔細檢視了一會兒。「這塊布是絲質的，手工縫製。」

　　萊姆默默凝視著這塊黑布。這塊布折疊起來時雖然只是一小塊，但一經展開，就變得相當大，足足有六乘四呎。

　　「我們已知道他是先躲進那間休息室，等待那個女孩進來，」萊姆說：「我敢說他是這麼幹的：躲在角落裡，把這塊黑布蓋在身上。他偽裝起來，讓人看不見他。他應該會把這塊布帶走的，只是那兩名巡警突然現身，才讓他來不及拿走。」

　　可憐的女孩。當殺手像變魔術般出現，把繩索套上她的脖子時，她一定完全嚇壞了吧？

　　柯柏在這塊黑布上找到幾個黏在上面的斑點。他把這些污痕刮下放在載玻片上，螢幕旋即出現清晰的影像。在顯微鏡底下，這些污痕呈現出不規則狀的邊緣，有點像肉色的萵苣。柯柏用探針刺了一下，發現這些物質是潮濕的。

　　「這是什麼鬼東西？」塞利托問。

　　萊姆判斷說：「是某種橡膠，氣球碎片──不對，沒那麼厚。再看看這個載玻片。梅爾，有一些弄髒了，一樣是肉色的。拿去做氣相色層分析。」

　　在他們等待分析結果出來時，門鈴響了。

　　湯瑪斯匆匆走出房間到樓下開門，再回來時，他手上多了一個信封。

　　「是指紋。」他說。

　　「啊，太好了，」萊姆說：「指紋送來了。梅爾，快把這些指紋用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指紋自動辨識系統」屬於聯邦調查局所有，這是一部功能強大的伺服器，坐落在西維吉尼亞州。把指紋轉成數位檔案輸進這部伺服器後，便能和全國的聯邦單位或州政府的指紋資料庫比對，並能在幾小時之內得到結果。如果指紋夠清晰的話，甚至可在幾分鐘內就得到答案。

　　「指紋情況如何？」萊姆問。

　　「還算清楚。」莎克斯把一張張相片舉高給萊姆看。有許多指紋殘缺不全，但其中有張相片上清楚留下嫌犯的整個左手掌印。萊姆一眼便發現這個殺手的手上有兩根指頭變了形──無名指和小指，這兩根指頭黏在一起，被同一張皮膚裹住，而且上面平滑地沒有紋路。儘管萊姆對法醫病理學也有相當瞭解，但他無法根據這張掌紋相片判斷這是先天發生的畸形還是受過傷所造成的。

　　看著這張相片，萊姆感覺這實在是一種諷刺，嫌犯受傷變形的是左手無名指，而那卻是他從頸部以下唯一能動的部位。

　　這個念頭一過，他又皺起眉頭。「梅爾，把這個畫面保留一下……莎克斯，拿過來點，我要再看清楚些。」

　　莎克斯走到萊姆身旁，讓他近距離再把指紋相片看一遍。萊姆問：「妳發現這些指紋有任何不尋常之處嗎？」

　　她回答：「沒有……等等。」她突然笑了出來：「這些指紋是一樣的。」她快速翻動這些相片。「嫌犯的指紋……全都是一樣的。那個小疤痕，全都出現在相同的位置。」

　　「他一定是戴上了某種手套，」柯柏說：「上面有假的指紋。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除了在電視節目中。」

　　這名歹徒究竟是何方神聖？

　　螢幕上蹦出色層分析質譜儀的檢驗結果。「好了，我分離出了純乳液……這是什麼東西？」他仔細思考。「電腦判斷說這是一種類似藻膠的東西。從來沒聽說……」

　　「牙齒。」

　　「什麼？」柯柏問萊姆。

　　「這是一種粉末，加水調和，以製造模子。牙科醫生使用它來做牙套和修補牙齒。也許我們這名嫌犯最近才剛看過牙醫。」

　　柯柏繼續研究螢幕上的資料。「我們還有非常微量的蓖麻油、丙二醇、鯨蠟醇、雲母、氧化鐵、二氧化鈦、焦油和一些中性的染料。」

　　「有些是化妝品中常見的物質。」萊姆說。他回想起以前偵辦過的一個案件，那次嫌犯用一根護唇膏在被害人的鏡子上寫下下流的字句，而萊姆根據在嫌犯的袖子上找到的護唇膏殘餘物質，而定了這名嫌犯的罪。為了處理那次案件，他曾特別研究過化妝品內含的物質。

　　「是她身上的嗎？」柯柏問莎克斯。

　　「不，」莎克斯回答，「我檢查過她的皮膚，被害人並沒有使用化妝品。」

　　「好，先記在白板上，以後再看看是否有什麼意義。」

　　接下來是檢視繩索，歹徒殺人的工具。梅爾．柯柏在陶瓷製的檢視板上埋首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說：「這種繩索有兩層，白色外層包裹住一條黑色的核心。內層和外層都是用絲線編成的，看起來相當輕薄，儘管是用兩條繩索纏成的，卻不像一般繩索那麼粗。」

　　「這是什麼意思？這道核心能讓繩索拉力變強嗎？」萊姆問，「還是比較容易打結？或比較難解開？原因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又多了一項謎題了。」莎克斯以戲劇性的誇張口吻說。要不是萊姆必須同意她說的話，否則一定會馬上發火。

　　「是啊，」他有點狼狽地承認，「這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東西。我們繼續吧，我想看一些熟悉的，一些我們能用的東西。」

　　「那個繩結呢？」

　　「是由行家綁的，但我認不出這是什麼結。」柯柏說。

　　「把一張繩結相片複本送去聯邦調查局。然後……我們在海事博物館裡有認識的人嗎？」

　　「他們幫我們解決過幾次繩結的問題，」莎克斯說：「我會上傳一張相片給他們。」

　　此時，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電腦犯罪中心的托比．蓋勒打了電話過來。「很有趣，林肯。」

　　「真高興我們讓你覺得有趣了，」萊姆咕噥說：「你何不直接告訴我們，你從我們這個玩具中發現了什麼有幫助的事？」

　　蓋勒的年紀很輕，蓄留一頭鬈髮，他絲毫不受萊姆苛刻語氣的影響，尤其是當談論的話題涉及電腦零件的時候。「這是一個數位錄音器，體積相當小。你的嫌犯錄下了一些聲音在硬碟裡，然後延遲了一段時間後才播放。我不知道他到底錄下了什麼，因為他放入了一個自動清除程式，把所有資料都毀掉了。」

　　「他錄下他自己的聲音，」萊姆喃喃說：「現場警員聽見他說手上有人質，但其實那是錄音器播放出來的。目的和那兩張椅子一樣，嫌犯故意用錄音器來矇騙外面的人，讓他們以為他還待在那個房間裡。」

　　「有道理。這個錄音器上有一個很特別的揚聲器，這裝置雖小，但擁有很不錯的低音和中調，可以把人類的聲音模仿得很像。」

　　「磁碟上沒留下任何東西嗎？」

　　「沒了，什麼都不剩。」

　　「媽的，我想要歹徒的聲紋。」

　　「很抱歉，它已經被自動清除掉了。」

　　萊姆不高興地嘆了口氣，剩下該向蓋勒道謝的話，便全由莎克斯接過去說了。

　　再來，他們檢視被害人手上那只被踩碎的手錶，但沒有人想得出歹徒這麼做的原因。從這只壞掉的手錶上也找不出線索，只得到一個停止的時間。有時候，歹徒會把犯罪現場的手錶或時鐘調到錯誤的時間，然後再加以破壞，藉此誤導警方的偵查。但這只錶停住的時間正是被害人死亡的時刻，這代表什麼意義呢？

　　謎題……

　　在看護湯瑪斯把他們觀察到的結果寫上白板時，萊姆已繼續檢視下一個證物袋裡的東西──學校大門的簽名簿。「簽名簿上有一個名字不見了，」他沉思說：「九個人簽名，但簿子上只有八個名字……我想我們必須請專家幫忙了。」萊姆立即對麥克風發出指令。「指令，電話。撥號，派克．金凱德。」

6

　　電腦螢幕上出現維吉尼亞州的區域號碼703，接著電話便撥出去了。

　　鈴聲響後，一個小女孩接起了電話。「這裡是金凱德家。」

　　「唔……派克在嗎？我想找妳父親說話。」

　　「請問您是？」

　　「林肯．萊姆，從紐約打來的。」

　　「請稍待。」

　　一會兒後，電話那端出現了一個悠閒自在的聲音，說話者正是那位全國最優秀的文件檔案鑑定專家。「嗨，林肯，一、兩個月沒見了吧？」

　　「一直忙得很，」萊姆回答，「你呢，最近在做什麼？」

　　「喔，還不是那些麻煩事，差點造成國際事件。我們這裡的英國文化協會要我去鑑定一本愛德華國王的日記，那是他們從私人收藏家那裡買來的。請注意我這句話的時態，林肯。」

　　「你的意思是他們已經付了錢了。」

　　「六十萬美元。」

　　「還真有點貴。他們真的那麼想要嗎？」

　　「喔，這檔事背後倒是有不少有趣的傳言，就像邱吉爾和張伯倫。不過，當然這不干我的事。」

　　「當然無關。」萊姆耐著性子說。每當他想要拜託他人免費提供協助時，脾氣和耐心總是會變得比較好一些。

　　「這本日記我看過了，而我還能做什麼？我只能提出質疑。」

　　「質疑」兩字本身並無惡意，可是一旦這個字眼出自像金凱德這樣的文件鑑定專家，就等於已替這本日記烙印上「偽造」的污名。

　　「哎，他們得自己去處理，」他繼續說：「不過，說到這裡，我才想到他們還沒付我錢……不，親愛的，要等蛋糕冷掉後才能撒上糖霜……因為我說了實話。」

　　金凱德是聯邦調查局總部文件鑑定科的前任科長，也是一位單親爸爸。為了能多陪陪孩子，他辭掉調查局的工作，自己在家裡成立個人的文件鑑定工作室。

　　「瑪格麗特好嗎？」莎克斯朝著麥克風說。

　　「是妳，艾米莉亞？」

　　「對。」

　　「她很好，不過我好幾天沒見到她了。這星期三我們帶羅比和史蒂芬妮到星球樂園玩，在我正要開始用雷射槍痛宰她時，她的呼叫器卻響了。她接到命令，必須去踢開某人的門並逮捕他們，地點大概是巴拿馬、厄瓜多爾或像這樣的地方，詳細情況她並沒有告訴我。話說回來，你們還好吧？」

　　「我們正在偵辦一個案件，現在需要請你協助了。情況是這樣：我們要追捕的嫌犯在警衛室的登記簿上寫下名字，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所以，你們需要我幫忙做筆跡辨識？」

　　「問題是，我們在登記簿上找不到嫌犯的名字。」

　　「名字消失了？」

　　「嗯。」

　　「而你們也確定嫌犯的確把名字寫上去了？」

　　「完全正確。那名警衛親眼目睹嫌犯把字跡留在登記簿上，這點毫無疑問。」

　　「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

　　「什麼都沒有。」

　　金凱德突然哈哈大笑。「他還真聰明，這樣一來，登記簿上就不會留下他進入大樓的紀錄了。接著，後面來的人會把名字寫在原本他寫過但已變空白的位置，破壞他先前留下的筆頭痕跡。」

　　「沒錯。」

　　「登記簿的下一頁有留下痕跡嗎？」

　　萊姆看著柯柏，而他馬上打亮燈光，以斜角照射登記簿的第二頁。除了覆有鉛筆痕跡的頁面之外，這是專家用來採集證據的第二種選擇。但是，柯柏搖了搖頭。

　　「沒痕跡。」萊姆告訴金凱德，然後又問：「到底，他是怎麼辦到的？」

　　「他瀉肚子了。」金凱德說。

　　「什麼意思？」塞利托問。

　　「意思是他使用隱形墨水，我們的行話叫『瀉肚子』。以前的輕瀉劑中含有酚太，但現在這種藥物已被藥物管制局查禁了。拿一顆含有酚太的輕瀉劑溶在酒精中，就能製造出藍色墨水。這種墨水是鹼性的，你可以拿來寫字，但墨水和空氣接觸過一段時間後，藍色的墨痕就會完全消失。」

　　「確實如此，」萊姆說，回想起過去學過的基礎化學知識。「因為空氣中的二氧化碳讓墨水產生酸化，最後把顏色給抵消掉了。」

　　「完全沒錯。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酚太了，不過還是可以用百里酚太試劑和氫氧化鈉做出效果一樣的東西。」

　　「這種東西必須到特定的地方購買嗎？」

　　「嗯……」金凱德想了一下。「可以說……等等，親愛的。爸爸在講電話……不，沒關係。所有蛋糕放到烤箱裡看起來都會歪向一邊。我馬上就過去……林肯？我只能說，就理論上這是很有創意的做法，可是我在調查局服務這麼多年，卻從來沒遇過哪個嫌犯或間諜使用過這種隱形墨水。你知道的，這種東西只會出現在小說裡，或一些藝人表演者才會使用。」

　　表演者，萊姆厭惡地想，不禁又看向白板，望著貼在上頭的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悲慘的遇害相片。「嫌犯會去什麼地方取得這種東西？」

　　「看來應該是在玩具店或魔術商品店。」

　　有趣……

　　「謝謝你，派克，這對我們幫助很大。」

　　「有空來玩玩吧，」莎克斯說：「把孩子們都帶來。」

　　這個邀請立刻讓萊姆皺起了眉頭，他低聲對莎克斯說：「妳何不乾脆要他們把所有朋友都找來算了，把整個學校的……」

　　莎克斯噓了萊姆一聲，同時又覺得想笑。

　　掛斷電話後，萊姆不高興地說：「發現的事情越多，知道的事卻越少。」

　　貝迪和索爾打電話回報，說絲薇特蘭娜在音樂學校裡似乎人緣不錯，沒有樹立任何敵人。她在校外的打工環境也很正常，不至於與人結怨遭人報復──因為她從事的是在兒童生日會上帶領團體獻唱的工作。

　　法醫實驗室送來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個膠袋證物袋，裝有那副歹徒用來銬住被害人的舊手銬──他們遵照萊姆的指示，沒把這副手銬解開。由於鑽開手銬的鎖頭會破壞掉極具價值的證物，因此他們完全聽萊姆的話，用強壓的方式硬把手銬從被害人雙手上拔下。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柯柏說，把手銬舉了起來。「除了在電影裡面。」

　　萊姆同意他的看法。這副手銬是老式的，重量很沉，而且是用凹凸不平的鍛鐵打造的。柯柏用毛刷和膠帶仔細處理過整付手銬，卻找不到任何證物。儘管如此，由於這副手銬樣式實在太舊，使得來源受到限制，因而多少對他們產生了一些鼓舞作用。萊姆要柯柏把手銬拍攝下來，把相片印出，好讓調查員拿去給廠商比對。

　　塞利托又接到另一通電話。他聆聽了一會兒，然後一臉迷惑地說：「不可能……你確定嗎？……是……好的。」

　　「怎麼了？」萊姆問。他已經不想再聽到任何謎題了。

　　「是那所音樂學校的總務主任打來的，他說學校根本沒有那名工友。」

　　「可是那兩名巡警都看見了。」莎克斯立刻說。

　　「學校的清潔人員星期六是不工作的，他們只在平日的傍晚打掃，而且其中沒有人符合那兩名警員的描述。」

　　沒有那名工友？

　　塞利托翻開筆記本。「他就在演奏廳的第二扇大門外面打掃，當時他……」

　　「啊，該死，」萊姆突然吼道：「那個人就是兇手！」他看著塞利托。「那個工友的樣子看起來和嫌犯完全不一樣吧？」

　　塞利托參考了一下筆記本的紀錄。「那名工友大約六十來歲，禿頭，穿著灰色的連身工作服。」

　　「灰色的工作服！」萊姆叫道。

　　「沒錯。」

　　「那就是絲纖維的來源，它來自那套服裝。」

　　「你說什麼？」柯柏問。

　　「歹徒殺了那位學生，在警方突然出現時，他用閃光彈使她們暫時盲目，趁機跑進演奏廳，設置好引信和數位錄音器，好讓她們以為他還待在裡面，然後他換上工友服裝，從第二扇門跑出去。」

　　「但他並不像在特快車上搶奪項鍊的人，只要脫下一件運動衫就行，」身材矮胖的塞利托指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怎麼可能做到？算一算，他離開警察視線大概才六十秒。」

　　「那好，如果你能提出任何和神蹟無關的解釋，我倒願意聽一聽。」

　　「我說不出，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可能……」萊姆不太高興地喃喃自語，一邊把輪椅駛至白板前。「那麼，這些證據如何？」剛才湯瑪斯已把莎克斯拍攝下來的腳印數位相片列印出來貼在白板上，萊姆先檢視嫌犯的腳印，然後又檢視莎克斯在工友出現的走廊附近採集到的腳印。

　　「鞋子。」他宣布。

　　「是一樣的嗎？」塞利托問。

　　「沒錯，」莎克斯說，她也走到了白板前。「都是十號尺寸的ECCO牌。」

　　「可惡。」塞利托喃喃說，又開始按摩他的肚皮。

　　萊姆問大家……「好，來看看我們掌握到什麼了？我們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嫌犯，中等體型，中等身高，沒有鬍子，手指頭有兩根畸形，由於他刻意掩飾指紋，所以可能有前科……這就是我們所有知道的事。」但萊姆旋即皺起眉頭。「不對，」他陰沉沉地說：「我們知道的事不只這樣，還有其他事實……他身上攜有一套更換的衣服、帶了謀殺用的武器……他是有計畫的犯罪者，而且極可能會再做這種事。」

　　莎克斯點點頭，同意了這個令人不悅的事實。

　　萊姆看著湯瑪斯寫在白板證物表上的流暢字跡，心中納悶著：有什麼東西能把這些證物串在一起呢？

　　黑色的絲布、化妝品、短時間換下的服裝、易容術、閃光彈和爆竹。

　　還有消失的墨水。

　　萊姆緩緩地說：「我想，這位嫌犯受過一些魔術訓練。」

　　莎克斯點點頭。「有可能。」

　　塞利托也點頭同意。「好，就算這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對我來說很簡單，」萊姆說：「找到我們自己的。」

　　「我們自己的什麼？」塞利托問。

　　「還會有什麼？當然是我們自己的──魔術師。」

　　※※※

　　「再做一次。」

　　她已經做了第八次了。

　　「再一次？」

　　這個男人點點頭。於是，卡拉又再做了一次。

　　卡拉練習的魔術是「三重手帕解脫術」，這是由著名的魔術表演者和指導教師哈蘭．塔貝爾所發明的，是一種相當受到觀眾歡迎的表演。三種不同顏色的絲布看似打了死結地纏成一團，而魔術表演者必須在瞬間將其解開。這是一種很難達到動作順暢的魔術，但卡拉覺得自己做得還算可以。

　　不過，大衛．巴爾札克卻不這麼想。「妳的銅板在說話了。」他嘆了口氣說。這句話是很嚴苛的批評，意思表示幻術的技巧太笨拙或過於明顯。卡拉才剛做完動作，這位身材肥胖、蓄著一頭濃密白髮和染上斑斑菸草山羊鬍子的老人，就以誇張的態度猛搖著頭。

　　「我覺得很順啊，對我來說已經算很順了。」

　　「但妳並不是觀眾，我才是。來，再做一次吧。」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煙與鏡魔術道具商店」後面的一個小舞台。十年前，巴爾札克先生從魔術界退休下來，結束國際巡迴表演生涯，買下了這間商店，在這個蹩腳的地方販賣魔術用品，租借表演服裝和各式道具。每星期這家店還會舉行業餘魔術師表演活動，招待顧客和當地居民免費觀賞。一年半前，卡拉擔任《自我》雜誌的兼職採訪編輯，懾於巴爾札克先生的盛名，她躊躇了好幾個月，才鼓足勇氣來採訪他。這位年紀已一大把的魔術師接受了她的採訪，事後又請她進辦公室詳談。偉大的巴爾札克先生用沙啞但親切的口氣告訴她，說她很有潛力，可以成為偉大的幻術師──只要經過適當的訓練的話。他進一步提議，要她來這家店裡工作，而報酬就是由他親自擔任她的魔術教師和諮商顧問。

　　卡拉那時已從中西部搬來紐約數年，早已知曉這座城市的生活；她立即明白「顧問」一詞的背後另有含意，尤其是他曾離了四次婚，而她又是一位比他年輕四十歲、處處散發青春魅力的女人。但巴爾札克確實是享有名聲的魔術師，他曾固定在強尼．卡森〔譯註：Johnny Carson，美國NBC電台著名脫口秀節目《今夜秀》主持人。〕的節目上表演，連續好幾年名列拉斯維加斯的紅星。他巡迴世界各國數十次，結識各地主要的魔術大師。對卡拉來說，她向來便對魔術抱持熱情，而這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她接受了這個提議。

　　課程一開始，她便小心提防巴爾札克先生，並已準備好一百個拒絕留下來過夜的藉口。然而，在上過課後，她的心防一樣崩潰了，但理由卻和她所想的完全不同。

　　他把她批評得一無是處。她幾乎每個基本動作都遭到嚴苛的批評，如此一個小時過後，巴爾札克先生朝著她蒼白、淚痕斑斑的臉大聲吼道：「我說過妳有潛力，但我沒說妳很棒。如果妳只是想找個人來增強自信心的話，那麼妳就來錯地方了。現在，妳是要回家去找媽咪哭泣呢，還是繼續練習下去？」她決定繼續練下去。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這段愛恨交加的師徒關係，迄今已維持了十八個月。這段日子裡，卡拉總是不斷地練習、練習、再練習，一星期中總有六、七天直到凌晨才睡。

　　朋友有時會問她，為什麼如此喜愛魔術，如此著迷於魔幻的世界。也許，他們會期待像收看本週電影一般，聽到一個飽受父母或老師虐待孩童的故事，或至少聽到一段膽小的女孩為了逃離學校裡的殘酷幫派而進入迷幻世界的情節。然而，他們得到的卻是一個完全「正常」的女孩──她是愉快的女童子軍、是成績優等的學生，她參加過體操隊、學過餅乾烘焙，也曾是校內合唱團的一員。她的登台表演之路開始得一點也不具戲劇性，第一次是在克利夫蘭，是在祖父母的陪同下，參加了「潘和泰勒」〔譯註：Penn and Teller，成立於一九七五年的雙人魔術表演團體，如今固定在拉斯維加斯與電視節目上演出。〕的演出；一個月之後，在因緣際會下，由於她父親要參加渦輪製品大會，全家便得以至拉斯維加斯旅遊，這才使她第一次接觸到會飛的老虎和令人炫目的魔術表演。

　　事情就是這樣，沒什麼特別的遭遇。當她就讀甘迺迪中學二年級時，她創立了魔術社，並把擔任保姆得來的金錢全都投入購買魔術雜誌、教學錄影帶和套裝道具。這樣還不夠，她又積極展現企業家般的努力，替人整理庭園和剷雪，好存夠錢在「大蘋果馬戲團」和「太陽馬戲團」巡迴至離家五十哩以內的地方表演時，換得入場的門票。

　　然而，卡拉之所以會走上並堅持這條路，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只是，驅使她這麼做的動力相當簡單，她要的只是在那短暫的一瞬間，出現在觀眾臉上的驚訝表情──不管這些觀眾是一、二十個在感恩節晚餐上不得不觀看她表演的親戚（儘管她父親絕對不可能答應讓她在客廳地板上挖洞裝活板門，但她還是改變了一下方法，成功表演出讓貓咪浮在空中的絕技），或擠滿觀眾的大禮堂（她曾在高中資優學生表演會上演出，獲得全場起立鼓掌，並一連安可了兩次）。可是，在這段向大衛．巴爾札克學習的日子裡，她完全得不到那種成功演出的感受。過去一年半以來，她不時還感覺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以前所具有的才能。

　　不過，就在她萌生退意，打算向他請辭時，他觀看她練習後竟然點了點頭，還微微露出了笑容。有幾次，他甚至開口說：「這個戲法做得天衣無縫。」

　　在這個時候，卡拉感覺自己的世界又變得圓滿了。

　　但是，她生活中的大多數時間卻像塵埃似地飄來飄去，鎮日忙碌於商店的雜務，替巴爾札克先生記帳、盤點存貨、計算員工薪資，同時也擔任煙與鏡商店網站www.smokeandmirrors.com的管理員，投入的時間越來越多。由於巴爾札克先生付給她的薪水不多，使她還必須做別的工作來支撐生活，於是她又找了另一份總算有點符合自己的英文學位的差事，替另一家魔術劇場的網站寫一些文章。接著，大概在一年前，她母親的狀況便開始惡化，而身為獨生女的卡拉，便必須把她最後剩下的一點點時間全用來陪伴母親了。

　　真是完全讓人心力交瘁的生活。

　　但到目前為止，卡拉還應付得過去。只要再過幾年，巴爾札克先生一定會宣布說她已能登台表演，要她帶著他的祝福離開，並且，替她安排與世界各地的魔術節目製作人見面。

　　就像珍妮常說的：撐著點，女孩，要牢牢騎穩在飛馳的馬匹上。

　　現在，卡拉又完成了一次塔貝爾的三重手帕技法了。巴爾札克先生把煙灰往地上一彈，皺起眉頭說：「妳的左手無名指還得再抬高一些。」

　　「手帕打的結被你看見了嗎？」

　　「如果我沒看見的話，」他生氣地吼道：「那我為什麼要叫妳把無名指再抬高點？再做一次。」同樣的魔術又再次重複了。

　　這次，卡拉記得把那他媽的無名指微微再抬得他媽的高一些。

　　颼颼颼_……那幾條交纏在一起的手帕順暢地各自滑開了，然後像幾道勝利的旗幟般飛向空中。「啊。」巴爾札克發出一聲，微微點了點頭。

　　這倒不是傳統的讚美詞彙，但卡拉知道他這聲「啊」背後的涵義。

　　她把魔術道具放至一旁，走向櫃台後面那塊凌亂的工作區，開始忙著清點登記星期五下午才送來的貨品。

　　巴爾札克先生回到電腦前，繼續構思他答應替網站寫的一篇關於賈士柏．馬斯克林的文章。馬斯克林是英國魔術師，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曾在北非創建了一支特種部隊，運用魔術技巧來和納粹德國作戰。巴爾札克先生寫作全憑記憶，從不參考任何文獻或搜集資料。這點正是大衛．巴爾札克的另一項長才：他對魔術界的知識既精又深，就像他的脾氣既不穩定又暴躁一樣。

　　「你聽說幻奇馬戲團要來城裡表演嗎？」她大聲說：「今天晚上首演。」

　　這位老魔術師只哼了一聲。

　　「你想去嗎？」她繼續說下去，「我覺得我們應該去看看。」

　　「幻奇馬戲團」是另一家規模更大、歷史更悠久的「太陽馬戲團」的競爭對手。它結合了傳統的馬戲表演、古典義大利即興喜劇、現代的音樂和舞蹈、前衛的表演藝術和街頭魔術，屬於次世代的馬戲團體系。

　　但大衛．巴爾札克卻是古老的傳統派，走的是拉斯維加斯、大西洋城和「深夜脫口秀」〔譯註：The Late Show，著名主持人大衛．賴特曼（David Letterman）於美國CBS電台主持的節目。〕路線。「魔術就魔術，有什麼好改變的？」他不高興地說。

　　儘管如此，但卡拉一直很喜歡幻奇馬戲團，並打定主意一定要拉他去觀賞表演。可是就在她開始施展說服行動前，商店大門突然進來了一位相當漂亮的紅髮女警。她直接走進店內，要求見商店的負責人。

　　「我就是老闆，名叫大衛．巴爾札克。請問妳有什麼事？」

　　這位女警說：「我們正在偵辦一樁案件，涉案的嫌犯可能受過一點魔術訓練。目前我們正在調查全城的魔術商品店，也希望你能協助我們。」

　　「妳是說，又有人幹了詐欺之類的事？」巴爾札克問，語氣讓卡拉聽來都覺得他充滿了戒心。在過去，魔術常被人拿來和騙子連結在一起，譬如說，扒手手部的技巧就像魔術師般熟練，而一些江湖郎中也常利用魔術技巧，欺騙喪家說他們具有通靈能力，可以和他們死去的親人溝通。

　　但這次，這位女警的來訪，證明了這種形象不佳的連結等級又向上提升了。

　　「事實上，」她說，瞄了卡拉一眼，又轉頭看向巴爾札克。「這次是一件兇殺命案。」

7

　　「我帶了一張清單來，上面的東西都是在犯罪現場找到的，」艾米莉亞．莎克斯對魔術商店老闆說：「不知道你這裡有沒有賣這些東西。」

　　巴爾札克先生從莎克斯手中接過這張清單，低下頭查看，而莎克斯則利用這時間打量這家「煙與鏡魔術商店」。這家商店位於曼哈頓，位於攝影美術館所在的卻希爾區，商店內部全漆成了黑色，彌漫著霉味和化學塑膠的氣味。數百件表演服裝軟綿綿地懸掛在附近的衣架上，散發出石油化學的味道。櫃台的玻璃髒得模糊，一半以上的地方都已有裂縫，只得貼上膠帶固定。櫃台裡擺滿了撲克牌、魔杖、假錢幣和好幾個布滿灰塵的魔術道具盒。一座從外星人電影中拷貝下來的怪物雕像，如真人般大小，佇立在一個穿上戲服戴著黛安娜王妃面具的模特兒旁（「成為宴會上的皇后！」模特兒旁寫著這句廣告詞，彷彿店裡面沒人知道黛安娜王妃已不在人世了）。

　　巴爾札克先生用手輕拍了一下這份清單，撇頭往櫃台一比。「我幫不上忙。沒錯，這上頭有幾樣東西我這裡有販賣，不過那是全國所有魔術道具商店都會賣的東西，甚至很多玩具店裡也有。」莎克斯注意到，剛才他的目光停留在這份清單上的時間只有幾秒。「那麼，這樣東西呢？」莎克斯拿出那張列印出來的手銬相片。

　　他很快瞄了一眼。「我完全不懂逃脫術方面的事。」

　　所以，這算是回答了？「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手銬？」

　　「不知道。」

　　「這個線索對案情相當重要。」莎克斯仍不放棄。

　　那位擁有惹人注目的藍色眼睛和黑色指甲的年輕女生，她也過來看了一眼這張相片。「這是德比手銬。」她說，但旋即被巴爾札克先生冷冷地瞪了一眼。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又說：「這是十九世紀倫敦蘇格蘭警場使用的制式手銬，很多逃脫術專家都使用這種手銬，這也是胡迪尼的最愛。」

　　「它們可能的來源有哪些？」

　　坐在辦公椅上的巴爾札克不耐煩地搖晃了一下身子。「不知道。我說過了，這不是我們的領域，我們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那個女生點了點頭，證明巴爾札克先生所言不假。「這附近可能有一些逃脫術博物館，妳可以去和他們聯絡。」

　　「對了，等一下妳進完貨後，」巴爾札克冷冷地對她說：「我要妳去處理那些訂單。昨晚妳走了以後，又有十幾張訂單跑進來。」他點燃了一根香煙。

　　莎克斯再把清單遞給他一次。「你說你有販賣上頭幾樣東西，你這裡有顧客資料嗎？」

　　「我是說『類似』這樣的產品。還有，沒，我們沒留下顧客的資料。」

　　在連續追問幾個問題後，莎克斯終於讓他承認店裡有最近客戶留下的郵購和網路訂購資料。那位年輕女孩查了一下，卻沒發現有誰購買過這張清單上的東西。

　　「真抱歉，」巴爾札克說：「真希望我們能幫得上忙。」

　　「我也很希望你能幫更多忙，」莎克斯說，仍不想放棄，「因為，你也知道，那傢伙殺了一個女人，然後利用魔術的技巧逃脫。我們擔心他會重施故技。」

　　巴爾札克皺起眉頭，彷彿表示他也關心此事。「真可怕……不過，妳可以去『東區魔術』或『劇場』問問，他們的規模都比我大多了。」

　　「我們已有別的警員過去那裡了。」

　　「喔，這樣就好。」

　　她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這樣吧，如果你想起任何有關的事，就請你隨時打電話給我們。」她用力擠出一個服務市民時該有的微笑，一個紐約市警局警佐的微笑（要記住：公共關係的重要性並不亞於犯罪偵查）。

　　「祝妳好運，警員。」

　　「謝謝。」她說。

　　你這個冷血無情的混帳。

　　她朝那位年輕女生點頭道別，卻瞥見她捧著一個紙杯子在啜飲咖啡。「哎呀，我想再請問一下，這附近什麼地方能買到好喝的咖啡呢？」

　　「第五街和西十九街的轉角。」她立即回答。

　　「那裡的培果也不錯。」巴爾札克說。和魔術無關的事情，他倒馬上提供了有用的資訊了。莎克斯走出店外，轉身朝第五街走去，很快便找到他們推薦的那家咖啡廳。她推門走進去，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咖啡。她坐在窗邊一張狹長的桃花心木高桌前，一邊喝著熱呼呼的飲料，一邊看著外頭在這星期六的早上走在卻爾希區街上的人們──有來自此區成衣店的業務員，有帶著助手的攝影師，有居住在附近豪宅內的有錢雅痞和貧窮的藝術家，有年輕的情侶和年老的夫妻，還有一、兩位古里古怪的素描簿畫家。

　　以及，一位剛剛走進這家咖啡廳的魔術商店店員。

　　「嗨！」這位留著一頭赭紫色短髮、肩上揹著一個破舊的假皮條紋皮包的女生向她打招呼。

　　她點了大杯的咖啡，倒了許多糖進去，然後走到莎克斯身旁坐下。

　　剛才莎克斯之所以會問哪裡有咖啡廳，是因為她瞄見這個女生對她投來一個充滿暗示性的眼神；她似乎有些話要說，但不能當著巴爾札克先生的面前。

　　女生大口吞了幾口咖啡，然後才說：「大衛他剛剛……」

　　「不肯合作？」

　　她若有所思地皺了一下眉頭。「沒錯，他的態度很明顯。任何超過他的世界以外的事，他都不信任，也不想參與。他大概擔心我們會惹上出庭作證之類的麻煩，也覺得我不該因為這件事而分心。」

　　「為什麼他會這樣？」

　　「因為他的職業。」

　　「魔術？」

　　「是的。不瞞妳說，他是我的老闆，但也是我的老師。」

　　「妳叫什麼名字？」

　　「卡拉……這是我的藝名，不過我現在已習慣用這個名字了。」她微微一笑。「這個名字比我父母替我取的要好太多了。」

　　莎克斯揚起眉毛，對她的話感到好奇。

　　「我的本名就先別說吧。」她說。

　　「那麼，」莎克斯說：「妳剛才在店裡為什麼要偷偷對我使眼色？」

　　「大衛剛才說得沒錯，妳那張清單上的東西，不管在哪個地方的魔術商店都買得到，網路上也有上百個網路商店販賣。不過那個德比式手銬，就是很稀有的東西了。妳應該到紐奧爾良的『胡迪尼逃脫術博物館』去查查，那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我對逃脫術也很有興趣，不過，這點我可沒有告訴他老人家。」卡拉用「他老人家」指巴爾札克先生，透露出她對他的尊重。

　　「大衛的確有點頑固……妳能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講講命案的詳情？」

　　通常，莎克斯不太願意對他人洩露正在偵查中的案件，但她希望獲得卡拉的協助，於是便大略敘述了這件謀殺案的經過。

　　「啊，真恐怖。」卡拉聽完後，忍不住低聲說。

　　「的確，」莎克斯輕聲說：「確實很恐怖。」

　　「關於他消失的方法，我想有些細節應該讓妳知道，警員……啊，我該叫妳警員嗎？還是妳喜歡我用警探之類的頭銜稱呼妳？」

　　「叫我艾米莉亞就行了。」她想起自己先前在測試中的優異表現，一時不禁覺得有些陶陶然。砰、砰……

　　卡拉又喝了幾口咖啡，覺得咖啡還不夠甜，便扭開糖罐，又倒了更多糖粉進去。莎克斯看著她那雙漂亮的手指，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這才注意到自己有兩片指甲裂開了，指甲根部的外皮全都泛出了血絲。她面前這位女孩的指甲倒是銼得光滑平整，黑色的指甲油反映出咖啡廳上方的燈光，呈現出一個個迷你的圖像。這讓艾米莉亞．莎克斯感到一陣刺痛，同時因她完美的指甲和良好的自我控制力而慚愧。不過，這陣情緒只像風一般掃過，很快便被她給壓制下來了。卡拉問：「妳知道什麼是幻術嗎？」

　　「大衛．考柏菲，」莎克斯立刻回答，「還有胡迪尼。」

　　「考柏菲算是，但胡迪尼不是，因為他是逃脫專家。這麼說吧，對我們來說，幻術是和手部戲法或近景魔術有些不同的。就像……」卡拉用手指捏起一個剛才買咖啡找回來的兩毛五分錢硬幣，放進手掌中握起。當她再攤開手掌時，這枚硬幣就不見了。

　　莎克斯笑了。硬幣怎麼會憑空消失呢？

　　「這算手部的一點巧技，而幻術則是涉及大型物體、人類或動物。依照妳剛剛的描述，那個兇手使用的是典型的幻術技巧，我們稱為『消失者』。」

　　「消失中的人？」

　　「不，是消失不見的人。在魔術界，我們使用『消失』代表『讓它不見』，例如我剛才對那枚硬幣所做的。」

　　「說下去。」

　　「這種表演方式通常和妳剛才所描述的有點出入，但基本上都涉及了同一點：幻術師從一個密閉的空間中逃脫。台下的觀眾親眼看著他走進舞台上的小空間裡──他們之所以能看得到背面，是因為後面有一面大鏡子。他們也能聽見他敲牆壁的聲音。但等助手把牆壁推倒時，幻術師已經不見了。這時，台上有一位助手轉過身來，觀眾才發現他就是剛才那位幻術師。」

　　「這是怎麼辦到的？」

　　「那個空間後面有一道門。幻術師用一大塊黑布蓋住自己，如此觀眾就無法在鏡子裡看見他。而他一走進那個空間，便馬上從那道門溜出去。這時原本裝在牆上的擴音器會發出聲音，讓人誤以為他還待在裡面。另外，還會有一個秘密機關不停撞擊牆壁，製造出像他在裡面敲牆壁的樣子。而在這位幻術師一離開這密閉空間後，他就馬上在黑布後面換上和助手一模一樣的衣服。」

　　莎克斯點點頭。「沒錯，他的確如此。我們能列出熟悉這種技法的人嗎？」

　　「不能，很抱歉……這實在是很普通的技巧。」

　　消失者……

　　莎克斯想起兇手曾在極短時間內偽裝成一位老人，又想起巴爾札克不肯合作的態度，想起當他對卡拉說話的時候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冷淡──幾近於殘酷的神情。於是，她忍不住問：「我想問一下……他今天早上人在哪裡？」

　　「誰？」

　　「巴爾札克先生。」

　　「在那裡。我是說，在那棟房子裡，他就住在那兒，在商店樓上……等等，妳該不會懷疑他涉有嫌疑吧？」

　　「這是我們例行要問的問題。」莎克斯含混地說。不過，卡拉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冒犯，而只覺得想笑。她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嘿，我知道他很粗魯，而且他有點……我猜妳會說這叫火氣。妳知道嗎？他脾氣雖然不好，但絕對不會去傷害任何人的。」

　　莎克斯點點頭，又接著問：「所以，妳知道他今天早上八點鐘的時候在什麼地方了？」卡拉點了頭。「知道，他在店裡。他一大早就起床，因為他有一個朋友準備做表演，打算過來借一些裝備。那時我打過電話告訴他，說我今天會晚點到。」

　　莎克斯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妳能暫時請個假嗎？」

　　「我？不可能。」她尷尬地笑了一下。「我現在是運氣好才能溜出來，店裡面還有成千上萬的事等著我去做，而後還得花三、四個小時和大衛一起排演明天我要表演的節目。在表演的前一天，他絕對不會讓我請假的。我……」

　　莎克斯看著她清亮的藍眼睛。「我們真的很擔心這個兇手再度殺人。」

　　卡拉低下頭，目光掃過她們所坐的這張橡木窄長高桌。

　　「求求妳，只要幾個小時就好。妳來幫我們研究證物，集思廣益一下。」

　　「他不會放我走的，妳根本不瞭解大衛。」

　　「我只知道，如果我有辦法的話，絕對會去阻止嫌犯再傷害任何人。」

　　卡拉已把咖啡喝完，漫不經心地玩弄著空咖啡杯。「竟然用我們這行的技巧殺人。」她喃喃說，語氣裡充滿了嫌惡。

　　莎克斯沒再說話，讓沉默自行去替她爭辯。

　　終於，這個年輕女生扮了個鬼臉。「我媽媽住在療養院裡，病情時好時壞。巴爾札克先生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想我可以騙他，就說我媽媽的狀況又惡化了，我必須過去看看。」

　　「我們真的很需要妳來幫忙。」

　　「好吧，」她認命地說：「天啊，用媽媽生病當藉口……上帝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莎克斯又瞄了一眼卡拉完美的黑色指甲。「對了，還有一件事：剛才那枚硬幣跑到哪去了？」

　　「看看妳的咖啡杯底下。」

　　這是不可能的事。「不會吧？」

　　莎克斯舉起杯子。那枚硬幣居然真的出現在杯子下面。

　　她一臉迷惑地問：「妳是怎麼辦到的？」

　　卡拉只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她朝杯子點點頭。「我們再來玩個遊戲。」她拿起那枚兩毛五分的硬幣。「正面妳請，背面就算我的，三戰兩勝。」她把硬幣拋向空中。

　　莎克斯點點頭。「沒問題。」

　　這位年輕女生接住銅板，低頭看向手掌，然後抬起頭說：「我們說三戰兩勝，對吧？」

　　莎克斯點點頭。

　　卡拉打開手掌。在她的手中出現了三枚鎳幣，兩個一角，一個五分，全部都是正面朝上。剛才那枚兩毛五分的硬幣已經不見了。「我想，這表示這兩杯咖啡的錢該由妳出了。」

8

　　「林肯，這位是卡拉。」

　　萊姆看得出來，莎克斯一定事先提醒過這個女生，但她還是在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驚訝得忍不住眼睛直眨，臉上露出了「那種」表情。這是他所熟悉的表情，伴隨而來的是「那種」笑容。這就是著名的「別看他的身體」式目光，伴隨而來的則是「啊，我剛才沒注意到你是個殘廢」式的笑容。

　　萊姆還相當清楚，打從她進來之後便會開始倒數計時，只希望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這位妖精似的女生卻大步走進設在萊姆客廳裡的實驗室。「嗨，艾米莉亞要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對你們這件案子幫點忙。很高興認識你。」她開口說，目光牢牢地盯著他的眼睛。至少，她的身體沒擺出一點點不自然的動作，不像一般人想伸出手卻又緊急煞住，旋即在心中暗自悔恨自己不該如此失態。

　　沒關係，卡拉，妳別擔心。妳可以快點把妳知道的事告訴我這個殘廢，然後就能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他淡淡地對她笑了一下，完全配合她剛才的舉動，然後說他也很高興認識她。

　　他這句話並沒有諷刺的意味，至少，是基於職業上的立場來說的。畢竟，卡拉是唯一願意來幫助他們解決困境的魔術師，其他商店的人全都不願意幫忙，而且每個人都提出了兇案發生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莎克斯繼續把卡拉介紹給隆恩．塞利托和梅爾．柯柏認識。在介紹到湯瑪斯時，他親切地點了個頭，接著便搬出他的招牌動作（完全不理會萊姆高不高興）──問她是否想喝點什麼飲料。

　　「湯瑪斯，這裡又不是教堂的聚會。」萊姆咕噥說。

　　卡拉婉拒了，但湯瑪斯卻堅持她非喝點什麼不可。

　　「那麼，咖啡好了。」她說。

　　「馬上來。」

　　「我只要黑咖啡加糖……糖包可以雙份嗎？」

　　「這裡不是……」萊姆又有話想說了。

　　「既然大家都在，」湯瑪斯大聲說：「那我就煮一大壺好了，順便拿點培果來。」

　　「還有培果？」塞利托問。

　　「你乾脆利用空閒時間去開餐廳算了，」萊姆朝他的看護吼道：「這樣你就能招待個痛快了。」

　　「什麼叫作空閒時間？」這位整齊乾淨的金髮男人馬上挖苦萊姆，接著便走去廚房了。

　　「莎克斯警員告訴我們，」萊姆對卡拉說：「說妳知道一些能對我們有幫助的事情。」

　　「也許有吧。」她再次仔細打量著萊姆的臉。「那種」表情又出現了，而且這次更明顯了些。噢，天老爺，求求妳說些話吧。問我我的傷是怎麼來的，問我會不會痛，問我朝著導管小便的滋味如何。

　　「對了，我們該叫他什麼？」塞利托用手拍了一下寫有證物清單的白板。在還不知道嫌犯的名字前，許多警探總習慣先替嫌犯取一個綽號。「叫他『魔術師』如何？」

　　「不，聽起來太平凡了。」萊姆說，同時看向那幾張被害人的相片。「不如叫他『妖術師』吧。」這個突然想出的名字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

　　「我覺得很好。」

　　塞利托馬上拿起白板筆，用遠不如湯瑪斯優美的字跡，把這個名字寫在證物表頂端。

　　妖術師……

　　「現在，讓我們看看能不能把他變出來。」萊姆說。

　　莎克斯說：「卡拉，告訴他們『消失者』的事。」

　　這位年輕女生一邊用手撫摸她男孩子氣的頭髮，一邊描述幻術師的技法，而內容幾乎和「妖術師」在音樂學校使出的手法如出一轍。

　　但是，她卻也說出了一個令人洩氣的事實──這種手法是所有幻術師都通曉熟悉的。萊姆問：「再多告訴我們一點關於戲法方面的事，要技術層面的，這樣下次他如果又想對哪個人下手，我們才好掌握他。」

　　「你要我洩底？」

　　「洩什麼？」

　　「洩底。」卡拉說，旋即解釋：「你也知道，魔術師的所有幻術都是由效果和方法構成的。『效果』是觀眾所看到的景物，例如說，把少女浮在空中，或讓銅板穿過堅實的桌面；『方法』是魔術師使用的機關，例如把少女吊起的鋼絲，把銅板藏在手掌中然後從桌下用繩索拉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銅板。」

　　效果和方法，萊姆不禁聯想，這很像我在做的事：「效果」是逮捕一位不可能逮到的嫌犯，而「方法」是讓我們達到此目的的科學和邏輯。

　　卡拉繼續說：「洩底的意思是──說出戲法構成的方法。就像我剛才那樣，透露了『消失者戲法』是如何達成的。這是很敏感的事。巴爾札克先生──我的老師，他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喜歡在公共場所洩底，隨便把其他魔術師的手法透露給大家知道的人。」

　　湯瑪斯端了一個托盤進來，替每個想喝咖啡的人倒了一杯。卡拉加了不少糖進她的杯子，儘管萊姆覺得咖啡看起來還會燙嘴，但她還是很快地喝了好幾口。萊姆的眼神飄過客廳，落在對面書架上那瓶十八年份的單一麥芽麥卡倫威士忌之上。湯瑪斯注意到他的眼神，便說：「現在才早上而已，你別想碰那種東西。」

　　塞利托看向托盤上的培果，露出貪婪的眼神。但他只讓自己吃半個，而且不塗奶油起司。他一口一口仔細地嚼著，臉上的表情卻顯得相當痛苦。

　　接下來，他們把所有證物都拿出來給卡拉看，而她在一件件仔細研究過後，卻說出了一個令人洩氣的消息──這些證物的來源大到難以估計。那條繩子是「變色繩索」戲法的道具，在全國所有史瓦茲玩具店和魔術道具商店都能買到。那個繩結是胡迪尼在表演逃脫術時所用的結法，基本上表演者是不可能解開的，只能用割斷繩索的方式。

　　「就算不銬上手銬，」卡拉輕聲說：「那個女生也完全沒機會掙脫繩索捆縛。」

　　「這種繩結很罕見嗎？」

　　她回答是否定的，只要對胡迪尼的戲法稍有一點研究的人，都知道這種繩結的打法。

　　卡拉繼續說明，關於在化妝品裡的蓖麻油，表示他使用相當逼真和耐用的戲場用化妝品；那乳液，正如萊姆猜測的，可能是來自假指套，而這也是很普通的魔術師道具。至於藻膠，卡拉說，來源和牙醫無關，這是用來製作灌鑄乳膠的模型，可能是用來製做指套或他用來偽裝成工友的禿頭套。隱形墨水也不是什麼新奇的東西，一些幻術師經常會在表演中使用。

　　她向大家解釋，在這些證物中只有少數幾樣不常見，例如電路板（她說，這是一種「秘密裝置」，是觀眾所看不見的道具），但這是歹徒自己製作的。至於那副德比式手銬，也算是相當罕見的東西。萊姆立即決定派人去紐奧爾良那間卡拉提過的逃脫術博物館查訪，而莎克斯建議可以找先前去現場處理的那兩名巡警黛安．法蘭和南西．奧森，因為這種差事最適合像她們這樣滿腔熱血的菜鳥去做。萊姆同意了，塞利托便馬上聯絡巡警隊安排這件事。

　　「關於逃脫術的部分呢？」塞利托說：「嫌犯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換裝改扮成工友？」

　　「這叫『變裝術』，」卡拉說：「快速變身，這種戲法我也研究過幾年。我偶爾會在表演上使用，不過這卻是有些人表演的主要項目。變裝術可以做到出神入化，我幾年前看過亞圖洛．布拉奇蒂的表演，他在一場節目中可以變裝三、四十次，而且有些變裝不到三秒。」

　　「三秒？」

　　「沒錯。而且，真正精通快速變裝的魔術師不只是換衣服而已，他們還是優秀的演員。他們會改換走路的姿態，行為舉止完全不同，連說話的腔調都不一樣。這種表演必須在事前做好完善準備，那些衣服都是可輕易扯下的，用的是壓扣或魔鬼粘。其實快速變裝也可說是快速脫衣，而這些衣服都是用絲或尼龍製成的，材質相當輕薄，所以可以一次穿上好幾層。我有時可以在外衣下面穿上五套這種戲服。」

　　「絲？我們曾發現絲纖維，」萊姆說：「根據現場的警員描述，那名工友穿灰色制服，看起來已經磨損……所以，這是把絲布打磨過才製造出來的效果。」

　　卡拉點點頭。「這樣布料才不會反光，看起來就像棉布或亞麻布。此外，我們還有摺疊帽、鞋套、伸縮雨傘和購物袋，種種道具都能貼身藏在身上。當然，這也包括了假髮在內。」

　　她接著說下去：「如果要換一張臉，最重要的就是眉毛部分。只要把眉毛一變，整張臉就有六、七成不同了。然後再加上一些輔助物品──我們稱之為『裝備』，例如用特殊膠水在臉上貼上乳膠條和乳膠片。快速變裝的表演者會研究不同種族和性別的臉部基本結構差異。優秀的變裝師熟知女性和男性臉部的不同，因此能在幾秒內改變性別。我們還會研究臉部和身體的不同心理反應動作，如此一來，我們就能隨意扮出美麗、醜陋、恐懼、同情或窮困的樣子，無論想怎樣都行。」

　　儘管這些魔術秘辛相當有趣，但萊姆還是希望得到具體的意見。「妳能不能提供明確一點的東西，好幫助我們找到嫌犯。」

　　她搖搖頭。「我沒辦法找到任何特別的東西，沒辦法讓你們把範圍縮小到某家店或某個地方。不過，我倒是能提供一點整體上的意見。」

　　「請說。」

　　「我從嫌犯使用的變色繩索和指套，得知他對手部戲法很熟悉。這表示，他也會精於扒竊皮夾、藏匿手槍、刀子或諸如此類的東西，也容易拿到別人的鑰匙和身分證。他還懂得變裝術，而這明顯對你們構成很大的問題。不過，更重要的是『消失者戲法』，由引信和爆竹、隱形墨水、黑絲布和閃光棉，在在表示他受過典型的幻術訓練。」

　　她解釋了手部戲法和幻術的不同，說明幻術師的表演總涉及人類或較大型的物體。

　　「為什麼妳說這對我們很重要？」

　　卡拉點點頭說：「因為幻術不光是靠表演者身體的技巧。幻術師必須研究觀眾的心理反應，設計出一套矇騙他們的戲法──瞞過的不單是他們的眼睛，還瞞過他們的心思。他們的重點不是讓你們因為一個兩毛五分錢的硬幣被變不見了而發笑；幻術是讓你們打心裡相信你們所看到的事，儘管那全部都和事實相反。這點你們必須牢牢記在心裡，千萬別忘記了。」

　　「什麼？」萊姆問。

　　「錯誤引導……巴爾札克先生說這就是幻術的靈魂。你們應該都聽過『手比眼快』這種形容吧？可是不對，這是不可能的，眼睛永遠比手快。所以，幻術師只能欺騙眼睛，不讓它們注意他的手正在做什麼。」

　　「妳是說，就像分散轉移注意力？」塞利托問。

　　「這是其中的一種策略。錯誤引導是把觀眾的注意力引導至表演者想要他們注意的地方，遠離不想被他們注意之處。巴爾札克先生曾經灌輸我一堆規則，例如說，觀眾不會注意他們熟悉的東西，而會把視線投向罕見的物品；他們不會注意一連串熟悉的動作，而會把焦點放在一個不尋常的舉手投足；他們會忽略一直存在的東西，而把視線落至會移動的物體。你想把某個東西變不見嗎？很簡單，你只要把同樣的動作連續做四、五次，而觀眾很快就會厭煩，此時他們的注意力就降低了。他們雖然直瞪著你的雙手，卻無法看見你在做什麼，這時就是使出戲法的時機。

　　「好，現在他會使用兩種方法來誤導你們：第一種是生理誤導。你們看著。」卡拉走至莎克斯身旁，瞇起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手，然後緩緩把右手提起，指向房間中的一扇牆壁。接著，她把右手放下。「瞧，你們全都看著我的右手，以及我的手所指出的方向，這是很自然的反應。但是，你們大概沒注意，我的左手已經偷了艾米莉亞的手槍了。」

　　莎克斯微微一顫，立即低頭看去。果然，她的槍套空了，卡拉的左手正拿著她那把葛拉克手槍。「小心點。」莎克斯說，馬上把手槍奪回來插進槍套。

　　「再來，你們看那個角落。」她又舉起了右手。但這次，萊姆和房間裡的人全都把注意力移向卡拉的左手了。

　　「你們全都注意我的左手？對吧？」她笑了起來。「但你們沒注意到我的腳已經從桌底勾出了一個白色的東西。」

　　「那是我的便盆。」萊姆有點不高興地說。雖然因為再次被戲弄了而覺得有些不快，但他剛才很自然地說出這個粗鄙器物的名字，讓他覺得自己大有進步。

　　「真的嗎？」她問，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好，它不只是個便盆而已；它還是一個錯誤的引導。因為剛才當你們全都看著它的時候，我另一隻手已經拿到了這個東西。瞧，你們看。」她說：「這東西很重要嗎？」她把催淚瓦斯罐還給莎克斯。

　　莎克斯皺了一下眉，慌忙低頭檢查腰帶，看看在卡拉交還催淚瓦斯罐後是否又有別的東西不見。

　　「所以，這就是生理誤導，是很容易的事。另一種誤導方式是屬於心理層面的，這種做起來就比較困難。觀眾並非傻瓜，他們都很清楚你正準備要欺耍他們。我的意思是，這正是他們花錢買票進場看表演的理由，沒錯吧？所以，我們必須降低或消除觀眾的戒心。心理誤導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把動作做得自然。表面上，你做出的行為和說出的話都符合觀眾的期盼，但私底下，你卻偷偷幹了見不得人又逍遙法外的事……」她的聲音突然變小了，明白自己剛才無意中說出的字眼，竟恰如其分地描述了今天早上那位女學生的命案結果。

　　但卡拉只停了一下，便繼續說下去：「當你在做出一些不自然的動作時，觀眾全都會把注意力投射過來。例如，我說我可以讀出妳腦中的心思，然後做出這個動作。」卡拉舉起雙手，按在莎克斯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上，閉上了眼睛。

　　一會兒後，她退開一步，接著把一樣東西還給莎克斯。那是剛剛她偷偷從她左耳上摘下的耳環。

　　「我完全沒有感覺。」

　　「但觀眾卻能馬上發覺我是如何辦到的，因為用手觸摸一個人假裝閱讀他的心思，這點大部分的觀眾絕對不會相信，這並不符合自然動作。但如果我說，戲法的一部分內容是低聲說一個字，不讓任何人聽見。」她又湊近莎克斯，以右手遮住自己的嘴巴。「瞧，這是很不自然的動作。」

　　「妳別想偷我另一只耳環。」莎克斯笑著說，舉起手護住了耳朵。

　　「但我把妳的項鍊變不見了。」

　　即使是萊姆也忍不住大為驚異，同時又覺得有趣極了──莎克斯雖勉強保持微笑，卻狼狽地摸向自己的頸部和胸口，無法防止身上的首飾不斷失蹤。塞利托像個小孩一樣大笑起來，而梅爾．柯柏也暫停研究證物的工作，目不轉睛地看著卡拉的表演。莎克斯環顧一下四周，找不到自己的項鍊，便又把目光落在卡拉身上。卡拉把右手攤開給她看。「項鍊不見了。」

　　「等等，」萊姆提出質疑，「我發現妳的左手一直握拳，而且藏在大腿後面。照妳的說法，這算是不自然的動作，所以我猜項鍊應該在妳的左手上。」

　　「哎呀，你真厲害。」卡拉說，但馬上忍不住笑了。「但想抓到我的動作恐怕還差了一截。」她立即把左手也攤開，手心裡一樣沒有東西。

　　萊姆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我要把左手握拳藏在身後？很簡單，因為這是心理誤導最重要的一環。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注意到，然後會把目光焦點放在我的左手上。用專業術語說，這是一種『強制行為』。我強制你以為已經逮到了我的動作，而當你一這麼認為時，你的思想就自動關閉了，自動停止繼續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如此一來，當你和其他人都在盯著我的左手時，這正給了我一個好機會把項鍊放進艾米莉亞的口袋裡。」

　　莎克斯把手伸進口袋，果然掏出了那條項鍊。

　　柯柏立刻鼓掌叫好。萊姆雖不情願，但還是發出了一聲讚嘆。

　　卡拉朝那張證物表點點頭。「所以，這就是殺人嫌犯打算要做的事──誤導。你們會以為自己已經想出他下一步動作，但這卻是他算計中的一部分。就像我剛才所做的，他會利用你們的懷疑、利用你們的智慧，以此來對抗你們。事實上，他若想成功變出戲法，也非得利用你們的懷疑和智慧不可。巴爾札克先生說過，最厲害的幻術師會直接挑明說出他即將要做的事，把他接下來要變的戲法告訴大家。如果你不相信，就會去注意完全相反的地方，而當你們這麼做時，就中了他的圈套。如此你們就會徹底失敗，勝利全操縱在他的手裡。」提到老師的名字，突然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她看了一下時鐘，臉上微露出一點苦相。「我出來太久，現在真的該走了。」

　　莎克斯謝過她，而塞利托則說：「我去找輛車載妳回去店裡。」

　　「啊，送我到那附近就好，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和警察……對了，有件事或許你們可以去做。今天晚上有個馬戲團表演，是很有名的『幻奇馬戲團』。我聽說節目中有快速變裝的表演，你們有空的話應該過去看一看。」

　　莎克斯點點頭說：「他們表演的地方就在對街的中央公園。」

　　在春天和夏天這兩個季節中，經常有人在中央公園舉辦大型戶外音樂會之類的表演。不久之前，萊姆和莎克斯便曾「參加」了保羅．賽門的演唱會──他們打開臥房窗戶，在窗邊欣賞了一場免費的表演。

　　萊姆埋怨說：「原來整晚播放吵死人音樂的單位就是他們。」

　　「你不喜歡馬戲團？」塞利托說。

　　「我當然不喜歡，」他厲聲說：「誰會喜歡呢？難吃的食物、討厭的小丑、當著你家小孩面前動不動就有死亡危險的雜耍演員……不過……」他轉向卡拉說：「這個建議很好，謝謝妳……雖然我們之中應該有人早點想到的。」他看向房裡所有人，語帶譏諷地說。

　　萊姆看著她背起那個醜陋的黑白條紋皮包，準備從他面前逃開，溜回那個沒有殘廢者的世界，找回「那種表情」和「那種笑容」。

　　別擔心，妳可以回復妳原本的樣子，趕快脫離這個鬼地方。

　　她暫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證物表，眉頭皺了皺，才轉身往房門走去。

　　「等等。」萊姆說。

　　她回過身。

　　「我要妳留下來。」

　　「什麼？」

　　「請妳留下來協助我們偵辦這件案子，至少，請妳今天留下來。妳可以與隆恩或艾米莉亞一起去馬戲團找那邊的人談談。也許還有一些與魔術有關的證物尚待我們挖掘。」

　　「啊，不行，我真的沒辦法。我現在來這裡都已經很困難了，真的不能再耽擱太多時間。」萊姆說：「我們很需要妳幫忙，我們才剛剛刮開這像伙神秘的表層而已。」

　　「巴爾札克先生妳是見過的。」她對莎克斯說。

　　在不愉快的情況下……

　　「可是，林肯……」塞利托吞吞吐吐說：「最好別讓太多市民參與調查，這是規定。」

　　「你有一次還不是找了靈媒？」萊姆冷冷地說。

　　「我才他媽的沒找她，是總局的人找的。」

　　「那麼，上次你找了那個狗專家來，然後……」

　　「你一直說『你』這個字，不，我沒找過市民幫忙，除了你以外。光是你這一樁，就讓我吃夠屎了。」

　　「呵呵，隆恩，你既然幹了警察這一行，就絕對會有吃不完的屎。」他轉頭看著卡拉。「求求妳，這真的很重要。」

　　她開始躊躇了。「你真的認為他會再去殺下一個人？」

　　「沒錯，」萊姆回答，「我們的確如此判斷。」

　　她微微點了頭。「如果我因為這樣被開除的話，至少也算做了一件善事。」說完，她又笑了起來。「你知道嗎？羅伯．胡迪也做過同樣的事。」

　　「他是誰？」

　　「是法國著名的幻術專家和魔術師，他幫過警方不少忙，也協助過法國軍隊做事。那好像是十九世紀的事吧，我不太清楚，只知道當時好像有一些阿爾及利亞的極端主義分子『馬拉布特』〔譯註：Marabout，源自法文，意指伊斯蘭教中修行的聖者。〕，他們企圖煽動當地部落起來對抗法國人，而聲稱自己擁有魔法力量。於是，法國政府便派胡迪到阿爾及利亞去，要他用魔術和那些馬拉布特鬥法，好讓那些部落的人相信法國人的魔法更高明，更有威力。這個計策果然成功了。羅伯．胡迪打敗了那些馬拉布特。」說到這裡，她不禁皺起了眉頭。「不過，他們差一點就把他殺了。」

　　「妳放心，」莎克斯安撫她，「我敢保證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妳身上。」

　　卡拉再次看向證物表。「你們一直都這麼做嗎？把知道的所有線索都寫在白板上？」

　　「沒錯。」莎克斯說。

　　「我有個主意……魔術師大都具有自己的特色。以這位『妖術師』來說，他不是能同時做到快速變裝和大型幻術這兩種表演嗎？這點並不尋常。所以應該也把他會的技能寫下來，這樣或許能縮小一點可疑人物的範圍。」

　　「說得沒錯，」塞利托說：「替他做個側寫，非常好。」

　　但卡拉的臉又蹙了起來。「我得找個人去店裡替代我才行。巴爾札克先生今天要和朋友出門……哎，天啊，他一定會不高興的。」她四下環顧房間。「有沒有電話能借一下？呃，我想借那支『特別的』電話。」

　　「特別的？」湯瑪斯問。

　　「嗯，可以在私底下講的，這樣才不會讓人聽見我在對老闆撒謊。」

　　「啊，原來是這種電話，」湯瑪斯說，一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把電話所在位置的方向指給她看。「像這種電話，我都是到走廊上去打的。」

　　□□□

　　妖術師

　　音樂學校刑案現場

　　．嫌犯相貌描述：棕髮、假鬍子、無明顯特徵。年紀：約五十歲。中等體格、中等身高。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接黏在一起。能快速換裝扮成年老、禿頭的工友。

　　．殺人動機不明。

　　．被害人：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音樂學校全職學生。正在清查家庭、朋友、同學及同事關係，尋找可能線索。（無男友、無明顯仇人。工作為在兒童生日派對上表演。）

　　．附有揚聲器之電路板：已送至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實驗室檢驗。（為數位錄音器，可能錄有嫌犯謦音，所有資料都已被銷毀。）錄音器是一種「秘密裝置」，是自製物品。

　　．使用舊式手銬銬住被害人。此為德比式手銬，是英國的古董手銬。已派人前往紐奧爾良的胡迪尼博物館查訪。

　　．被害人的手錶被破壞，指針正好停在上午八點。

　　．棉線，用來綁住折疊椅。（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爆竹，用來製造聲響效果。已爆炸毀壞。（來源過於廣泛。）

　　．保險絲，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命案處理員警回報有強烈閃光。現場未發現任何物質。可能為閃光棉或閃光紙。（來源過於廣泛。）

　　．嫌犯鞋子：ECCO牌，尺寸十號。

　　．絲纖維，染成灰色，經過打磨去光處理。從快速變裝的工友服裝上掉落。

　　．嫌犯可能戴棕色假髮。

　　．紅山胡桃樹和梅衣屬地衣，主要生長地點皆為中央公園。

　　．泥土中含有不尋常的礦物油。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化驗。

　　．黑絲布，72×48吋，用途為遮蔽之用。無法追查來源。幻術師經常使用這種黑布。

　　．手上戴著東西以蓋住指紋。指套。

　　．乳膠痕跡，蓖麻油，化妝品。

　　．藻膠痕跡。用來鑄造乳膠「裝備」。

　　．兇手武器：白色絲織繩索，有黑色絲質核心。繩索為魔術演出之用。可變色。無法追查來源。

　　．特殊繩結。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及海事博物館──目前尚無消息。為胡迪尼表演使用繩結，霣際上不可能解開。

　　．在校門登記薄上使用隱形墨水。

　　幻術師側寫

　　．嫌犯會利用誤導來對抗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生理誤導（分心之用）；心理誤導（以消除懷疑心）。

　　．逃離音樂學校方式近似「消失者」戲法。（過於普通無法追查。）

　　．嫌犯主要為幻術師。

　　．熟練手部戲法。

　　．也懂得變換術（快速變裝）。使用容易脫下之衣物，尼龍和絲質布料，禿頭套，指套和其他乳膠裝備。可能為任何年紀、性別與人種。

　　□□□

9

　　迎著她們行進步伐而來的，是各式各樣的氣味：紫丁花、小販推車上的椒鹽脆餅、烤雞、肋排以及人們身上的防曬油味道。

　　莎克斯和卡拉走在中央公園裡濕漉漉的草地上，走向幻奇馬戲團的一頂巨大的白色帳篷。

　　一對坐在長椅上親吻的情侶讓卡拉想到了一個問題。她問莎克斯：「所以說，他不只是妳的老闆囉？」

　　「妳說林肯？沒錯。」

　　「我看得出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因為一件刑案，幾年前的一件連續綁架殺人案。」

　　「他變成那個樣子，應該很不好受吧？」

　　「倒也不至於。」莎克斯簡單地回答，但說的完全是實話。

　　「難道沒辦法改善嗎？醫生都束手無策？」

　　「他考慮過動手術，不過那種手術很危險，而且不見得對他有多少幫助。去年他決定放棄做這種手術，到現在過得還算開心，所以手術的事目前可能還會再擱置一段時間。說不定他以後會改變主意，但到時候再說吧。」

　　「聽妳的口氣，妳似乎不太願意讓他動手術。」

　　「我的確不願意。風險太大，而成效太小。對我來說，這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譬如說，假如你要去逮捕一名大壞蛋，一個被各單位通緝的匪徒，而你現在只知他正藏身在一棟公寓裡。那麼，你會在完全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下、不知道他現在正在睡覺還是拿著一把MP5衝鋒槍對準大門，就一腳踹破房門進去呢？還是先按兵不動，等待支援的人趕來再找機會將他逮捕？有時候，危險是值得一冒的，但有時則剛好相反。我不確定他的手術是屬於哪一種情況，但只要他想做，我就絕對支持他。這是我們相處的方式。」

　　莎克斯接著又說萊姆曾接受過一連串治療，利用電子刺激肌肉以及一整套的復健運動。曾有一些癱瘓病人經過這種技術治療，狀況確實獲得明顯改善，而且由於這種技術不會侵犯病患身體，所以並不像手術開刀那般具有危險性。「也許過幾年後，他就會改善很多了。只要萊姆打定主意去做某件事，就會有百分之一百一十的成果。」說到這裡，莎克斯暫時把話止住；她甚少對陌生人提及萊姆的身體狀況。然而，今天她卻感覺自己與卡拉之間似有某種親密的關聯性，於是又開口說：「他不希望我提起這件事，可是有時他什麼也不做，只專注於做這種復健運動。他會突然消失不見，讓我連續一、兩天得不到他半點消息。」

　　「另一種形式的『消失者』，對吧？」這位年輕的女生問。

　　「沒錯。」莎克斯微笑地回答。她們沉默了一會兒，莎克斯不知道卡拉是否還想知道得更多，不確定她想不想聽有關克服困難障礙的故事，是否想由癱瘓病人一些辛苦的生活細節中獲得啟發。也許，她想知道當他們出現在公眾場合時旁人的反應，或由他們的交往中得到一些關於親密關係的啟示。但如果她只是單純的好奇，那她就不願再說下去了。

　　然而，莎克斯感覺到的卻是一種羨慕的情緒。卡拉說：「我最近和男人的關係可不像妳這麼好運氣。」

　　「沒遇到喜歡的人嗎？」

　　「也不是這樣，」卡拉哀怨地說：「我們最後一次接觸是法國吐司和含羞草〔譯註：以香檳和柳撥汁調製而成的一種雞尾酒。〕。那是在我住的地方，我們一起在床上吃早餐，享受浪漫的生活方式。他說他隔天會再打電話給我。」

　　「結果他沒這麼做。」

　　「沒做。哎，我得補充一下，剛才提到的床上早餐，已是三個星期前的事了。」

　　「妳有打電話找他嗎？」

　　「我才不要，」她強硬地說：「這是他該做的事。」

　　「真優秀。」驕傲和力量是同根而生的東西，莎克斯很清楚。

　　卡拉笑了。「過去有位名叫威廉．艾維斯渥斯．羅賓森的魔術師，他曾表演過一種十分受觀眾歡迎的戲法，叫作『如何除掉老婆』或『離婚機器』。」她又連笑幾聲。「這就是我的故事，我可以把男友變不見，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哎，男人總是具有快速讓自己消失的能力，這妳是知道的。」

　　「不管我在雜誌社或魔術商店認識的男人，大都只對兩件事感興趣。要嘛就是一夜情，要嘛就完全相反──急著向妳求婚，打算和妳一起搬到郊區去住……有人向妳求過婚嗎？」

　　「當然，」莎克斯說：「這種感覺很恐怖。不過，還是得看看求婚者是誰。」

　　「妳說得對，大姐。但不管是一夜情、求婚還是搬到郊區……這些對我都是困擾。我一個也不想要。若想要性關係那就維持得久一點，要不就好好談一點感情，還是實際一點吧。」

　　「如果是同行的人呢？」

　　「啊，妳也注意到我把他們從這個『性愛／感情』方程式中排除了。這一行的人……不行，我沒辦法，一定會因為興趣而起衝突的。雖然他們老是說喜歡堅強的女人，但事實上，他們絕大部分都不會和同行的女性交往。儘管現在情況比以前好很多，但魔術界的男女比例大約仍只有一百比一。對了，妳一定聽過一些著名的女幻術師，像日本的魔術天后『天功皇后』，就是這一行相當傑出的佼佼者。當然，除了她以外，也還有一些相當不錯的女魔術師，可是她們出頭全是近幾年的事。如果是在二、三十年前，妳絕對不可能看到女性成為魔術舞台上的明星，女人那時頂多只能當助手而已。」卡拉瞄了莎克斯一眼。「這跟你們警界很像，對吧？」

　　「現在情況比以前好多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真正艱苦的是六〇和七〇年代，那時女性才剛漸漸出頭。不過，我倒是有一點經驗可以分享。在我調到刑案現場鑑識組前，當的是移動式警員……」

　　「當過什麼？」

　　「移動式，意思是指專門在街頭巡邏的警察。而如果妳是在中城的地獄廚房服務的話，他們一定會找一位有經驗的男警員來和妳搭檔。有時候，我會遇到極頑固的男警，他討厭和女警在一塊，不喜歡這種安排。在整個值勤過程中，他對我一語不發。整整八個小時，我們走在街上，而這傢伙竟然一句話都不對我說。吃午餐的時候，我只能默默坐在那裡看著餐廳裡的客人，而他坐在離我兩呎外的地方，自顧自地看著報紙運動欄，而且還不停嘆氣，因為他必須浪費時間與女人在一起。」過去的記憶開始一件件出現在她的腦海。「我在七五之家服務的時候……」

　　「什麼？」

　　莎克斯解釋：「指分局，我們都用『家』來稱呼它。大部分警察都不說第七十五分局，只簡稱為『七五』或『七十五』，就像我們說梅西百貨公司是位於三四街一樣。」

　　「懂了。」

　　「總之，那時隊長休假去了，由一位觀念古板的警官暫代。那是我第一次到七五之家，而且是隊上唯一的女性。那天，當我走進局裡的會議室參加點名時，居然看見講台上面貼了十幾片靠得住衛生棉。」

　　「不會吧！」

　　「不騙妳。要是隊長在的話，絕對不會讓任何人這麼做。但警察有時候和小孩子沒兩樣，只要大人不在，他們就逮著機會胡鬧起來。」

　　「這跟電影上看到的不太一樣嘛。」

　　「電影是在好萊塢拍的，不是在七五之家。」

　　「那妳怎麼辦？怎麼處理那些衛生棉？」

　　「我走到第一排，問一位坐在講台前的警察我可不可以坐他的位置──因為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坐在那個地方。他們全都大笑起來，笑得如此瘋狂，讓我有點驚訝他們居然沒有人笑到尿褲子。反正，我坐了下來，開始專心把代理隊長交代的事做成筆記，抄下一些諸如需要特別注意的逮捕令、社區關係和街角的販毒行為。大約兩分鐘後，代理隊長就不再笑了，而其他人也都停止了笑聲。整件事情變得有點窘，但尷尬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們自己。」

　　「妳知道是誰幹的嗎？」

　　「當然。」

　　「妳有舉發他嗎？」

　　「不。妳知道嗎，這是身為女警最為難的地方。妳必須和這些人合作，妳需要他們在後面支援，替妳掩護。妳可以對每件事都提出抗議，但如果妳真的這麼做，那妳失去的會更多。最困難的部分並不是面對戰鬥的勇氣，而是要知道何時與如何去戰鬥。」

　　驕傲和力量……．

　　「和我們很像，我猜，我們這行也一樣。但是，如果你很強，如果你能把觀眾帶進劇場，經理就會雇用你。這是一道很難跨過的關卡。如果他們沒雇用你，你就無法證明自己能吸引觀眾；而你既然無法證明自己能帶來門票收入，他們就沒辦法雇用你。」

　　她們已走近那座燈火通明的巨大帳篷。莎克斯注意到，當這位年輕女孩看著面前這座帳篷時，眼睛中閃耀著興奮的光彩。

　　「妳很想來這裡工作吧？」

　　「工作？噢，不，我會說：這裡就是我夢想中的天堂。不管是幻奇馬戲團、NBC和HBO 的特別節目，都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她沉默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又說：「巴爾札克先生要我什麼戲法都學，這是很重要的，因為你必須知道過去那些人好在什麼地方。但是……」她撇頭指向帳篷。「……這裡代表的卻是未來魔術的走向。像大衛．考柏菲、大衛．布萊恩……像表演藝術、街頭魔術和情慾魔術。」

　　「妳應該來這裡應徵才對。」

　　「我？開什麼玩笑，」卡拉說：「我根本還沒準備好。想上台表演就要完美，就要是最棒的。」

　　「妳是說，要比男人更強？」

　　「不，是比『所有人』強，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為什麼？」

　　「為了觀眾，」卡拉解釋，「巴爾札克先生就像一張壞掉的唱片不停重複說：這是你欠觀眾的事。你在台上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觀眾。幻術不能只是過得去，不能只是差強人意，而是必須讓所有人都大為激賞才行。如果觀眾中有一個人識破你的動作，那你就失敗了；如果你稍有猶豫，效果一時進行得不順暢，那你也失敗；如果台下有觀眾打呵欠或不停看錶，那更代表你的失敗。」

　　「但是，一個人不可能永遠保持百分之百完美無缺吧？」

　　「非得如此不可。」卡拉簡單地說，心裡卻驚訝她竟然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她們已走到幻奇馬戲團的帳篷門口，裡面正在排練今晚開幕的表演。幾十個藝人在帳篷內走動，有人身上穿著戲服，有人只穿短褲、T恤或牛仔褲。

　　「啊啊……」卡拉發出了興奮的叫聲。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個小女生一樣，睜大眼睛注視著這明亮的白色帳篷中的一切事物。

　　莎克斯後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啪啦聲響，把她嚇了一跳。她往後看去，見到兩面大旗升在離地面十幾公尺高的地方，在陽光輝映下於風中啪噠飄動。其中一面布旗上印有「幻奇馬戲團」幾個大字。

　　在另一面旗子上的則是一個大圖案，那是一位削瘦的男人，穿著黑白相間的方格花紋緊身衣褲。他的雙手向前伸，手掌朝上，像在招呼觀眾們進場看表演。旗面上的男人戴著一個半罩式塌鼻子面具，臉部五官和表情都十分詭異。這圖像讓莎克斯立即想到了「妖術師」，想到他也是隱匿在面具的偽裝之下。

　　他的動機和計畫同樣隱匿不明。

　　卡拉注意到莎克斯的目光。「那是阿萊基諾，」她說：「在英文裡他叫哈樂根。妳知道即興喜劇嗎？」

　　「不知道。」莎克斯說。

　　「那是義大利的戲劇，大概是從十六世紀開始的吧，維持了幾百年。幻奇馬戲團就是用它來當做表演的主題。」她指著帳篷旁邊的幾面小旗幟，上面也是一個個古怪的面具。有長鼻、有鳥嘴，有的眉毛高高挑起，有的頰骨又高又彎，全都是想像出來的形象，造型相當古怪。卡拉繼續說：「即興喜劇團大概有十幾個定型角色，演員在舞台上會戴上面具，以區別他們表演的是哪個人物。」

　　「喜劇？」莎克斯問。她揚起眉毛，目光瞟向一個惡魔般的面具。

　　「我想，大概可以說它是黑色喜劇吧。哈樂根畢竟不是英雄人物，也不是什麼高尚的人士。他關心的事情只有食物和女人兩樣，而且總是神出鬼沒，悄悄出現在你身後。還有一個角色叫作普契奈拉，他是虐待狂，總是對人使出各種卑鄙詭計，即使對自己的愛人也不例外。另外還有一位醫生，他專門對人們下毒。唯一的真理之聲是一個女性角色，她的名字叫柯倫萍。」卡拉又說：「柯倫萍這個角色是真的由女人來扮演的，這是我喜歡即興喜劇的理由之一。不像在英國，他們根本不允許女人上舞台演出。」

　　旗幟又發出啪嗒聲響。哈樂根的眼睛在她背後斜視著她，彷彿妖術師悄然潛行而至。稍早在音樂學校的那句對話，此時像回音般又出現在莎克斯的心中。

　　沒錯，我們根本沒有任何線索，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躲在……

　　她轉過身，看見一位警衛朝她們走來。這個人盯著她身上的制服說：「警員，有事情嗎？」莎克斯要求見馬戲團經理，但這個男人說他有事不在，又問說她們想不想找助理談。

　　莎克斯說可以，於是一會兒後，匆匆趕來了一位矮小、瘦弱、皮膚黝黑像極吉普賽人的女子。

　　「有什麼事嗎？」她問，說話明顯帶有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口音。

　　在表明身分後，莎克斯問：「我們正在調查發生在此區的連續犯罪事件。我們想知道的是，你們團裡有沒有幻術師或快速變裝師的演出。」

　　女人臉上流露出關切神情。「我們有，那是當然的。」她說：「是科羅多亞夫婦，弗拉德和伊麗娜。」

　　「怎麼拼？」

　　卡拉看著莎克斯把這兩個名字抄在筆記本上，點了點頭。「沒錯，我知道他們。幾年前他們還是莫斯科馬戲團的人。」

　　「的確如此。」馬戲團助理證實卡拉的說法。

　　「他們今天早上都待在這裡嗎？」

　　「是的。他們一直彩排到二十分鐘前才離開，現在大概去逛街買東西了。」

　　「妳確定他們除了現在之外，其他時間都沒離開過？」

　　「確定。我的工作就是監督他們，確定大家所在的地方。」

　　「還有其他人嗎？」莎克斯問，「也許還有人也受過幻術或變裝的訓練，即使他們的程度還沒辦法上台做這種表演。」

　　「沒有了，我們團裡就這兩個人會而已。」

　　「好吧，」莎克斯說：「待會會有兩名警員來這裡守在門外，他們大概十五分鐘後就會到了。如果妳遇到任何不正常的舉動，遇到有人對你們團員或觀眾造成困擾，就請妳馬上對那兩位警員說。」這樣的做法是出自萊姆的建議。

　　「我會告訴大家的。只是，能不能請問一下，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今天有一名具有幻術表演經驗的男人涉及一樁謀殺命案。目前我們還看不出這件命案和你們的演出有何關聯，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這麼做比較好。」

　　她們兩人向馬戲團助理道了謝，便轉身離開。助理雖然說了再見，但眼神中卻流露出不安，也許後悔自己剛才不該多嘴問她們來訪的理由。

　　一走出帳篷，莎克斯便問：「那兩個人有什麼背景？」

　　「那兩個烏克蘭人嗎？」

　　「是啊。他們可以信任嗎？」

　　「他們是夫妻檔，帶了幾個小孩跟在他們身邊全世界亂跑。他們是目前世界上變裝最快的兩個藝人，我實在想像不出他們有任何涉及命案的理由。」

　　莎克斯撥了萊姆的電話號碼，但接電話的人是湯瑪斯。她把剛才查到的這兩位烏克蘭籍的藝人姓名告訴他。「請梅爾或誰去NCIC〔譯註：National Crime Information Center，全國犯罪資料中心〕和國務院查一下，調查他們的背景。」

　　「沒問題。」

　　她掛斷電話，和卡拉一起走出公園，朝西方一簇青灰色的烏雲走去。和天空其他明亮的區域比起來，這簇烏雲像極了一道道條痕斑斑的瘀青。

　　她身後又響起一個聲響，仍是那幾面在風中飄動的旗幟所發出的。喜愛捉弄人的哈樂根仍不停她向經過的人們招手，似乎想邀請他們進入這世界之外的另一個國度。

　　□□□

　　提起精神了嗎？可敬的觀眾？

　　你們都放鬆過了嗎？

　　很好，我們第二個節目即將開始了。

　　你們也許沒聽過P．T．塞爾畢的名字，但只要你們看過魔術表演，或在電視上見過幻術師演出，你們可能就會熟悉這位在一九〇〇年代早期紅極一時的英國人所創出的一些戲法。

　　塞爾畢開始表演生涯之初並未取藝名，而是使用自己的真名：派西．湯姆士．泰柏斯。但他很快發覺，這樣溫和的名字實在不配他所表演的節目，畢竟他的特色並不是玩紙牌、把鴿子變不見或浮起一個孩童。他的拿手好戲是讓全世界所有覲眾都驚駭莫名──卻又因此走進劇場的「虐待性」戰法。

　　塞爾畢──沒錯，這個藝名正是把他的姓氏倒過來拼〔譯註：塞爾畢此藝名原文為Selbit，是這位魔術師姓氏Tibbies的倒寫〕創出了著名的「活針墊」戲法，讓觀眾以為他在一個女孩身上插上了八十四根銳利的釘子。他的另一個發明是「四度空間」，讓所有觀眾驚駭地眼睜睜看著一個巨大的箱子落在妙齡女郎身上，以為這名女郎必被壓死無疑。我個人最喜歡的塞爾畢戲法，是他在一九二二年開始表演的，戲法名字很清楚地說明了內容。各位可敬的觀眾，這就是：「血的崇拜，或毀滅一位女孩。」

　　今天，我要呈現在各位眼前的是塞爾畢生平最著名的幻術。這個幻術他曾在數十個國家表演過，甚至還受邀至倫敦，在大劇院為皇家宮廷演出。

　　這個幻術叫作……

　　啊，不對……

　　不對，我不能先透露。可敬的觀眾，我不能提起這個幻術的名稱，好讓各位保持一些懸疑感，屏息等待那一刻的來臨。不過，我給你們一點點提示好了：以前在塞爾畢要表演這個節目前，他會指示助手把一些假血倒在劇場外的水溝裡，以挑逗觀眾進場看表演。當然，他這個策略果然大獲成功。那麼，就請各位欣賞我們下一個節目吧。

　　希望你們都覺得愉快。

　　但我也知道，有一個人絕對不會這麼想。

　　□□□

10

　　我睡了多久？這個年輕人心想。

　　表演直到午夜才結束，然後他又到白馬酒吧不知道喝到幾點，回到家已是凌晨三點了。他又和布拉格講了四十分鐘電話，不，大概講了一個小時。然後，在早上八點三十分的時候，那莫名其妙的水管工程便開始莫名其妙地砰砰敲擊起來。

　　我到底睡了幾個小時？

　　這個數字遊戲困惑著湯尼．卡爾弗特，而他決定最好還是別去弄清楚自己疲憊的程度。幸好他是在百老匯工作，而不是發海報的人，否則往往得從──天啊，上帝救救我們──清晨六點開始工作。他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去吉爾格劇院，而這也表示，這個星期六和星期天他都得要工作了。

　　他檢查了化妝箱，決定需要多擺一些刺青遮瑕膏進去，因為今天登台的是「雕刻下巴男孩」。這位極受歡迎的明星一向聲稱自己喜歡的是剛出道的小女明星，但如果讓那些遠從提尼克市和紐約花園市來的女士們，看見他寬闊的二頭肌上刺著的「羅伯，永遠愛你」幾個字時，難免會讓人懷疑起他這個人的誠信問題。

　　卡爾弗特關上黃色的大化妝箱，站到門後的鏡子前瞄了自己一眼。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外表看起來比自己實際的感覺要好很多。他的臉孔仍留有一點曬黑的痕跡，那是二月份到聖湯瑪斯旅行留下的成果。而他均衡的身材也完全讓人看不出他日日灌進肚中的啤酒。（看在上帝的分上，保持一天四瓶啤酒就好。沒問題的。但是，這樣能活嗎？）至於他的眼睛……是了，眼睛看起來很紅，不過這很容易處理。化妝造型師知道數百種讓年老看起來年輕、讓蒼白看起來美麗，讓疲憊看起來活力充沛的方法。他先點了幾滴眼藥水，然後使出殲滅性的一擊：用消除黑眼圈的護眼修補膏在眼睛下方塗抹了幾下。

　　卡爾弗特穿上皮夾克，鎖上房門，沿著長廊走去。他住的這棟公寓位於東村，在這個離正午僅剩幾分鐘的時刻，公寓裡一片寧靜。他猜，公寓裡的人大概都出去了，出外享受這一年之中第一個美好的春天週末；要不，他們就因昨夜的放蕩生活而還在沉睡之中。

　　他打開後門走出這棟公寓。這是他的習慣，他總是先走進公寓後方的這條巷子，然後才往外走到十公尺外的大街。然而，就在他打算往巷口走去時，他突然注意到在一條從這巷子岔出去的死巷內，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停下來，瞇著眼往那個陰暗的地方望去。是隻小動物。老天，會不會是老鼠？

　　不對，那是一隻貓咪，身上顯然受了傷。他向四周望去，但巷子裡沒有任何人。

　　哦，可憐的小東西。

　　卡爾弗特並沒養寵物，但去年曾有一位鄰居把一隻羅威士梗託給他養，他還記得那個人告訴他，如果萬一發生什麼事，比伯的寵物醫院就在聖馬克街上的轉角。他必須帶這隻貓去搭地鐵，也許他姐姐會想養牠。她都收養孩子了，多一隻貓又有何妨？

　　在附近這區域裡的暗巷裡停留太久並不是好主意，但卡爾弗特已看清楚巷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慢慢走過鵝卵石地，如此才不會把那隻小動物給嚇到。牠正側躺在地，發出微弱的咪嗚聲。

　　能把牠抱起來嗎？牠會不會突然往他身上猛抓？他想起一些防範貓爪抓傷導致發燒而必須採取的措施。不過，這隻小動物看起來是如此虛弱，似乎已完全沒有傷害他的能力。

　　「嘿，你怎麼啦？小傢伙？」他柔聲問。「你受傷了嗎？」

　　他蹲下來，把化妝箱放在鵝卵石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做好閃避這隻貓突然攻擊他的準備。他摸到了貓咪，但旋即像觸了電似地把手抽回。這隻動物的身體不但冷冰冰，而且還很削瘦，他感覺自己摸到皮膚底下堅硬的骨頭。牠剛剛死掉了嗎？可是，不對，牠的腳還在動，而且又輕輕發出了一聲咪嗚聲。

　　他再碰了一下貓咪。這次……等等，在牠皮膚底下的不是骨頭，而是木棍！塞在牠體內的是一個金屬盒子。

　　搞什麼鬼？

　　他被電視的整人遊戲拍進鏡頭了嗎？還是有哪個混帳想開他玩笑？

　　他抬起頭，看見有個人突然出現在離他十呎外的地方。卡爾弗特倒抽一口氣，不禁往後一退。那是一個蹲在地上的男人……

　　啊，不對，他這時才看清楚。那是他自己的影像，反映在一面和人一般高、放在暗巷角落的鏡子裡。卡爾弗特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臉，神情滿是驚訝，雙眼睜得極大。就這麼僵住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放鬆笑了起來。但旋即，他又皺起眉頭，看著自己慢慢地往後倒下──那面鏡子緩緩倒在鵝卵石地上，四散碎裂。

　　從鏡子後面，跳出一個留著鬍子的中年男人。他舉起一根極粗的鐵棒，奔向卡爾弗特。「不！救命！」這位年輕人高聲尖叫，匆忙後退。「天啊！天啊！」

　　鐵棒揮下了，兇猛地在空中畫出一道弧形，擊向他的頭部。

　　但卡爾弗特飛快抓起化妝箱，朝攻擊者扔去，使鐵棒失去了準頭。他勉強站穩身子，拔腿逃開。攻擊者想立刻追來，卻不小心在濕漉漉的鵝卵石上滑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皮夾拿去！拿去！」他掏出皮夾朝後面丟去。但這個人理也不理，爬起來後仍繼續追他。他就站在卡爾弗特與大街之間，因此他唯一的逃生方向就是回到那棟建築裡。

　　噢，天啊、天啊。上帝……

　　「救命、救命、救命啊！」

　　鑰匙！他心想，得趕快拿出來！他慌忙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鑰匙，同時回頭望了攻擊者一眼。

　　那個人離他只有十公尺左右。如果我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把門鎖打開，那麼就……死定了。

　　卡爾弗特的動作完全沒有停滯，他用力把金屬鑰匙伸出，而奇蹟似地，鑰匙也立刻滑進了鑰匙孔裡。他快速轉動，門鎖開了，他拔出鑰匙，跳進大門，重重把鐵門甩上。這扇大門立即自動扣上了門鎖。

　　他驚駭地直喘著氣，心臟怦怦狂跳，卻不敢在門後休息太久。這個人是強盜？是同性戀性變態？還是毒販？不管是什麼人，他心想，絕對不能讓這傢伙逃掉。於是他立刻奔過長廊，回到自己的住處門前。這道房門也一樣很快地被他打開了。他衝進家門，立刻把房門關上鎖好。

　　他匆匆跑進廚房，抓起電話撥了九一一的號碼。一會兒後，有位女性的聲音說：「這裡是警消緊急報案中心。」

　　「有個男人！有人剛剛攻擊我！他就在外面。」

　　「你受傷了嗎？」

　　「沒有，但你們得馬上派警察來！」他喊道：「快點！」

　　「他還在你旁邊嗎？」

　　「不，他進不來。我把門鎖上了。但他可能還在巷子裡！你們得快一點！」

　　卡爾弗特突然感覺有一股微風吹來。這是怎麼搞的？他覺得納悶。這種感覺似乎很熟悉，而他也登時明白──這是他的住處大門被打開時所引起的自然空氣對流。

　　九一一的值勤人員說：「喂？先生，你還在嗎？請你……」

　　卡爾弗特猛然轉頭看向門口，旋即尖叫出聲。他看見那個留鬍子拿鐵棒的男人就站在離他幾呎外的地方，冷冷靜靜地從牆上拔下了電話線。那兩道門不是都鎖上了嗎？他是怎麼把門打開的？

　　卡爾弗特不斷退後，後退到撞上了冰箱──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你想幹嘛？」他低聲說，眼睜睜看著這個男人的脖子和畸形的左手。「你到底想怎樣？」

　　這位攻擊者沒有理會他，反而朝四周張望了一下。他先看向廚房的桌面，然後目光又瞟向客廳的那張大木頭茶几。他好像看見了某個東西而顯得高興起來。他轉回頭，似乎像後來才決定添加上這動作似地，掄起鐵管朝卡爾弗特高舉的雙手揮去。

　　※※※

　　他們抵達了現場，完全保持寂靜無聲的狀態。

　　兩輛警車，車上各有兩名警員。

　　第一輛警車還沒完全停下，坐在車上的小隊長便躍出了車門。他們在接獲九一一通報後，只花了六分鐘就趕抵現場。雖然那通報案電話被突然切斷，但由於報案中心擁有來電者地址自動辨識系統的設備，因此馬上查出了報案人所在的位置。

　　六分鐘……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有機會找到平安無事的報案人。如果運氣較為不佳，至少也能困住剛殺了人此時仍留在現場搜刮財物的歹徒。

　　他拿起摩托羅拉無線電呼叫。「警佐四五三一號呼叫總台，我已抵達第九街攻擊事件現場，目前狀況一〇八四。完畢。」

　　「收到，四五三一號。緊急醫療小組的救護車已在路上，請問有無傷者。完畢。」

　　「目前不知。完畢。」

　　「收到，四五三一號。完畢。」

　　他派一名警員繞到公寓後面守住門窗出入口，又叫另一名警員留在正門，第三名警員則陪同他奔向公寓一樓大廳。

　　如果他們運氣好的話，嫌犯也許會從窗戶跳出去逃命而跌斷一條腿。在今天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他完全沒有與那些混帳扭打在地的心情。

　　這裡是「阿爾法城」，此地南北向的街道名全以英文字母A、B、C命名。儘管這裡治安已漸漸改善，但仍是曼哈頓最危險的區域之一。因此，當這兩個警察一奔進一樓大廳，就已經把手槍抽出來拿在手上了。

　　如果他們運氣好，遇到的歹徒也許只拿著小刀，或像上星期他遇到的那個精神病患所用的武器：他用筷子當劍，用垃圾桶蓋子當盾牌。

　　不過，至少他們已經得到第一個好運氣──他們不須找人來替他們打開上鎖的防盜安全大門。就在他們跑到大門前面時，正好有一位老太太開了門出來。她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購物袋，袋口露出一顆巨大的鳳梨，而她整個人也因袋子的重量而歪斜向一旁。她被這兩名警察嚇了一跳，驚訝地不停眨著眼睛，但還是扶住大門讓他們快步奔入。對於她好奇而提出的問題，這兩位警察只匆匆丟下一句話：「老太太，不關妳的事。」

　　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

　　報案者的門牌號碼是1J，就位在公寓一樓的後半部。小隊長快步跑到這扇房門前，閃至房門的左邊。另一位警員站在門的另一邊，他向這扇門瞄了一眼，點了點頭。於是，小隊長便掄起拳頭，重重槌向房門。「警察，開門！快開門！」

　　屋裡沒有回應。

　　「我們是警察！」

　　他試轉了一下門鈕。好運氣又來了，這道門並沒有上鎖。小隊長用力把門推開，然後兩個人同時往後退，等待了一下。好一會兒後，小隊長才慢慢把頭探出，向屋內窺視。

　　「噢，我的天啊……」當他看見客廳中央的景象時，便忍不住叫了出來。

　　「運氣」這個字眼已完全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

　　※※※

　　快速變裝戲法的成功之術是──只要在外貌和舉止上做一點簡單但明顯的改變，便能讓觀眾分散注意力而達到誤導的效果。

　　而把自己變裝成一位七十五歲的老太太，就是差異最大的改變。

　　摩爾雷克知道警方一定很快就會趕來現場。於是，他在卡爾弗特的屋子裡做完簡短的表演後，便快速換上他逃脫用的服飾：一件高領的藍色洋裝和一頂白色假髮。他把彈性牛仔褲的褲管拉高，藏在洋裝裙襬裡，露出一雙不透明的彈性褲襪。他摘掉了鬍子，在臉上撲上大量腮紅。他畫上粗大的眉線，又用一根黃褐色的細眉筆在臉上連畫幾十下，就製造出滿臉皺紋的效果。最後，他再換上另一雙鞋子。

　　至於誤導的部分，他找到一個購物袋，在裡面塞滿報紙，把那根鐵管和其他用來表演的武器也一起塞進去，然後又從卡爾弗特的冰箱拿出一顆新鮮鳳梨放在最上面。如此一來，就算在他離開這棟建築時遇到其他人，這些人或許會瞄他一眼，但注意力最後一定會落在這顆超大的鳳梨之上。

　　此時，身上仍穿著女人服飾的他已走到距那棟公寓半公里外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身體靠著一棟建築物牆邊，彷彿走累了停下來休息喘氣的樣子。在確定無人注意後，他馬上溜進一條暗巷，伸手一拉，便把身上那件用小魔鬼粘粘扣的洋裝整件脫了下來。他把洋裝和假髮塞進套在腹部上的一條三十公分寬的鬆緊帶裡，利用鬆緊帶的彈力壓平這些衣物，如此藏在襯衫底下就沒人能發現了。

　　他放下褲管，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袋子，取出裡面的卸妝棉。他完全擦掉臉部的腮紅、皺紋和眉線，再用一面放在口袋裡的小鏡子檢查。卸妝完畢後，他把卸妝棉丟進購物袋和鳳梨放在一起，然後用一個綠色的垃圾袋把所有東西都裝在裡面。他找了一輛違規停放的汽車，打開汽車的行李廂，把這個垃圾袋扔進去。警方絕對不會想到去搜索路邊車輛的行李廂，而且，更有可能的是，在這輛車的車主回來之前，這輛車子就被交通警察給拖吊走了。

　　走回街上，他朝西區的地鐵站入口走去。

　　□□□

　　可敬的覲眾，你們覺得這第二場表演精不精采？

　　□□□

　　他自己覺得這次表演相當完美，因為他不小心在濕滑的鵝卵石上摔了一跤，而讓表演者得以乘機逃走、又鎖上了兩道門。

　　但是，當摩爾雷克走到卡爾弗特的後門時，他手中已握著開鎖工具了。

　　摩爾雷克曾研究過多年開鎖技術，這是他師父教他的第一個技巧。開鎖需用到兩樣工具──一把繃緊的扳鉗，用來伸進鑰匙孔中轉動，以抵住匙孔中的鎖齒；另一樣工具是撬片本身，用來一一挑開匙孔中的鎖齒，好讓門鎖能轉至開啟的位置。

　　如果一次挑開一根鎖齒，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把鎖打開。不過，摩爾雷克學過一種難度相當高的技術，稱為「擦揉法」，這種開鎖方法是把工具插入鑰匙孔中快速來回移動，同時把所有的鎖齒都推開。唯有在開鎖者能完全正確感覺出鎖孔的轉矩和施加於鎖齒上的壓力時，擦揉法才能成功，而摩爾雷克就是靠著這種技巧，才能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只憑藉著一根幾吋長的開鎖工具便打開了這棟公寓的後門以及卡爾弗特住處的房門。

　　□□□

　　各位覲眾，這似乎是很不可能的事吧？

　　但這就是幻術師的能力，你們也都知道：把不可能的事變成真實。

　　□□□

　　他在地鐵入口處暫停一會兒，買了一份《紐約時報》，一面假裝翻報紙，一面研究打量來往的行人。和上次一樣，這次看來還是沒人在跟蹤他，於是他便急急走下樓梯去趕搭列車。嚴格說來，一位真正小心的表演者會等得再久一此一，會等到完全確定沒被人盯梢才能離開。但摩爾雷克沒那麼多時間。下一個要表演的節目難度會更高，他替自己設下了最主要的挑戰內容，因此他必須提早在事前做好準備。

　　他不能讓觀眾失望，無論如何都不能。

11

　　「狀況真慘，萊姆。」

　　艾米莉亞．莎克斯置身在這棟位於阿爾法城中心的公寓，站在門牌號碼1J的房門口，朝著麥克風說。

　　稍早之前，隆恩．塞利托便已要求總部的所有調度員，若紐約市內再發生任何兇殺命案，就要馬上通知他。當這件特殊命案的消息一傳來，他們便研判這是妖術師的傑作：兇手神秘地闖入被害人家中是一項值得注意的線索，但更關鍵的線索是，和今天早上發生在音樂學校的學生命案一樣，兇手又踩碎了被害人的手錶。

　　兩件命案的殺人手法倒是完全不同，這點讓莎克斯立即把現場狀況回報給萊姆知道。當塞利托在大廳那邊指揮現場的警探和巡警時，莎克斯檢視這名不幸的被害人──名叫湯尼．卡爾弗特的年輕人。他面朝天躺在客廳的茶几上，四肢呈大字形張開，手腳分別被綁在茶几的四根桌腳上。他的腹部被人鋸開，深度直達脊椎，整個人幾乎分成了兩截。

　　莎克斯把被害人的死狀描述給萊姆聽。

　　「嗯，」林肯．萊姆不帶任何情緒地說：「前後一致。」

　　「一致？」

　　「我是說，他仍堅持採用魔術的手法。第一次殺人用繩索，這次則是把人鋸斷。」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像在對屋內某個人說話，莎克斯推測那個人應該是卡拉。「這是魔術的戲法，沒錯吧？把人從中鋸開？」沉默一會兒後，萊姆又對莎克斯說：「她說這是典型的幻術手法。」

　　他說得沒錯，莎克斯心想。剛才她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懾住了，完全沒想到兩件命案的關聯。幻術手法……

　　用分屍來形容還比較恰當。

　　保持疏離，她對自己說。一位警佐是絕對會讓自己保持疏離的。

　　不過，此時她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萊姆，你覺得……」

　　「什麼？」

　　「你覺得嫌犯開始鋸他時，他還是活著的嗎？因為他的四肢全被綁在桌腳上，呈大鵬展翅狀。」

　　「喔，妳的意思是說死者或許會留下東西給我們，留下能指認殺手身分的線索？這想法很好。」

　　「不，」她輕聲說：「我只是在想死者的痛苦。」

　　「喔，是那個啊……」

　　那個啊……

　　「從現場血跡就能看出來了。」

　　接著，她注意到死者卡爾弗特的太陽穴上有明顯的鈍器外傷。傷處的血流得不多，這表示當他的頭顱被擊碎後，心臟也馬上就停止了跳動。

　　「不對，萊姆，看來死者被切割是在他死後發生的事。」

　　她模糊聽見萊姆對看護湯瑪斯說話的聲音，要他把這點寫在證物表上。萊姆還說了些別的話，但她沒注意去聽。眼前被害人的慘狀牢牢地攫住了她的心思，一時不肯放手。不過，這也是她自己願意的。沒錯，她可以忘記死者，像刑案現場鑑識組的警員非得做到的那樣，而且她再過一會兒就會這麼做了。只是，她覺得死者應該得到片刻的哀思與敬重。她之所以這麼做並非出於任何靈魂或玄學上的思想，不是這樣的，她這麼做完全是為了自己，只有這樣做她的心才不會慢慢僵硬，不會像這一行的大多數人一樣變成鐵石心腸。

　　她似乎聽見萊姆在對她說話。「你說什麼？」她問。

　　「現場有留下武器嗎？」

　　「沒看到，不過我還沒開始搜索。」

　　塞利托與一位警佐及一名制服警員從門口走進來。「我們和鄰居談過了。」其中一名警員說，他朝屍體撇了個頭，接著又抬頭再仔細看了一眼。莎克斯猜想，這名警員可能沒有在如此近的距離觀看這種大屠殺的經驗。「被害人是同性戀，為人很不錯。這附近所有人都喜歡他，即使他是同性戀也沒礙著什麼人或做出什麼事。他們很久沒見到有人在此出入了。」

　　莎克斯點點頭，朝著麥克風說：「萊姆，看來死者並不認識兇手。」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吧？」萊姆說：「妖術師找上了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不知他是哪一行的？」

　　「他做什麼工作？」她問現場警員。

　　「他是化妝造型師，在百老匯的一家劇場工作。我們在後巷找到他的化妝箱，裡面都是髮膠、粉底、毛刷，他好像準備要去上班的樣子。」

　　不知道卡爾弗特以前有沒有替商業攝影師工作過，莎克斯心想，如果他有的話，說不定當年她在麥迪森大道仙黛爾經紀公司當模特兒時，就曾接受過他的造型化妝。和大部分攝影師及廣告公司的人比起來，只有造型化妝師才會把這些模特兒當人來看待。廣告公司的人也許會說：「好吧，快點把她塗上顏色，讓我們看看會變成什麼樣子。」而化妝師則會低聲說：「說什麼鬼話？她又不是一面圍牆。」

　　這裡是屬於第五分局的轄區，此時該分局有一位亞裔警探走進大門，他掛掉剛講完的行動電話，狀似愉悅地對在場的人說：「如何？這件案子怎麼樣？」

　　「如何？」塞利托咕噥說：「你們怎麼會讓歹徒逃掉？被害人親自打九一一報案，你們趕來處理的人應該在十分鐘內抵達現場吧？」

　　「我們六分鐘就到了。」警探說。

　　那名警佐說：「我們安安靜靜地抵達這裡，守住了所有出入口。當我們進到現場時，被害人的屍體還是溫的，我說的是三十七度。我們一間一間敲門，但沒見到嫌犯的蹤影。」

　　「有目擊者嗎？」

　　警佐點點頭。「我們進來的時候只在大廳遇到一個人，她是一個老太太，就是她開門讓我們進來的。等她回來後我們會再偵訊她，說不定她曾看見兇手的長相。」

　　「她離開這裡了嗎？」塞利托問。

　　「是的。」

　　他們的對話全被萊姆聽見了。「妳知道他是誰了吧？」萊姆透過無線電對莎克斯說。

　　「可惡。」她忍不住叫了起來。

　　警探說：「別擔心，我們已在每一戶人家的門下都塞了名片。這位老太太一定住在其中一戶，等她回來，自然會和我們聯絡。」

　　「不，她不會回來了，」莎克斯嘆口氣說：「因為那個人就是兇手。」

　　「她？」警佐拉高了聲音問，旋即便笑了出來。

　　「她不是『她』，」莎克斯向他解釋，「『她』只是看起來像個老太太。」

　　「喂，警員，」塞利托說：「妳的聯想力不要太豐富，那傢伙總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性別吧？」

　　「他可以的。你忘了卡拉怎麼說的嗎？她就是那個人，長官，敢打個賭嗎？」

　　耳機中，她聽見萊姆的聲音說：「是我的話才不跟妳賭呢。」

　　警佐還想繼續辯下去。「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七十幾歲的人，手裡還提著一個大購物袋，裡面裝了鳳梨……」

　　「你瞧。」她說，指著廚房的流理台，上面有兩片尖形的葉片。在葉片旁邊還有一小張用橡皮圈穿住的卡片，上頭寫道：香甜鳳梨，道爾公司生產運銷。

　　可惡，他們差點就逮到他了，剛才歹徒就近在眼前，在他們伸手可及之處。

　　「還有，」萊姆又說：「他可能把殺人兇器也藏在購物袋裡帶走了。」

　　她把萊姆的話轉告給這位臉色越來越差的第五分局警探。

　　「你沒看清楚她的臉，對吧？」莎克斯問那名警佐。

　　「沒仔細看，只是瞄了一眼而已。妳也知道，老女人就是那個樣子，臉上塗滿了化妝品。整個臉上都是……那東西怎麼稱呼？我祖母的臉上也是塗滿那種東西……」

　　「腮紅？」莎克斯問。

　　「沒錯，還有畫得很粗的眉毛……好吧，我們馬上去找她。她……他不可能跑太遠的。」

　　萊姆說：「莎克斯，嫌犯一定會再度變裝，說不定會把脫下來的衣物丟棄在附近。」

　　她對這位亞裔警探說：「他現在的穿著一定變了，不過現場這位警佐能提供一些嫌犯身上女裝的描述。你應該派人到附近的垃圾桶和巷道搜查。嫌犯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丟棄他穿過的衣物。」

　　這位警探皺起眉頭，上上下下冷冷地打量著莎克斯。塞利托對她拋來一個警告的目光，提醒她：想當警佐有一個要點，那就是在真正成為警佐前，別表現得像警佐一樣。瞪完莎克斯，他才批准進行搜查行動，於是那位警探便拿起無線電開始呼叫。

　　莎克斯穿上特衛強連身服裝，開始進行現場鑑識，勘驗的範圍包括公寓、走廊和後巷（她在那兒找到一個讓她想不透的奇怪證物：一個黑色的玩具貓）。她接著勘驗這名年輕死者的住所，在恐怖的現場處理過屍體後，便開始整理證物。

　　一切都弄好後，她正打算去開車，卻被塞利托叫住了。

　　「喂，等一下，警員。」他掛斷剛講完的電話。由他臉上的表情看來，剛剛這段談話似乎令他很不愉快。「我得去和局長與署長開會談妖術師這件案子的事，不過我要妳幫我做一件事。我們已經決定再增派一個人進專案小組，我想請妳去接他過來。」

　　「沒問題。不過，為什麼再增加人手呢？」

　　「因為我們在四小時之內已有兩具屍體，而嫌犯卻無影無蹤，」他氣急敗壞說：「這表示，上級長官不高興了。告訴妳一條身為警佐必須學會的事──當你的上級不高興，你也就不高興了。」

　　※※※

　　嘆息之橋。

　　這座橋位於曼哈頓下城的中央街上，是指連接刑事法庭與男子拘留所的一條空中走道。

　　嘆息之橋──不知曾有多少人走過。有地位階級最高的黑手黨老大，身上背負上百條教唆殺人的命案；有嚇得六神無主的少年人，他們什麼壞事也沒幹過，只是拿了一根山米索沙的球棒去對付那個把他的姐妹肚子搞大的混帳；有鋌而走險的雜碎，只為了四十二塊錢而殺害一名觀光客，因為他需要古柯鹼、需要威士忌……

　　此時，艾米莉亞．莎克斯正走在這座天橋上，朝男子拘留所走去。這個拘留所承襲原本坐落在對街的城市監獄的綽號，而有個非正式的名字──「墳墓」。莎克斯把名字報給守衛，解下身上的葛拉克手槍（她已將身上那把非制式配備的彈簧刀留在車上了），通過一扇嘈雜的電動大門進入安全大廳。一進門，那道電動門便在她身後發出隆隆聲關上了。

　　幾分鐘後，她到這裡想找的那個男人，從附近一間囚犯會談室走出來。這個人體態端正，年近四十歲，頭上留著稀薄的棕髮，悠哉的臉上鑲著一個淡淡的微笑。他身穿藍色襯衫和牛仔褲，外頭罩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夾克。

　　「嗨，艾米莉亞，妳來了，」這個人慢條斯理地說：「所以，妳是來帶我去林肯那裡了。」

　　「嗨，羅納。」

　　羅納．貝爾警探並沒有扣上夾克鈕釦，而莎克斯一眼便瞄見他腰上的皮帶。他和大家一樣服從規定，未帶武器進拘留所，但她注意到貝爾的腰帶上有兩個空槍套。她回想起以前他們在一起工作時，曾經常交換「打釘子」（南方人習慣用「打釘子」一詞指射擊）的經驗。射擊是貝爾的興趣之一，但對莎克斯來說，卻是一種競賽性質的運動。

　　之前待在那間囚犯會談室裡的還有另外兩個男人，這時他們都走了出來，加入他們的談話。其中一名身穿西裝的男人是她認識的警探，名叫路易斯．馬丁尼茲。他是個沉默的人，擁有一對戒慎恐懼的眼睛。

　　第二個男人穿的是星期六的休閒服裝：卡其長褲，黑色的IZOD襯衫，外加一件褪了色的風衣。貝爾把他介紹給莎克斯認識，說他名叫查理斯．葛拉迪，但剛才莎克斯一見到他就立刻認出他是誰了。他是助理檢察官，在紐約的執法單位中算是一位知名人物。當其他檢察官都早已轉業或改調至其他更能獲得利益的地方時，這位身材削瘦、歲至中年的哈佛法律系校友仍固執地留在州檢察官辦公室服務。許多報章新聞媒體在提到他的時候，往往會用「鬥犬」和「死纏不放」的字眼來形容他，甚至還將他褒為紐約市長魯道夫．朱利安尼。然而，葛拉迪卻沒有政治野心，在這方面一點也不像這位前任市長。他一直很滿意待在檢察官辦公室，並盡情追求自己的興趣──「把壞傢伙送進監獄」，他只簡單地這麼說。

　　就這點來說，他正好厲害得不得了。他得到勝訴使被告獲判有罪的案件紀錄，是這座城市有史以來最高的。

　　至於貝爾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也是和葛拉迪最近偵辦的案件有關，因為州檢察官起訴了一名住在紐約州北部鄉間小鎮的保險員。此人名叫安德魯．康斯特伯，現年四十五歲，他在保險這一行業沒沒無聞，卻因為參加當地的軍事團體「愛國同志會」而聲名大噪。他因密謀惡意教唆殺人罪嫌而被起訴，整件案子基於必須改變審判地點的理由，而移到了紐約市開庭。

　　隨著審判日期逐漸接近，葛拉迪也遭到不明人士的死亡威脅警告。接著，就在幾天前，葛拉迪接到一通從佛雷德．戴瑞辦公室打來的電話──戴瑞是聯邦調查局幹員，經常和萊姆與塞利托合作。他最近秘密參加一項機密的反恐怖分子行動，但他底下的幹員卻得到線報，獲悉近日內可能會有人對葛拉迪採取極端暴力的行動。到了這星期四晚上或星期五凌晨，有小偷侵入葛拉迪的辦公室，而這也終於迫使警方展開行動，決定召來羅納．貝爾來負責保護檢察官的生命安全。

　　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羅納．貝爾是土生土長的北卡羅來納州人，他一直與塞利托合作，偵辦兇殺案件及一些重大刑案。除此之外，他還是紐約市警局中一個非正式單位的領導人，此單位簡稱為「SWAT」，但並不是眾人皆知的特殊武器戰術小組，而是「拯救證人小命小組」（Saving-the-witness's-Ass Team）的頭字語。

　　貝爾曾這麼說過：「這是一種使某人在有人欲加害的情況下活下去的專業技術。」

　　於是，貝爾身上便肩負了雙重任務。他平日除了和塞利托與萊姆一起偵查刑案，還得擔任保護證人的行動負責人。

　　此時，他已妥善安排好保護葛拉迪的安全，而警察總局的最高長官（那位不高興的長官），決定加緊努力逮住妖術師。專案小組需要有力的人投入，而貝爾自然是合理的人選。

　　「安德魯．康斯特伯就是那個樣子。」葛拉迪對貝爾說，點頭比向會談室牆上那面朦矇矓朧的玻璃窗。

　　莎克斯走到玻璃窗前，看見裡面坐著一位身材削瘦、相貌相當特殊的人犯。他穿著一件橘色的連身服裝，低著頭坐在桌前，一直不停地輕輕點頭。

　　「看出什麼名堂了嗎？」葛拉迪又問。

　　「沒什麼，」貝爾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他這個人很鄉土，也很頑固，你知道我的意思嗎？但這個傢伙還算相當有禮貌。事實是，查理斯，我得這麼說，我覺得他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有罪。」

　　「他當然不，」葛拉迪扮了個鬼臉。「要犯人去承認自己有罪是很難的事。」接著，他微微露出笑容說：「但這就是他們付我高薪要我做的事。」葛拉迪雖這麼說，但他的薪水比剛進華爾街法律事務所的職員還少。

　　貝爾問：「關於你辦公室失竊的事有任何進展嗎？初步現場鑑識報告送來沒？我想要看一看。」

　　「他們正在趕工中，到時我保證會讓你拿到一份複本。」

　　貝爾說：「我現在有另一件案子需要去處理，不過我底下的人手都會留下來，保護你和你的家人。我會用電話聯絡。」

　　「謝謝你，警探。」葛拉迪說，接著又補了一句：「我會和你的手下一起去接我女兒，然後和你那位女性朋友會合。你再說一次她住在哪裡？」

　　「露西是在北卡羅來納州。」

　　「她也是警察，沒錯吧？」

　　「沒錯，她是郡警察局的警長，田納西康納市。」

　　路易斯注意到葛拉迪檢察官想朝大門走，於是馬上站到他身旁。「查理斯，麻煩你先在這裡等一下。」他走出安全管制區，從櫃台的警衛那裡領回自己的手槍，然後小心翼翼地察看大門口和外面的天橋。

　　這時，有個斯文的聲音從莎克斯身後傳來。

　　「妳好，小姐。」

　　莎克斯聽出這句話帶有一種特殊的輕快節奏，說話者顯然擁有多年勞動服務以及經常與大眾接觸的經驗。她轉過頭，看見安德魯．康斯特伯正站在一名懔悍的戒護警員旁邊。這名人犯相當高，身體挺得筆直，濃密的椒鹽色頭髮梳成了波浪狀。站在他身邊的，另有一位身材又矮又肥的律師。

　　他繼續說：「妳是替葛拉迪工作，也來參與這件案子嗎？」

　　「安德魯！」他的律師警告他。

　　他點點頭，但還是揚起眉毛，直視著莎克斯，

　　「這不是我的案子。」她輕蔑地回答。

　　「喔，不是嗎？本來想告訴妳我剛才對貝爾警探說的事呢。我真的不知道任何與威脅葛拉迪先生性命安全有關的事。」他轉身看向貝爾，而貝爾則以漠然的眼光回瞪他。儘管這位北卡羅來納州籍的警探有時看起來會有些害羞和靦腆，但在面對犯人的時候，他露出的永遠是強硬的一面。像現在，他就以冰冷的目光回應他。

　　「你必須盡責保護檢察官，這點我完全明白。但是，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做出傷害葛拉迪先生的事。我們這個國家之所以偉大，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公平競爭。」一陣笑聲。「我會在法庭上擊敗他，這是我即將要做的事──這得歸功於我旁邊這位優秀得不得了的年輕朋友。」他向自己的律師點點頭，然後又以好奇的目光看著貝爾。「我只是想說，警探，我想你也許有興趣知道我的愛國同志會在肯東瀑布所做的事。」

　　「我？」

　　「喔，我不是指那些沒意義的瘋狂陰謀，我是說我們真正做過的事。」

　　這位被告的辯護律師說：「安德魯，夠了，你最好保持緘默。」

　　「只是聊聊天嘛，喬伊。」他仍看著貝爾。「你覺得如何？」

　　「你到底想說什麼？」貝爾嚴肅地說。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未說一些涉及種族歧視或諷刺這位警探的南方血統之類的話語，而只這麼說：「國家權力、勞工大眾、地方政府與聯邦的對抗。警探，你應該去看看我們的網站的。」他笑了出來。「人民期待納粹符號，他們得到了湯瑪斯．傑弗遜〔譯註：Thoms Jfferson，1743─1826，美國第三任總統〕、和喬治．梅森〔譯註：George Mason，1725─1792，美國南部種植園主，政治家。〕。」貝爾沒有回答，在這包圍住眾人的密閉空間中只充滿一股凝重的沉默。剛說完話的人犯搖搖頭，看似羞愧地苦笑了起來。「天啊，我真抱歉……有時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做出這種佈道似的可笑行為。只要有人聚集在我身邊，你看看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我一下子就讓大家討厭我了。」

　　戒護警員說：「我們走吧。」

　　「好的，那麼……」這位犯人說，先向莎克斯點了個頭，又對貝爾頷首致意。他沿著長廊慢慢走遠，腳上的鐐銬輕輕發出碰撞的聲音。他的律師也向檢察官點點頭──他們兩人此時是相互敵對、卻又彼此尊重與小心提防的對手──然後離開了安全管制區。

　　一會兒後，葛拉迪、貝爾和莎克斯也跟著離開。

　　莎克斯說：「他看起來倒不像怪物。他是因為什麼案子被起訴的？」

　　葛拉迪說：「有煙酒槍械管制局的幹員到紐約州北部臥底，調查一樁與武器軍火有關的案件，結果查出這項可能是由康斯特伯主導的陰謀。他手下有一些人打算用九一一報假案，引誘州警到郡裡面比較偏遠的地方。如果趕來的州警是黑人，就綁架他們，脫光他們的衣服，並用私刑處死。喔，對了，甚至有人建議割掉他們的生殖器官。」

　　莎克斯入警界多年，早已不知道處理過多少怪誕荒謬之事，但這時還是驚訝得直眨眼睛。「你沒開玩笑吧？」

　　葛拉迪點點頭。「這只是剛開始，動私刑的背後還有一個更大的計畫。他們打算，如果他們謀殺夠多黑人州警，而新聞媒體也大肆報導的話，就會引起黑人的反彈和暴動，而這正好給全國白人一個報復與掃除他們的好藉口。他們甚至希望拉丁裔和亞裔種族也加入黑人的行列，好讓白種人的革命將他們一次驅逐乾淨。」

　　「今天這種時代還有這樣的事？」

　　「妳很驚訝吧。」

　　貝爾對路易斯點點頭。「現在他交給你保護了，要小心點。」

　　「沒問題。」警探回答。這位彪形大漢保護葛拉迪離開拘留所大廳，而莎克斯和貝爾則去登記櫃台那裡領回武器。當他們走在嘆息之橋上，往刑事法庭那邊走去時，莎克斯把有關妖術師以及他行兇的經過全告訴了貝爾。

　　在聽完她描述湯尼．卡爾弗特慘死的情況後，貝爾不禁皺起眉頭。「殺人動機？」

　　「不詳。」

　　「他有仿效對象嗎？」

　　「答案同上。」

　　「嫌犯的相貌呢？」貝爾再問。

　　「這點也不確定。」

　　「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們判斷這個人是白種男性，中等身材。」

　　「這麼說來，目前還沒有目擊兇手的人，對吧？」

　　「事實上，看過他的人還不少。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個深色頭髮、蓄有鬍子的五十多歲男人。第二次，他是個六十幾歲的光頭工友。接下來出現時，是個七十幾歲的老太太。」

　　貝爾看著莎克斯，以為她在開玩笑，等著她先忍不住笑出來。但莎克斯一直保持嚴肅表情不變，他才主動問：「妳沒開玩笑？」

　　「這是事實，羅納。」

　　「我的槍法雖好，」貝爾搖搖頭，拍拍掛在右腰上的自動手槍說：「但總要有個目標才行。」那就等著看你行不行了。艾米莉亞．莎克斯心想。

12

　　第二個刑案現場的證物已送來了，梅爾．柯柏立即把這些證物塑膠袋和玻璃瓶排放在萊姆客廳中的工作桌上。

　　塞利托也已從總局回來，他剛剛才就「妖術師」一案，開過一場嚴肅的會議。局長和市長都想知道這件案子的細節與偵辦進度，但塞利托卻講不出幾個細節，也提不出任何進展。

　　萊姆已接到身家調查報告，幻奇馬戲團那兩位烏克蘭幻術師都沒有前科。而到帳篷前站崗的那兩個警員也到處檢查過，回報說並未發現任何線索或可疑活動。

　　一會兒後，莎克斯走進房間，旁邊跟著態度舉止穩重的羅納．貝爾。當塞利托接獲上級指示要他多增加一位警探加入專案小組時，萊姆便立刻提議找貝爾──他的社會閱歷經驗豐富，而且又是槍法一流的神射手，萬一到時與歹徒發生激戰，他可以提供莎克斯強力的後援。

　　貝爾一一與房裡的人打過招呼，但先前沒有人對他提過卡拉這個人是誰。他以疑惑的目光看著她，而卡拉則回答：「我和他一樣，」她撇頭朝萊姆一比。「也算是顧問。」

　　「很高興認識妳。」貝爾說，同時驚訝地直眨著眼睛，看著卡拉漫不經心地同時玩弄三個銅板，在手指關節中來來回回翻動，莎克斯開始與柯柏一起研究證物。萊姆問：「這名死者是誰？」

　　「死者湯尼．卡爾弗特，三十二歲，未婚。呃……以他的狀況來說，應該是『沒有伴侶』。」

　　「與那位音樂學校學生有任何關係嗎？」

　　「目前還不知道，」塞利托回答，「貝迪和索爾正在清查此點。」

　　「他的職業是什麼？」柯柏問。

　　「百老匯的化妝造型師。」

　　而第一位被害人是音樂學校的學生，萊姆心想。一個是單身女性，一個是男同志，他們的住處和工作領域都差得很遠。造成他們遇害的共同點是什麼呢？他問：「有沒有和性有關的跡象？」

　　由於第一個命案現場並無性侵害的跡象，因此萊姆一點也不驚訝莎克斯所說的：「不，除非他帶著記憶回家上床……而且沉溺於這樣。」她走到白板前，把屍體的數位輸出相片貼上去。

　　萊姆駕著輪椅駛近白板，仔細研究這幾張恐怖圖像。

　　「真是噁心的變態。」塞利托罵道，提供了一個毫無建設性的結論。

　　「使用的武器是？」羅納．貝爾問。

　　「看來像是橫截鋸。」柯柏在檢視過幾張傷口特寫相片後說。

　　不管是在北卡羅來納州或紐約，貝爾都已見過不少類似這樣的屠殺場景，但他還是搖搖頭說：「哇，這還真恐怖。」

　　在萊姆專心研究相片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個奇怪的聲音，似乎有某種不規則的嘶噓聲自附近傳來。他回過頭，看見卡拉就站在他身後，那聲音正是她在驚駭之下的呼吸聲。她怔怔地看著卡爾弗特的屍體相片，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抓住頭上的短髮，受到驚嚇而睜大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她無法止住下頷的顫抖，便匆匆轉身離開白板前。

　　「妳沒事吧……」莎克斯說。

　　卡拉擺擺手，閉上雙眼，呼吸異常的急促。

　　萊姆一見到她臉上的表情，便明白她正遭受極大的痛苦，觸及了她所能承受的底線。對他來說，這種恐怖是他在刑案鑑識生涯中所必須承擔的，但這卻不屬於卡拉的世界。當然，她在表演台上看似也會遭遇一些危難和驚險，不過那都只是幻覺。要一般市民主動來面對這種噁心反胃的景象，可說已要求太高；而這對警方來說也是件可恥之事，因為他們迫切需要她的協助，才使她面對此種苦楚。然而，萊姆在見到她臉上的驚駭表情後，他知道他們不能再逼她往下深入了。他甚至猜想，或許她馬上就要嘔吐不舒服了。

　　莎克斯想上前扶住她，但被萊姆搖頭制止了。他無聲傳達出的訊息是：他知道他們或許會失去這個女孩，但他們還是必須讓她退出。

　　但是，這點他判斷錯了。

　　卡拉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像潛水員在離開船艇下水之前做的那樣，然後又轉身看向白板，眼睛射出堅決的目光。她已控制好自己，下定決心再度面對這幾張血腥的相片。

　　在一番仔細觀察後，她才點了點頭。「Ｐ．T ．塞爾畢。」她說，擦拭了一下眼睛。

　　「這是人名嗎？」莎克斯問。

　　卡拉點點頭。「巴爾札克先生曾表演過這個人的幾種戲法。他是一九〇〇年代的幻術師，曾經做過類似的演出。這個戲法名稱叫『剖鋸女子』，和這次命案情況相同，一樣是把人綁住，四肢呈大字形，然後拿鋸子鋸開。唯一不同的地方只在於：兇手挑選了一名男性來執行這次表演。」她眨了眨眼睛，驚訝自己竟然會用「表演」這個字眼。「我的意思是，進行這次犯罪。」

　　萊姆又問了一樣的問題：「懂得這種戲法的人數有限嗎？」

　　「不，這個戲法太出名了，比『消失者』還要著名，只要對魔術史稍有瞭解的人一定都知道。」他早已預料到會得到這種答案，但還是說：「湯瑪斯，還是把這點寫上去吧。」說完，他又對莎克斯說：「好，現在告訴我們發生在卡爾弗特身上的事。」

　　「被害人似乎打算去上班，便從後門出去──附近鄰居說這是他的習慣。他在走過一條死巷口時，看到了這個……」她指著一個裝在塑膠袋中的黑色玩具貓說：「一隻玩具貓咪。」

　　卡拉看了玩具貓一眼。「這是自動的，像機器人一樣，我們把它叫作『假物』。」

　　「假什麼？」

　　「假……物。這是一種道具，用來欺騙觀眾讓他們以為那是真的東西。就像一把沒有刀刃的假刀，或一個內部藏有隱藏空間的杯子。」

　　莎克斯按下玩具貓身上的開關，這隻假貓登時開始走動，不時還發出像極真貓的咪嗚聲。「被害人一定是看見了這隻貓，才會走過去查看，說不定還以為這隻貓咪受傷了，」她繼續說：「妖術師就是利用這招才誘使被害人走入死巷。」

　　「來源可查嗎？」萊姆問柯柏。

　　「香港新陸公司製造，我查過該公司網站了，這種玩具的販售地點在全國有好幾百家。」萊姆嘆了口氣。看來，「來源過於廣泛無法追蹤」一語，已成為這次刑案最常出現的一句話。莎克斯又說下去：「於是卡爾弗特走向那隻貓，蹲下查看。而嫌犯這時躲在某處，然後他……」

　　「是鏡子。」萊姆打斷她的話，轉頭看向卡拉，而卡拉點了點頭。

　　「幻術師經常利用鏡子，只要把它們放對角度，就能讓藏在鏡子後面的任何人或東西消失不見。」

　　萊姆這時想起來，卡拉工作的那家商店就叫做「煙與鏡」。

　　「但後來似乎出了狀況，讓被害人有機會逃走，」塞利托接替說下去，「再來就是比較誇張的部分了。我們查過九一一的報案錄音，卡爾弗特逃回公寓，回到自己的住處，然後打電話報警。他說攻擊他的人就在屋外，而所有的門都已鎖上了。可是就在這時候，電話突然斷了，看來妖術師那時已闖進屋內。」

　　「也許是從窗戶進來的……莎克斯，妳檢查過消防安全門嗎？」

　　「沒有。至於窗戶，都是從裡面上鎖的。」

　　「好，但妳還是應該去搜查一下消防門。」萊姆簡短地說。

　　「那麼，他一定搶到了被害人家中的鍮匙。」

　　「鑰匙上沒有他的指紋，」莎克斯說：「只有被害人的。」

　　「他一定有鑰匙。」萊姆堅持。

　　「不，」卡拉說：「他是自己開鎖進去的。」

　　「不可能，」萊姆說：「也許他以前曾潛進那裡，早已準備好複製的鑰匙。莎克斯，妳應該再回去檢查一下，看看他是否……」

　　「鎖是被他用工具打開的，」這位年輕的女生固執地說：「這點我敢保證。」

　　萊姆搖搖頭。「六十秒的時間能連開兩道鎖？根本不可能做到。」

　　卡拉嘆了口氣。「對不起，但我不得不說，六十秒的時間絕對夠他連開兩道鎖。而且，說不定他花的時間更少。」

　　「好吧，那就先讓我們假設他辦不到，」萊姆不高興地說：「然後……」

　　卡拉打斷他的話。「先讓我們假設他辦到了。這點相當重要，絕對不可以漏掉。這件事實可以幫助我們多知道他一點，知道一件重要的訊息──對他來說，門鎖根本算不上一回事。」

　　萊姆瞄了塞利托一眼，而這位警探立刻說：「我得說，我在肅竊組服務時，逮捕過十幾個慣竊，但他們之中沒有人擁有這麼快的開鎖速度。」

　　「巴爾札克先生要我每星期練十個小時的開鎖技術，」卡拉說：「我沒帶工具來，但如果要我做的話，我一樣能在三十秒內打開你的外門，用六十秒開啟內門上的鎖，而且這是在我還沒學會擦揉開鎖法的情況下。換做是妖術師，他可以再把時間縮短一半以上。我知道你們愛講證據，什麼事都得靠證物，但如果你要艾米莉亞回去搜索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的話，那只是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妳確定？」塞利托問。

　　「沒錯，百分之百確定。」

　　莎克斯瞄了萊姆一眼。他滿不情願地接受了卡拉的假設（但私底下，他卻很高興這個女孩展現出了勇氣，這對改善她的「那種表情」和「那種笑容」有很大助益），他點點頭，對湯瑪斯說：「好吧，把這點寫在表格上，就寫我們這位先生熟練開鎖技巧。」

　　莎克斯繼續說：「現場找不到妖術師用來擊昏被害人的武器。由死者頭上的鈍器外傷判斷，歹徒使用的可能是鐵管，而且已被他帶離了現場。」

　　指紋採集的結果送來了。從刑案現場死者陳屍處以及妖術師有可能觸摸過的地方，一共採集到八十九個指紋，但萊姆湊近一看，立即發現其中一些指紋的樣子很奇怪。他知道那是因為歹徒戴上指套而造成的，便懶得再去研究其餘的指紋了。

　　他們把重點轉回莎克斯從現場蒐集回來的證物上，結果找出微量的礦物油，與稍早音樂學校的現場一樣。此外，他們還發現更多的乳膠、化妝品和藻膠。

　　第五分局的關姓警探打電話進來，回報說他們已搜索過卡爾弗特住處附近的所有垃圾箱，但沒發現歹徒變換用的道具或殺人兇器。萊姆謝過他，要他再繼續搜查下去。這位警探雖然說他會，但口氣的虛假讓萊姆明白這個搜查活動已到此為止了。

　　萊姆問莎克斯：「妳說他弄碎了卡爾弗特的手錶？」

　　「是的。手錶停在正午的時間，只超過幾秒而已。」

　　「上一個被害人遇害的時間是八點，看來，他是按照時間表在進行的。說不定，今天下午四點鐘就會出現第三名被害人。」

　　離現在剩下不到三小時了。

　　柯柏開口說：「鏡子這方面也沒有線索。查不出製造商──看來他一定是從某個鏡框上剝下來的。鏡子上面有一些真正的指紋，可是有些被嫌犯的指套痕跡給蓋住了，因此我猜這些指紋應該是販賣這面鏡子的商店職員或製造商留下的。不過，我還是會把它們全輸進自動指紋辨識中心比對。」

　　「我還找到一雙鞋子。」莎克斯說，一邊從板條箱裡取出了一個塑膠袋。

　　「是他的嗎？」

　　「大概吧。這雙鞋和我們在音樂學校發現的鞋印一樣，都是ECCO牌，而且同樣是十號。」

　　「怪了，他為什麼故意把鞋子留下來？」塞利托納悶道。

　　萊姆猜道：「也許他認為我們已經知道他在第一個現場穿的是ECCO的鞋子，如果他扮成老太太還穿著這雙鞋，恐怕就會被趕至現場處理的警員識破。」

　　梅爾．柯柏說：「我們從這雙鞋子的鞋面、鞋底和鞋跟前的鋸齒凹痕處採下不少微細證物。」他打開一個袋子，把裡面的物質全刮了出來。「還真多哩。」他淡淡說了一聲，旋即俯身開始仔細檢視這堆泥土。

　　雖然這僅是一小堆殘渣雜質，但對刑事鑑識家而言，卻大得像座山一樣，裡面可能富含大量的訊息。「梅爾，放大出來看，」萊姆說：「我們一起看看裡頭到底有什麼。」

　　儘管科學儀器設備日新月異，但在刑事實驗室中，最常應用到的工具就是顯微鏡。而就理論上來說，現代的顯微鏡與十六世紀荷蘭人雷文霍克發明的那台簡陋的黃銅座顯微鏡比起來，其實完全沒有兩樣。

　　萊姆擁有一台老舊的掃描式電子顯微鏡，但現在已很少用到。此時在他客廳臨時布置成的實驗室中另有兩台顯微鏡。其中一台是德國萊茨公司的複合式偏光顯微鏡，這台型號雖舊，卻是萊姆最信賴的設備。此種顯微鏡有三個觀察孔──在觀察者使用的雙眼接目鏡中央，另有一個攝影鏡頭。第二台顯微鏡則是柯柏現在正在使用的，這是立體顯微鏡，是他先前用來檢視在第一個刑案現場找到的纖維所使用的工具。與其他顯微鏡比起來，這台顯微鏡的倍率並不高，只適合用來檢視三度空間的物體，例如昆蟲、植物和礦物等。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顯微鏡底下的影像，這是供給萊姆和其他專案小組成員一起觀看的。

　　如果是剛接觸刑事鑑識科學的學生，一定會馬上把顯微鏡調到最高倍率，將證物放至最大。但根據實務經驗，最適當的檢視倍率其實不會太高。柯柏一開始只放大四倍，接著才調成放大三十倍。

　　「啊，焦點對準一點、對準一點。」萊姆叫道。

　　柯柏調整接物鏡上的高倍旋鈕，螢幕上的影像便立即變得清晰了。

　　「好了，就這樣移動吧。」萊姆說。

　　柯柏扭轉顯微鏡台上的控制鈕，移動載玻片鏡台。他輕輕轉動，螢幕上便有數百個各種形狀的物體慢慢掠過，有些色澤極暗，有些呈紅色或綠色，有些甚至是半透明的。萊姆總有一種感覺，每當他透過顯微鏡的接目鏡觀察時，他會覺得自己就像個偷窺狂，因窺視這未知的世界而興奮不已。

　　而且，這個世界可能還具有深遠的含意。

　　「裡面有毛髮，」萊姆說：「是動物的。」他從毛上鱗片數量判知此點。

　　「什麼動物？」莎克斯問。

　　「是狗，我敢說。」柯柏先回答了，而萊姆的意見也與他一致。柯柏立即上網，一會兒後，便從紐約市警局的資料庫中調出動物毛髮的影像檔案。「有兩個品種符合……不對，有三種。一種是毛髮長度中等的品種，例如德國牧羊犬或瑪利諾犬。另外還有兩種長毛品種，英國牧羊犬和伯瑞犬。」柯柏把螢幕上的影像定住不動，所有人便看見一團略帶棕色紋理的棒狀和管狀物。

　　「那個長長的東西是什麼？」塞利托問。

　　「是纖維嗎？」莎克斯猜測。

　　萊姆看向塞利托說的那個東西。「是乾草，或某種植物，但其他東西我就認不出來了。梅爾，用氣相色層分析儀檢驗一下。」

　　沒多久，氣相色層分析質譜儀便完成化驗結果，機器螢幕上出現一張圖表，裡面列有各項分析出來的物質：膽色素、糞膽素、尿膽素、引朵、硝酸鹽、糞臭素、硫醇、硫化氫。

　　「啊！」

　　「啊？」塞利托問，「你說『啊』是什麼意思？」

　　「指令，顯微鏡一號。」

　　螢幕又換回剛才的影像。

　　「這很明顯……死掉的細菌、半消化的纖維與野草。這是狗屎！唔，抱歉我說了粗話，」他語帶譏諷地說：「這是狗狗的便便。看來，我們這位嫌犯踩到他不該踩上去的地方了。」

　　這是令人興奮的發現。毛髮和糞便都是典型的優良物證，只要他們在某個涉嫌人身上、某個特定地點或某輛車上找到同樣的痕跡，那麼就幾乎可以斷定這個人就是妖術師或他曾經接觸過的地方。

　　聯邦調查局的自動指紋辨識系統已將報告送回，遺留在現場巷弄裡那塊鏡子上的指紋全都查無對象，但這早已是眾人預料中的事。

　　「現場還有什麼東西呢？」萊姆問。

　　「沒了，」莎克斯說：「就這樣而已。」

　　在萊姆重新瀏覽一遍證物表的時候，樓下的門鈴響了，湯瑪斯便前往應門。一會兒後，他帶了一位制服警員進來。和許多第一次走進這位傳說中的林肯．萊姆隱居之地的年輕人一樣，這名警員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不敢踏入室內。「我想找貝爾警探，他們說他到這裡來了。」

　　「我就是。」貝爾說。

　　「這是查理斯．葛拉迪辦公室竊案的刑案現場鑑識報告。」

　　「謝謝你，小子。」貝爾接過公文封，對他點了點頭。這位年輕人恐懼地瞄了林肯．萊姆一眼，便趕緊轉身離開了。

　　貝爾抽出報告翻了一下，卻聳了聳肩：「這不是我的專業。嘿，林肯，有沒有空替我看一下？」

　　「沒問題，羅納，」萊姆說：「你把釘書針拆掉，放在那邊那台翻頁機上，湯瑪斯會幫你弄。這是什麼案件？是與安德魯．康斯特伯有關的案子嗎？」

　　「是的。」他把查理斯．葛拉迪辦公室遭竊的事告訴萊姆。當看護湯瑪斯把這份現場鑑識報告架好後，萊姆便把輪椅駛至翻頁機前。他很仔細地看了第一頁，然後才說：「指令，翻頁。」接著又繼續看下去。

　　歹徒侵入的方式很簡單，他只在走廊上打碎辦公室大門上的玻璃，然後伸手進去打開了門鎖（至於那扇介於秘書辦公室和檢察官個人辦公室之間的木門，由於門上有兩個鎖頭，加上木門相當厚重，因此竊賊並無法闖入）。

　　刑案現場鑑識小組的蒐證人員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在秘書辦公室的桌面和附近，他們找到了一些纖維。不過，報告上只註明了它的顏色──大部分是白色，少部分是黑色，而只有一根是紅的，除此之外便無其他描述了。此外，他們還找到兩小塊微細的金箔碎片。

　　警方研判竊賊闖入的時間是在清潔工友打掃完畢之後，因此這些纖維應該不是葛拉迪的秘書或其他在白天合法進入這間辦公室的人所留下的。現場鑑識組研判，這些纖維極有可能來自嫌犯身上。

　　萊姆讀完了最後一頁。「就這樣？」他問。

　　「看來是。」貝爾回答。

　　萊姆發出一聲咆哮，然後立即下令：「指令，電話，撥號：文生．皮瑞提。」

　　皮瑞提當年是由萊姆親自錄取而加入現場鑑識小組的，當時萊姆認為他在刑事鑑識上極具有天分。但事實證明，他更傑出的地方是在於比刑事鑑識更深奧難懂的警局內部政治藝術，這點與總是喜歡身先士卒親臨刑案現場的萊姆完全不同。在萊姆因傷退休後，皮瑞提便接任了刑事鑑識組長的職務。

　　電話好不容易接通了，皮瑞提接起電話便說：「林肯，你好嗎？」

　　「很好。文生，我……」

　　「你在忙『妖術師』一案，對吧？情況進行得如何？」

　　「仍在進行中。我打電話來是要講別的事。現在羅納．貝爾在我這裡，我剛拿到葛拉迪辦公室遭人侵入一案的報告……」

　　「喔，那是與安德魯．康斯特伯一案有關的案子。沒錯，那件案子與葛拉迪的安全有關。你有什麼事要我去做嗎？」

　　「我現在正在看這篇報告，但這份報告只是初步的。我需要更多訊息。鑑識小組在現場找到一些纖維，我想知道這些纖維的成分、長度、直徑、色溫、所用染料，以及正確的數量。」

　　「等等，我去拿筆。」一會兒後。「好了，請講。」

　　「我還需要地板上所有腳印的靜電採樣相片，需要知道在秘書辦公桌、櫥子和書架上的所有東西。我想知道在所有表面、抽屜和牆上的東西，想知道它們確實的位置。」

　　「所有嫌犯觸摸過的東西？好，我想應該沒問題。我會……」

　　「不對，文生，是辦公室的所有東西，『一切』在裡面的東西。紙夾、那位秘書孩子的相片、放在最上層抽屜裡的模型。我才不管嫌犯到底有沒有觸摸過。」

　　這些話令皮瑞提有些不高興了，但他還是說：「我會找人照你的話做。」

　　萊姆想不通為什麼皮瑞提不親自去做，換作是他，即使他身為偵查資源組的組長，也一定會立刻親自去把這些事情都完全做好。

　　但現在他的身分只是顧問，對偵查資源組的影響力已極為有限。「謝謝你，文生。」

　　「別客氣。」電話那端的男人冷冷地說。

　　電話掛斷後，萊姆對貝爾說：「目前我幫不上什麼忙，羅納，除非有更多資料才行。」纖維和窮鄉僻壤的國民軍隊……真是神秘難解。但在這個時刻，他們必須把重點放在另一個人身上。萊姆自己尚有許多待解的謎題；而且時間已經不夠用了。那兩只被踩碎的手錶停住的時間就寫在證物表上，提醒他──在妖術師找到下一位被害者前，他們只剩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可以阻止他。

　　□□□

　　妖術師

　　音樂學校刑案現場

　　．嫌犯相貌描述：棕髮、假鬍子、無明顯特徵。年紀：約五十歲。中等體格、中等身高。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接黏在一起。能快速換裝扮成年老、禿頭的工友。

　　．殺人動機不明。

　　．被害人：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音樂學校全職學生。正在清查家庭、朋友、同學及同事關係，尋找可能線索。（無男友、無明顯仇人。工作為在兒童生日派對上表演。）

　　．附有揚聲器之電路板：已送至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實驗室檢驗（為數位錄音器，可能錄有嫌犯聲音，所有資料都已被銷毀。）錄音器是一種「秘密裝置」是自製物品。

　　．使用舊式手銬銬住被害人。此為德比式手銬，是英國的古董手銬。已派人前往紐奧爾良的胡迪尼博物館查訪。

　　．被害人的手錶被破壞，指針正好停在上午八點。

　　．棉線，用來綁住折疊椅。（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爆竹，用來製造聲響效果。已爆炸毀壞。（來源過於廣泛。）

　　．保險絲，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命案處理員警回報有強烈閃光。現場未發現任何物質。可能為閃光棉或閃光紙。（來源過於廣泛。）

　　．嫌犯鞋子：EＣＣＯ牌，尺寸十號。

　　．絲纖維，染成灰色，經過打磨去光處理。從快速變裝的工友服裝上掉落。

　　．嫌犯可能戴棕色假髮。

　　．紅山胡桃樹和梅衣屬地衣，主要生長地點皆為中央公園。

　　．泥土中含有不尋常的礦物油。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化驗。

　　．黑絲布，72×48吋，用途為遮蔽之用。無法追查來源。幻術師經常使用這種黑布。

　　．手上戴著東西以蓋住指紋。指套。

　　．乳膠痕跡，蓖麻油，化妝品。

　　．藻膠痕跡。用來鑄造乳膠「裝備」。

　　．兇手武器：白色絲織繩索，有黑色絲質核心。繩索為魔術演出之用。可變色。無法追查來源。

　　．特殊繩結。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及海事博物館──目前尚無消息。為胡迪尼表演使用繩結，實際上不可能解開。

　　．在校門登記薄上使用隱形墨水。

　　東村刑案現場

　　．第二號被害人：湯尼．卡爾弗特。百老匯戲院化妝造型師。無明顯仇家。與第一位被害人無明顯關係。

　　．無明顯殺人動機。

　　．致死原因：頭部鈍器外傷致命，死後屍體被鋸成兩段。

　　．嫌犯扮成七十幾歲老婦人逃亡。正在鄰近地區進行搜索，尋找嫌犯丟棄之戲服與其他證物。

　　．手錶被破壞，指針停在正午十二點。（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點出現。）

　　．嫌犯躲藏在鏡子之後。鏡子無法追查來源。指紋已送聯邦調查局。（無吻合對象。）

　　．使用玩具貓（假物）以引誘被害人進入死巷。（玩具無法追查來源。）

　　．再度發現礦物油，同第一個現場。等待聯邦調查局的化驗報告中。

　　．再度發現來自指套的乳膠與化妝品。

　　．再度發現藻膠。

　　．ECCO牌鞋子被遺留在現場。

　　．鞋上有狗毛，來源可能為三種不同犬種。鞋上亦有糞便。

　　幻術師側寫

　　．嫌犯會利用誤導來對抗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生理誤導（分心之用）；心理誤導（以消除懷疑心）。

　　．逃離音樂學校方式近似「消失者」戲法。（過於普通無法追查。）

　　．嫌犯主要為幻術師。

　　．熟練手部戲法。

　　．也懂得變換術（快速變裝）。使用容易脫下之衣物，尼龍和絲質布料，禿頭套，指套和其他乳膠裝備。可能為任何年紀、性別與人種。

　　．卡爾弗特之死：塞爾畢的「剖鋸女子」戲法。

　　．精通開鎖技巧（可能熟悉「擦揉開鎖技法」）。

　　□□□

13

　　西元一九〇〇年，曼哈頓的馬匹數量已超過十萬匹。而且，即使是在一百年前，這座島上的空間就已彌足珍貴，因此當時便出現了許多兩層或三層樓的馬廄，許多家畜都被豢養在好幾層的獸房裡。

　　這種多層馬廄迄今仍存在於紐約市中，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上西區的「漢默史黛騎術學院」。這所學院的建築物建於一八八五年，至今仍保存完善。學院的平地部分是一個大操場，做為學習騎術課程或馬術表演活動之用，而四周位置高於操場之上的，便是數百座大大小小的馬廄。你或許會以為，在二十一世紀像曼哈頓這樣的都市中根本不可能存在這種既大型又繁忙的馬廄，但如果你注意到離這裡只有幾街區遠的中央公園中，有一條長達十公里、保養良好的騎馬專用小徑，應該就不會覺得太意外了。

　　這所學院中共有九十匹馬，有些是屬於私人的，有些則可供大眾租借。此時，其中一匹出租馬匹便由一位紅頭髮的少女牽著走下馬廄前的陡坡，等待租馬的人前來領取。

　　在每個星期六的這個時刻，當喬莉．瑪斯頓看著這匹高大、活潑、臀部布滿斑點的阿帕羅莎〔譯註：Appalosa，馬種名，特徵為後半身皮毛上布有雜紋斑點。〕馬時，她總會感到一股相同的興奮。

　　「嗨，小唐尼。」她輕輕呼喚這匹馬的小名。這匹馬的真正的名字是「唐璜．迪．米德堡」，而瑪斯頓總愛說，牠是喜歡為女性服務的紳士。這雖是玩笑話，卻也十足反應出了事實：如果坐在這匹馬上的是男性騎士，牠就會忸怩不安、不停嘶鳴，抗拒著不肯前進。但一旦瑪斯頓騎上馬背，牠便立刻乖乖任她擺佈了。

　　「一小時後見。」她對紅髮少女說，旋即跨上馬背，握住柔軟的韁繩，感受著她胯下馬匹身上那令人驚異的肌肉。

　　她輕輕撫摸過馬兒的胸口，便騎馬上路，他們一塊兒走出八十六街，慢慢朝東走向中央公園。馬蹄鐵在柏油路面上啪噠發出清脆聲響，吸引路旁民眾不少好奇的眼光，他們紛紛回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匹高大的駿馬，以及這位穿著馬褲、紅色夾克和黑色天鵝絨頭盔、帽後垂著長長一條金色辮子、一本正經高高坐在馬背上頭的尖臉蛋女人。

　　在越過馬路進入中央公園時，瑪斯頓轉頭往南方望去，看見中城那棟她一星期花上五十個小時埋首於公司法的辦公大樓。原本，她只要一想到工作，就會有千百種思緒排山倒海而至，想到她一位同事總是掛在嘴邊的那些「當務之急」的案子。但在現在這個時刻，這些思緒完全侵入不了她。當她坐在馬背上、坐在造物主最偉大的創造物之上時，是沒有任何事情能干擾她的。在小唐尼沿著開滿水仙、迎春和丁香花的小徑上緩緩前行之時，她感受到的只有迎面而來的溫暖陽光與泥土的芬芳。

　　這是春天第一個美麗的日子。

　　在騎乘活動的前半小時中，她慢慢沿著湖畔前行。人與馬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動物，各有各自強大與聰明之處，卻能彼此互補，產生如此獨一無二的密切關係。瑪斯頓陶醉在這種喜悅的關係中，她享受一小段恣意快跑的樂趣，來到公園北邊靠近哈林區偏僻地帶的一個急彎，才把速度放慢下來緩緩前進。

　　這是一段完全平靜祥和的時光。

　　直到意外發生為止。

　　她搞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在她放慢速度，打算穿過兩座灌木叢之間的空隙時，突然有一隻鴿子筆直撞向小唐尼的臉部。唐尼發出一聲嘶鳴，戛然停住腳步，使瑪斯頓差點往前飛出。牠接著又人立而起，使她又差點往後從牠臀部滑下。

　　她緊緊抓住馬身鬃毛和鞍部邊緣，才沒從八呎高的馬背跌落在堅硬的石地上。「遏！唐尼，」她高聲叫著，輕拍牠的頸子想安撫牠。「沒事、小唐尼。遏！」

　　然而，牠還是發了狂似地抬起前腳，不斷以後腿站立。難道剛才那隻鳥弄傷牠眼睛了？她關心這匹馬的安危，但心中也攙雜了相當恐懼。小徑兩旁全是一顆顆突起的石塊，如果小唐尼再繼續這樣人立下去，便極有可能踏上不平坦的地面失去平衡而摔倒──而且極有可能把她壓在下面。她知道在騎乘活動中發生嚴重意外傷害的人，幾乎都不是因為單純摔下馬背，而是在人馬一起摔倒的同時被夾在幾百公斤重的馬匹與堅硬的地面之間。

　　「唐尼！」她驚駭大叫。但牠又再次以後腿人立而起，保持這個姿勢，在慌亂中慢慢接近了石塊突起的地域。

　　「天啊！」瑪斯頓尖叫起來，「不、不……」

　　她知道她已無法再控制牠了。牠的後腳已踏到了石塊，瑪斯頓感覺到牠身上的肌肉因驚慌而顫抖，聽見牠大聲嘶鳴，知道牠也已察覺自己即將就要失去平衡了。

　　她知道自己就要摔斷雙腿了。說不定，她上半身的骨頭也會在摔倒中粉碎。

　　她幾乎已感受到那即將到來的劇痛，同時也感受到馬兒即將承受的痛楚。

　　「不！唐尼……」

　　就在此時，一個身穿慢跑裝的男人不知從灌木叢何處竄出。他睜大雙眼看著這匹馬兒，然後飛躍上前一把抓住了馬銜和韁繩。

　　「你快走開！」瑪斯頓喊道：「牠失去控制了！」

　　這個人一定會被牠踢中頭部的。

　　「你快點躲到……」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身材削瘦的男人望也不望她一眼，只直視著這匹馬兒棕色的眼睛。他低聲說了幾個她無法分辨的字眼，然後，奇蹟似地，這匹阿帕羅莎馬竟然鎮靜了下來。小唐尼停止了人立，四隻腳全穩穩地踩回了地面，儘管牠仍有些不安，身上的顫抖亦未完全停止──正如她此時怦怦狂跳的心臟一般，不過最糟糕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了。這個男人抱住馬頭往下拉，貼近自己的臉旁，又對牠說了幾句話。

　　等馬兒完全平靜後，他才退後幾步，再次對馬兒稱讚了幾句，這才抬起頭看著她。「妳沒事吧？」他問。

　　「沒事，」瑪斯頓摸著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這發生得太快了。」

　　「剛才是怎麼回事？」

　　「牠被一隻鳥嚇到了。那隻鳥直接朝牠的臉部飛來，不知道有沒有撞到牠的眼睛。」

　　男人上前仔細檢視。「看起來好像沒事。雖然我不是獸醫，不過我倒是沒見到任何傷口。」

　　「你剛剛是怎麼辦到的？」她問，「難道你懂……？」

　　「妳是說我能和馬兒談話？」他回答，笑了起來，不好意思地避開了她的目光。對他來說，看馬匹的眼睛似乎比看人來得自在。「當然不是。不過我經常騎馬，我猜，我大概具有能使馬兒鎮定下來的特質吧。」

　　「我還以為牠要跌倒了。」

　　他害羞地對她微微一笑。「我還真希望懂得一些能讓妳鎮靜下來的話。」

　　「對我的馬兒有效的話，對我一樣有用。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小徑上又來了一位騎士。這位蓄有鬍子的男人牽著小唐尼離開小徑，讓後面過來的那匹栗色母馬通過。

　　他仔細地打量著瑪斯頓的這匹馬。「牠叫什麼名字？」

　　「唐璜。」

　　「這是妳從漢默史黛租來的？還是自己養的？」

　　「租來的，不過我覺得牠就像我養的馬一樣。我每個星期都固定騎牠。」

　　「我也經常租馬來騎。馬真是一種美麗的動物。」

　　瑪斯頓現在總算完全平靜下來了，便仔細觀察眼前的這個人。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年紀大約五十出頭，蓄有整齊的鬍子，兩道粗厚的眉毛在鼻梁上方相連交會。她看見他的脖子和胸部有看似傷疤的痕跡，而且左手有些變了形。不過，她並不怎麼在意這些缺憾，因為這個男人也喜歡馬，光憑這點便已對她構成了極大的吸引力。喬莉．瑪斯頓已離婚四年，今年芳齡三十八歲的她，知道此時他們彼此都在互相打量。

　　他微微一笑，避開她的眼光。「我想……」他的聲音又模糊了，於是他索性拍拍小唐尼如波浪起伏的肩膀，以填補這段沉默。

　　瑪斯頓揚揚眉毛。「你想說什麼？」她鼓勵他說下去。

　　「呃……妳大概會騎馬到黃昏吧，而我也許再也見不到妳了……」他打敗羞怯，鼓足勇氣說：「我只是在想，如果約妳一起去喝咖啡的話，不知會不會太過冒昧。」

　　「不會啊，」她回答，很高興見到他如此坦率直進的態度，但她也馬上補了一句，好讓他瞭解一點自己的狀況。「我還剩二十分鐘左右，得先把這趟馬騎完……如果讓你等二十分鐘，會不會耽誤到你的時間？」

　　「不會，不會。我二十分鐘後會到馬廄那裡等妳。」

　　「那好。」喬莉說：「啊，我忘了問了，你騎馬是學英式的還是美式的？」

　　「老實說，我以前是職業騎士，我騎的是無鞍馬。」

　　「真的嗎？在哪兒表演？」

　　「不知道妳信不信，」他害羞地回答，「我的馬術在馬戲團裡學的。」

14

　　柯柏的電腦發出叮咚一聲，表示有電子郵件傳進來了。

　　「是我們聯邦調查局的朋友寄來的。」他立刻展開這封信件閱讀，一會兒後才說：「是礦物油的化驗報告，這種油是商業用油，品牌名為『保潔』，用途為保養馬鞍、韁繩、皮革餵食袋等與馬術有關的製品。」

　　萊姆駕著輪椅轉了半圈，往白板上的證物表看去。

　　「哎，錯了、錯了……」

　　「怎麼回事？」莎克斯問。

　　「錯的是妖術師鞋子上的糞便。」

　　「有問題嗎？」

　　「那不是狗大便，而是來自馬匹的！看看裡面的植物成分。我到底在想什麼？狗是肉食性的，怎麼會去吃草料呢？……好，我們重新想過。從泥土、糞便和其他證物看來，都足以把他鎖定在中央公園內……還有那些毛髮。你們聽過狗山丘嗎？這個地方也在中央公園裡。」

　　「那個區域就在對街，」塞利托說：「很多人都帶狗去那兒溜。」

　　「卡拉，」萊姆高聲說：「幻奇馬戲團有馬匹嗎？」

　　「沒有，」她說：「他們不做動物表演。」

　　「好，那就先把馬戲團排除在外……這麼說來，他還可能去什麼地方？狗山丘緊鄰那條騎馬專用的小徑，應該沒錯吧？也許這樣猜很大膽，但他有可能到那兒去觀察騎馬的人，其中或許有一位將成為他的目標物。這個人不一定是下一個被害者，但讓我們先這麼假設──因為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篤定的線索。」

　　塞利托說：「我記得這個地區有一座馬廄，沒錯吧？」

　　「我在附近見過，」莎克斯說：「好像是在第八十街上吧。」

　　「去查出來，」萊姆叫道：「快派人到那邊去。」

　　莎克斯瞄了時鐘一眼。現在的時間是午後一點三十五分。「嗯，時間應該夠，我們還有兩個小時半的時間去找下一個犧牲者。」

　　「很好，」塞利托說：「我會派跟監小組到公園和馬廄附近部署。如果他們能在兩點半之前就位完畢，就有充裕時間盯住嫌犯。」

　　這時，萊姆注意到卡拉皺起了眉頭。「怎麼了？」他問她說。

　　「呃……我不認為你們有這麼多時間。」

　　「為什麼？」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有關誤導的事嗎？」

　　「我記得。」

　　「還有一種誤導的方式是利用時間。變戲法者會故意讓觀眾以為在某個時間點上將會發生某件事，但其實這件事是發生在另一個時間。舉例來說，幻術師會以相同的時間間隔重複某個動作，如此觀眾的潛意識便自然會以為他的動作只會在這些特定的時間點上發生。但如果表演者突然縮短間隔，提早做出這個動作，觀眾便完全不會注意到他所做的事。時間誤導的戲法很常見，因為幻術師總是會故意讓觀眾抓住時間的間隔。」

　　「就像故意踩碎被害人的手錶？」莎克斯問。

　　「沒錯。」

　　萊姆問：「所以，妳認為我們沒辦法等到四點？」

　　卡拉聳聳肩。「也許可能。說不定他打算前三名被害人都間隔四小時，直到第四名才突然縮短成一個小時。這點我可不清楚。」

　　「我們現在什麼都不清楚，」萊姆斷然說：「妳是怎麼想的呢？卡拉？如果妳是歹徒，妳會打算怎麼做？」

　　萊姆突然要她模擬兇手的心態，讓她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在經過一番令人難受的思考後，她說：「他現在一定知道你們已看到那兩只手錶，他知道你們是聰明人，不需要再暗示太多。如果我是他，我不會等到四點鐘才下手殺害第三位犧牲者，而是現在就會去做了。」

　　「這樣就夠了，」萊姆說：「別管跟監小組和便衣警察了，隆恩，你馬上打電話給豪曼，要他派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到公園去，要立刻全部出動。」

　　「林肯，這樣會打草驚蛇吧？如果他只是變裝在那兒觀察呢？」

　　「我認為我們必須放手一搏。告訴緊急應變小組的人，要他們去找……誰知道他媽的要他們去找什麼？你就盡你所能，把嫌犯的樣子描述給他們知道吧。」

　　五十來歲的殺手，六十來歲的工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柯柏從螢幕前抬起頭。「找到馬廄了，是漢默史黛騎術學院。」

　　確定地點後，貝爾、塞利托和莎克斯立即起身往房門口走。卡拉說：「我也想去。」

　　「不行。」萊姆說。

　　「也許那邊有只有我才能注意到的東西。如果群眾中有人快速換裝或做出一些戲法動作，我可以一眼看出。」

　　「不，太危險。普通市民不能參與警方的逮捕行動，這是規定。」

　　「我才不管什麼規定，」這位年輕的女孩說，俯身看著萊姆，以反抗的語氣說：「我非去幫忙不可。」

　　「卡拉……」

　　萊姆想開口駁斥，但未說出口的話全被卡拉的動作給封住了。她轉頭看著貼在白板上的現場相片，看了湯尼．卡爾弗特和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的屍體相片一眼，然後又回頭以冷冰冰的表情看著萊姆。這只是個簡單的動作，卻足以提醒萊姆：是他要求她留在這裡，是他要求她走進他這個殘酷的世界，是他把她從純真少女變成一位能直視這些恐怖景象而不皺一下眉頭的人。

　　「好吧，」萊姆說，然後又朝莎克斯點了一下頭，「不過妳要緊緊待在她身邊。」

　　※※※

　　她相當謹慎，摩爾雷克觀察發現，正如一般在曼哈頓剛剛和某位男性邂逅的女性一樣。即使這位巧遇的對象再羞澀、再友善，而且又能將受驚失控的馬兒平撫下來，也無法一下子突破她的心防。

　　不過，喬莉．瑪斯頓還是慢慢地放鬆了，她開心地聽他講述一個又一個當年他在馬戲團騎無鞍馬的故事。在這些經過渲染的故事中，她的防衛心一點一點地被消除了。

　　在漢默史黛的馬伕和值班獸醫替小唐尼做過檢查，發現牠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後，摩爾雷克便和他下一位完全不知情的表演者一起離開馬廄，來到這家位於河畔大道上的餐廳。

　　現在，這個女人正和善地與「約翰」（這是他在這次約會中所扮演的角色）聊天，談她在這座城市裡的生活，談她早年對馬的喜好，談她過去擁有或騎過的馬匹，談她想在維吉尼亞州的米德堡買一塊避暑莊園的願望。為了搭得上她的話題，他偶爾以一些和馬有關的知識回應──這全是他在馬戲團中的幻術師生涯中所學到的。動物在魔術界永遠佔有一席重要的地位，魔術師會催眠牠們，把牠們變不見，或變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物。十九世紀的魔術師最常表演的戲法，是把一隻公雞變成鴨子（此種戲法相當簡單，只要把鴨子套上能快速脫下的公雞服裝便行了）。在那個沒有什麼政治正確的年代，殺死動物然後再讓牠復活也是相當受歡迎的把戲──實際上動物根本沒受到任何傷害。畢竟，對幻術師來說，他們沒必要為了創造出死亡的幻象而真的殺死一頭動物，因為這樣花費的代價太高了。

　　摩爾雷克今天在中央公園用來勾引喬莉．瑪斯頓的招數，是從二十世紀初期擅長利用動物表演的幻術師霍華德．條斯頓的一項著名戲法演變而來。不過，摩爾雷克的表演不一定會得到條斯頓的讚許，因為這名幻術師在表演中會把動物視為人類助手般對待，像對待家庭成員一樣愛護，但摩爾雷克卻不像他這麼慈悲。他剛才徒手抓了一隻鴿子，把牠翻過來慢慢撫摸牠的頸部和側腹，直到鴿子陷入催眠狀態為止（這是魔術師已使用多年的技巧，可以製造出鳥兒已死的假象）。當喬莉．瑪斯頓騎馬出現時，他便拿起鴿子用力砸向馬匹的臉部。然而，小唐尼之所以會驚駭又痛苦地突然以後腿站立，其實和這隻鴿子無關，而是因為一個頻率足以傷害馬的耳朵的超音波高頻產生器。當摩爾雷克從灌木叢中現身「解救」喬莉時，他先關掉了這個超音波產生器，而在他抓住韁轡的時候，馬兒就自然平靜下來了。

　　現在，一點一點地，瑪斯頓的戒心越降越低了，因為她發現他們兩人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或說，看似相同。

　　她之所以會有這種錯覺，乃是因為摩爾雷克使用心靈魔術的結果。這雖然不是他的強項，但他的能力已足以造成這樣的效果。當然，這裡說的「心靈魔術」並非利用心靈感應去解讀一個人內心的思想，而只是結合了物理和心理學的技巧，以推測出事實的真相。摩爾雷克現在就如同最厲害的心靈魔術師一樣，使用的手法叫作「讀身術」，這是和「讀心術」相對的一種技術。此時他一邊提出問題，一邊極細心地注意喬莉身體姿態的微細改變、臉部表情變化以及她的手部動作。這些動作有的他無法猜透，有的卻能對他傳達出明顯的事實。

　　例如，他故意提到最近有位朋友剛離婚，並立即從她的肢體語言輕易判斷出她也有過這種經驗，而且是受到傷害的那一方。於是，他皺起了眉頭，對她坦白自己也離了婚，理由是因為他老婆有外遇而離開他。這件事曾對他造成極大打擊，不過現在他已經完全復原了。

　　「我放棄了一艘船，」她說，同樣露出痛苦的表情，「為了離開那個混帳東西，我連那艘二十四呎長的帆船都放棄了。」

　　摩爾雷克還會使用「巴納姆陳述法」〔譯註：Barnum statement，指陳述者提出某條適用於任何人身上的論述，但宣稱此論述為聽者之獨特個性，而使聽者深信不疑。最常見的例子便是報章雜誌上的星座命相透析。〕，好讓她誤以為他們有更多相似之處。這種手法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位心靈魔術師認真地打量求教者，嚴肅地對此人說：「我察覺妳的個性經常是屬於外向的，但偶爾也會發現自己相當害羞。」

　　這樣的透析相當精闢，然而，卻幾乎也適用於全世界所有人身上。

　　很快的，他們的談話開始繞著親屬關係轉。約翰和喬莉都沒有小孩，都有養貓，父母都離了婚，而且都喜歡打網球。看看，他們兩人之間竟然有這麼多巧合！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時間應該差不多到了，他心想，儘管他可以不必太過匆忙。就算警方已找到什麼線索，知道他接下來打算要做的事，但他們一定以為他會等到四點才會殺害下一個人，而現在的時間才兩點而已。不過，基於他私人的理由，他還是渴望快點開始他的下一場表演。

　　□□□

　　可敬的觀眾，你們可能認為幻術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是絕對不會相交的，但這並非事實。

　　我想到了約翰．穆赫蘭，他曾是著名的魔術師和魔術雜誌《史賓克斯》的編輯。但是，他在一九五〇年代時卻突然宣告退休，從此離開了魔術界和媒體雜誌。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謠言旋即而起。有人謠傳說，他開始替美國情報局工作，教授間諜如何利用魔術技巧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使用藥物，讓猜疑心最強的共產主義分子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被下了麻藥。

　　可敬的觀眾，你們看見我手中有什麼東西嗎？請仔細看著我的手指。什麼都沒有，對吧？我的手看起來是空的。當然，你們一定會猜測，其實我的手上是藏有東西的……

　　□□□

　　現在，摩爾雷克使用的正是穆赫蘭的一招下藥技巧，他用左手拿起湯匙，假裝無意識地敲擊桌面，以吸引住喬莉的目光。她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卻足以給摩爾雷克足夠的時間，利用右手伸手取糖的動作，把一個小膠囊裡的粉末全倒入她的咖啡杯中。

　　約翰．穆赫蘭絕對會以他為榮的。

　　只過了一會兒，摩爾雷克便知道藥效已經發揮了；她的眼神變得微微迷濛起來，身體開始左右搖晃，但是她並未察覺自己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這種藥真是好東西，此藥俗稱FM2，為著名的約會強姦藥丸，被害人根本不會察覺自己被下了藥，除非等到隔天早上醒來。然而，以喬莉．瑪斯頓的情況來說，她是永遠沒機會察覺了。

　　他看著她，臉上帶著微笑。「嘿，妳想去瞧瞧某個有趣的東西嗎？」

　　「有趣？」她昏昏沉沉地問，接著兩眼直眨，大咧咧地露出笑容。

　　他付過了帳單，然後對她說：「我剛買了一艘船。」

　　她愉快地笑著。「船？我喜歡船。是什麼樣的船？」

　　「帆船，有三十八呎長。以前我和前妻有過一艘，」摩爾雷克悲哀地告訴她，「但離婚後已歸她所有。」

　　「約翰，你沒開玩笑吧！」她說，吱吱咯咯地笑出聲來。「我和前夫也有過一艘！而離婚後也歸他所有了。」

　　「真的嗎？」他笑著回答，從座位上起身。「嘿，我們一起到河邊去，到那裡妳就能看到那艘船了。」

　　「我真想馬上飛過去。」她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攙住他的手臂。

　　他扶著她走出餐廳大門。這次劑量下得剛剛好，她已經完全順服，失去了記性，而又不會在抵達哈德遜河岸邊的灌木叢之前昏過去。

　　他們兩人一起朝河濱公園走去。「你剛才有提到船。」她說，整個人已像喝醉似地。

　　「沒錯。」

　　「我前夫和我有過一艘。」她說。

　　「我知道，」摩爾雷克說：「妳說過了。」

　　「哦？我有嗎？」喬莉又笑了。

　　「等等，」他說：「我得去拿個東西。」

　　他停在他的汽車旁──一輛偷來的馬自達轎車，從後座拿出了一個大運動袋，然後再把車門鎖上。運動袋中傳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喬莉看了這個袋子一眼，似乎有話想問，但旋即就忘了自己想說什麼了。

　　「我們往這邊走。」摩爾雷克牽著她走向十字路口，越過行人陸橋，走上公園大道，再往下走到河岸邊一塊雜草蔓生的荒蕪地帶。

　　他拉開她的手，從背後緊緊環抱住她。他的雙手由她腋窩下穿過，指尖觸摸到了她的胸部，感覺她把頭一歪，無力地靠著他的肩膀。

　　「看那邊。」她舉起晃動的手，指著哈德遜河說。在金光閃閃的暗藍色河面上，航行著數十艘帆船和遊艇。

　　摩爾雷克說：「我的船就在那裡。」

　　「我喜歡船。」

　　「我也是。」他輕聲說。

　　「真的嗎？」她笑了，然後又喃喃地說，她和她的前夫也有過一艘，但離婚後已歸他所有了。

15

　　這間騎術學院可說是舊日紐約的一塊切片。

　　在濃厚的馬廄氣味中，艾米莉亞．莎克斯的目光穿過拱門進入這座木頭建築的內部，落在裡面的馬匹和騎乘在馬兒之上的騎士身上──這些人身穿褐色褲子，黑色或紅色的騎術夾克，頭戴絨布頭盔，看起來一副高貴凜然的樣子。

　　在騎術學院的大廳中，已聚集了五、六名從附近二十分局調來的制服警員。除此之外，還有更多警力投入了中央公園，他們在隆恩．塞利托的指揮下沿著騎馬小徑部署，全力尋找那位難以捉摸的狡猾嫌犯。

　　莎克斯和貝爾走進辦公室，貝爾掏出金色盾形警徽，露給櫃台後的一個女人看。這個女人抬起頭，看到外面的那群警察，便緊張地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小姐，你們會使用『保潔』來保養馬鞍和皮革嗎？」

　　她看向辦公室裡的一位助理，此人點點頭說：「是的，我們經常使用，而且用量相當大。」

　　貝爾又問：「今天我們在一個命案現場發現『保潔』的殘跡，又找到一些馬匹的糞便。我們因此研判，犯案的兇手可能會盯上你們這裡的某位職員或騎士。」

　　「不會吧！是誰被他盯上了？」

　　「很抱歉，目前我們無法確定，甚至連嫌犯的相貌都還不敢肯定。我們只知道歹徒是中等身材，白種人，年紀大概五十歲左右。他可能蓄鬍子，棕色頭髮，但這點我們不十分確定，只知道這個人的左手可能有點畸形。我們希望妳通知這裡的所有職員和常來的客戶，問問他們是否注意到符合上述描述的人，問看看有沒有人發覺自己好像被人跟蹤或受到威脅。」

　　「沒問題，」她不安地說：「我會盡力去問，放心好了。」

　　貝爾帶了幾位制服巡警，從一扇老木門走進氣味辛烈鋪滿鋸木屑的騎馬場。「我們進去搜查一下。」他回頭對莎克斯喊道。

　　莎克斯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窗外，查看一下卡拉的情況。卡拉一個人坐在塞利托的座車上，那輛車停在街邊，緊鄰著莎克斯的那輛卡瑪洛跑車，車身外面沒有任何警方的標識。剛才她極力堅持，非得要卡拉留在安全的地方不可。

　　□□□

　　羅伯．胡迪的戲法雖然強過馬拉布特，不過我認為他們差一點就殺死他了。

　　別擔心，我們會確保這種事不會發生在妳身上。

　　□□□

　　莎克斯看了時鐘一眼，現在是下午兩點鐘。她用無線電呼叫總部，請他們接通萊姆家中的電話。一會兒後，萊姆的聲音便出現在無線電中。「莎克斯，隆恩那邊的人在中央公園毫無發現，妳那邊情況如何？」

　　「這邊的經理正在把消息告知學院裡的職員和客戶，羅納帶了組員去馬廄搜索了。」說完，莎克斯瞄了那名女經理一眼，看見她正被一群職員包圍，每個人都皺起了眉頭，臉上流露出憂慮的神情。其中，有一名紅頭髮的圓臉女孩突然驚訝地摀住嘴巴，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等等，萊姆，這裡好像有線索了。」

　　經理招手要莎克斯過去，而那位少女立即對她說：「我不知道這件事重不重要，但我覺得還是說一下比較好。」

　　「妳叫什麼名字？」

　　「崔西嗎？」她回答的口氣像在發問一樣。「我是這裡的馬伕吧？」

　　「說下去。」

　　「好的。我想說的是，我知道有一位客戶每個星期六都固定來騎馬，她叫喬莉．瑪斯頓。」萊姆的聲音頓時在莎克斯耳邊響起。「都是在同一個時間嗎？快問她這個人每星期是不是都在固定的時間過來。」

　　莎克斯轉達了這個問題。

　　「沒錯，她都在固定時間來，」少女說：「妳知道嗎，她像時鐘一樣準時，好幾年來都如此。」萊姆透過麥克風提醒莎克斯：「有固定習慣的人比較容易被跟蹤。叫她再說下去。」

　　「崔西，妳再說說她的事。」

　　「她今天不是來騎馬嗎？不是半小時前才把馬歸還嗎？唐璜是她最心愛的馬兒，剛才她把牠牽回來交給我，說希望我和獸醫仔細替唐璜檢查一下，因為先前有一隻飛鳥撞上牠的臉，讓牠受到了驚嚇。在我們替牠檢查的時候，她對我們提到一個男人，說剛才多虧了他才使唐尼平靜下來。我們做完檢查，告訴她說唐尼一點事也沒有，而她還一直在說那個男人的事，她說那個男人很有意思，而她現在興奮極了，因為她待會就要和他一起去喝咖啡，還說那個男人說不定懂得馬語。我看見他就站在樓下等她，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是怎麼搞的？妳知道，因為他有點刻意隱藏。看起來，那個人好像只有三根手指頭。」

　　「就是他！」莎克斯說：「妳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走嗎？」

　　她指向西邊，完全和中央公園相反的方向。「應該是往那邊走。」

　　「要她描述清楚那個男人的相貌。」萊姆叫道。

　　這個女孩說，那個男人留有鬍子，眉毛相當奇特。「兩條眉毛好像連在一起。」

　　□□□

　　如果要換一張臉，最重要的就是眉毛部分。只要把眉毛一變，整張臉就有六、七成不同了。

　　□□□

　　「穿著呢？」她問。

　　「穿風衣，慢跑鞋，運動長褲。」

　　「顏色呢？」

　　「夾克和褲子都是暗色的，好像是深藍或黑色。我看不到他夾克裡面穿什麼衣服。」

　　貝爾帶著剛才那些警員回來了，他直咕噥說：「什麼狗屁也沒發現。」

　　「這裡有線索了。」她告訴他那名女騎士和那個留鬍子男人的事，然後又問紅頭髮少女：「妳確定她真的不認識那個男人？」

　　「絕對不認識。瑪斯頓小姐和我認識好幾年了，她說過她現在根本不約會，她早就不相信男人了。她的前夫欺騙了她，離婚時還將他們共有的帆船占為己有。她一直無法讓這個傷痛過去。」

　　□□□

　　各位朋友，一位好的幻術師，懂得在表演中設計出一套「程序」。程序的意思是事先計畫好流程，然後一步步小心進行──以確保每次表演都能造成最後的高潮。

　　在我們今天的第三個節目中，我們已在中央公園看到由駿馬小唐尼領銜演出的動物幻術，接著我們稍微放慢了速度，展示了一些典型的手部技法，又連帶結合了一點點心靈魔術的表演。

　　現在，該是回到逃脫術正軌的時候了。

　　我們即將見到的，可能是哈利．胡迪尼最著名的逃脫術。在這個由他自創的表演程序中，他先將自己捆綁住，頭下腳上倒吊塞入一個灌滿水的狹窄水缸。他只有幾分鐘時間可以扭腰上來解開足踝上的繩結，打開水缸上的蓋子逃生，否則就會溺斃在裡面。

　　當然，這個水缸是設計過的。表面上看來是保護水缸玻璃不致碎裂的桿柱，寶際上是提供他抓握之用，好讓他藉以施力挺起腰部，彎身觸及他的足踝。至於鎖住他雙腳和水缸上蓋的鎖頭，都暗藏有隱密的解鎖開關，可以讓他瞬間解開足踝和蓋子上的鎖頭。

　　我們這次重新演出這位逃脫大師最著名的戲碼，不必多說，沒有提供上述的那些設計，我們的表演者必須全靠自己的本領。此外，這次我還加上一些個人自創的小小變化。當然，這都是為了你們，希望各位能感到有最大的娛樂效果。

　　現在，向胡迪尼先生致敬的好戲，「水缸折磨」節目即將開始。

　　□□□

　　摩爾雷克沒戴鬍鬚，身穿斜紋褲和白色襯衫，裡面還穿了一件白色T恤。他把鐵鍊緊緊纏在喬莉．瑪斯頓的身上，先從足踝開始，然後是胸部，再來是雙手。

　　他的動作稍停了一下，再度觀看四方。他們藏身在一座濃密的灌木叢中，無論從馬路或河面上都望不見他們，附近也沒有任何人經過。

　　這裡是一個小小的污水塘，離哈德遜河很近。過去這裡顯然是一個遊艇港灣，但由於垃圾和砂石淤積，才形成這個直徑大約十呎、充滿各種惡臭氣味的小水塘。水塘的一端有一座生銹的碼頭，碼頭中央有一個鐵鏽斑斑的起重機，過去這是用來將船艇吊離水面之用的。此時，摩爾雷克將一條繩索甩上起重機，接住垂下來的繩索尾端，然後把繩索綁在喬莉足踝的鐵鍊上。

　　逃脫術專家都喜愛鐵鍊。鐵鍊具有強大的視覺效果，看起來似乎比絲線或繩索更難以對付，因此逃脫術專家都像受虐狂似地愛用這種東西。此外，鐵鍊的重量也夠──足以讓一位被綁起來的表演者沉入水面之下。

　　「不、不、不要……」女人昏沉沉地說。

　　他一面撫摸她的頭髮，一面觀察綁好的鐵鍊。鐵練綁得簡單而結實。胡迪尼曾寫道：「說來奇怪，我發現越是能滿足觀眾視覺享受的，就越容易逃脫。」

　　這是實話，摩爾雷克已從自身經驗中證明了此點。粗大的繩索和鐵鍊一圈圈纏在幻術師身上，儘管具有良好的戲劇效果，但實際上卻相當容易逃脫。相對的，如果只用幾條鐵鍊簡簡單單捆綁鎖牢，反而難以掙脫。現在這位表演者身上捆綁的鐵鍊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要……」女人喃喃地哀求。「好痛，別這樣─……你為什麼……」

　　摩爾雷克用膠帶封住了她的嘴，接著站穩身子，牢牢抓住繩索慢慢拉動。繩索吊起這位哀泣不休的女律師的雙腳，將她倒吊離地，然後開始慢慢把她降下，緩緩接近那片漆黑的水面。

　　※※※

　　在這個春光明媚的午後，介於七十九街和八十街之間的西街學院大中央廣場上有忙碌的手工藝商展。觀光客是如此眾多，在人群中，根本不可能發現嫌犯和即將遇害的犧牲者蹤影。

　　在這個春光明媚的午後，人們塞滿這附近區域難以勝數的餐廳和咖啡館，每一間都可能是妖術師所在的地方，而此刻他可能正對喬莉．瑪斯頓提議，要帶她去開車兜風或到她的住處稍坐一下。

　　在這個春光明媚的午後，五十條巷道將此處的街區一分為二，每條巷道都僻靜無人，條條都是極佳的謀殺環境。

　　莎克斯、貝爾和卡拉在街上拚命狂奔，不停將視線投向商展、餐廳和每一條巷道，投向每一個他們想到可以搜尋的地方。

　　但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現。

　　然而，在漫長的絕望過後，終於出現了一道曙光。

　　這兩位警察和卡拉走進河畔大道上的伊里咖啡，掃視咖啡館中的人群。此時，莎克斯突然抓住貝爾的手臂，撇頭比向收銀櫃台。在櫃台上，擺著一頂黑色的騎士絨帽和一條髒兮兮的皮馬鞭。

　　莎克斯衝向咖啡館經理，抓住這位膚色黝黑的中年東方人問：「這是一個女人掉的嗎？」

　　「是的。就在十分鐘之前，她……」

　　「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嗎？」

　　「是的。」

　　「那個男人有鬍子、穿慢跑裝？」

　　「是他們沒錯。她忘了帽子和馬鞭，就掉在那張桌子的地上。」

　　「你知道他們去哪裡嗎？」貝爾問。

　　「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

　　「他們去哪？」莎克斯急問。

　　「好、好……我聽他說，他要帶她去看船。但我希望他最好把她送回家。」

　　「什麼意思？」莎克斯問。

　　「那個女人看起來生病了。我猜，所以她才會忘了把帽子和馬鞭帶走。」

　　「生病？」

　　「她連站都站不穩，你懂我的意思嗎？她看起來就像喝醉了，可是他們只喝咖啡而已。在她剛剛進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好的並沒事。」

　　「他對她下藥了。」莎克斯低聲對貝爾說。

　　「下藥？」咖啡館經理問，「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莎克斯問：「他們剛才坐哪一張桌子？」

　　經理伸手指向一張桌子，那裡現在正有四個女人坐在那兒，七嘴八舌聒噪地邊吃東西邊聊天。

　　「對不起。」莎克斯走過去對她們說，同時快速瞄了這個座位一眼。她沒看見桌面或桌底下有任何明顯證物。

　　「我們得快去找她。」她對貝爾說。

　　「既然他提到船，我們就往西找，到哈德遜河去。」

　　莎克斯撇頭比向妖術師和喬莉坐過的位置。「這是刑案現場──別清掃或擦拭地面。還有，馬上把她們移到另一桌去坐。」她指著那四位睜大眼睛一時全安靜下來的女人吼道，然後轉身衝出咖啡館，奔入燦爛耀眼的陽光之下。

16

　　她看見自己的丈夫在哭泣。

　　他流下懊悔的眼淚，抱歉他必須「結束這段婚姻」。

　　結束這段婚姻。

　　就像把垃圾拿出去倒。

　　像牽狗去散個步。

　　這是他媽的「婚姻」！不是一般生活瑣事。

　　但羅伊卻不這麼想。羅伊只想要一位外形肥矮的安全分析助理來取代她，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又一股嗆人的泥水衝進她的鼻孔。

　　空氣、空氣、空氣……給我空氣！

　　這時，喬莉．瑪斯頓看見了她的父親和母親。那是幾十年前的一個聖誕節，他們裝腔作態地推出那輛聖誕老人從北極帶來送給她的腳踏車。看，親愛的，聖誕老人連粉紅色的頭盔都準備好了，要妳保護妳那小小的腦袋……

　　「啊……」

　　喬莉被吊離了骯髒的池塘，離開那不透明的油膩膩水面。她全身被鐵鍊緊緊縛住，頭部朝下，不停咳嗽和嗆氣。她被倒吊在突出於水塘上的起重機上，身體不停地緩緩轉動。

　　她感覺頭顱怦怦跳動，血液直往她腦門衝。「住手、住手、住手！」她無聲地尖叫著。這是怎麼回事？她記得小唐尼受驚立起，有人現身幫忙，一個好人，她記得在希臘餐廳喝咖啡，聊天，講到有關遊艇的事，接著這個世界就在暈眩、呆笨的笑聲中崩裂了。

　　然後是鐵鍊。還有恐怖的池水。

　　此時，這個男人正愉快而好奇地看著她的臉，彷彿她已經死了。

　　她不明白他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對待她。一個對馬如此溫柔的男人，竟然會對她這般殘酷。你忘了嗎？是我耶！我們知道彼此的事，我們都離過婚、沒有小孩、愛馬、愛貓和遊艇……我們簡直可說是心靈伴侶！但慣性拖著她緩緩轉動，此刻映入她眼簾的是哈德遜河對岸那一長排顛倒過來的紐澤西市風光，而他已無法再看見她那雙懇求的眼睛。

　　她又慢慢旋轉回來，再度看見池塘邊的野薔薇、百合花，還有「那個人」。

　　他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又放長繩索，讓她再次沉入那噁心的池水之中。

　　喬莉弓起身子用力彎腰，拚命不想接觸水面，彷彿那是一鍋滾燙的熱水。但是，她身體的重量，鐵鍊的重量，都拉著她往水中沉。她屏住氣息，渾身顫抖，猛力搖頭，徒勞無功地想掙開那牢不可脫的金屬鍊條。她看見棕綠色的池水、看見水中到處懸浮的微粒和小蟲。

　　接著，喬莉的丈夫又出現了。他就出現在她面前，向她解釋，不停解釋為什麼離婚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羅伊抬起頭，揩去臉上的鱷魚眼淚，說離婚並不算什麼，唯有這樣她才能真正快樂。瞧，這裡有一個要送給她的禮物。他打開一道門，門後有一輛嶄新的史溫牌腳踏車，手把上繫有彩帶，後面有兩個小輔助輪子，以及一頂用來保護她頭部的粉紅色頭盔。

　　喬莉放棄了。你贏了，你贏了。帶走那該死的遊艇、帶走你那該死的女友，只要放過我、讓我保持平靜。她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大口，好讓那具有慰藉效果的死亡進入她的肺部。

　　※※※

　　「在那邊！」艾米莉亞．莎克斯大叫。

　　她和貝爾衝過行人步道，奔向哈德遜河邊那片濃密的灌木和樹叢。這裡多年前顯然是一座小碼頭，但今日通往大河的水道已經淤塞，形成一個雜草蔓生、充滿垃圾和惡臭死水的池塘。

　　有個男人正站在池塘邊破敗的碼頭上。他身穿斜紋長褲和白襯衫，手中握著一條繩索。這條繩索懸掛在一座銹痕斑斑的起重機上，另一端已沒入了水中。

　　「喂，」貝爾叫道：「你！」

　　這個人的頭髮是棕色的，這點沒錯，但他的衣著卻不相同，而且臉上並沒有鬍子。此外，他的眉毛看起來也不是很粗厚。莎克斯看不到他的左手，無法判斷他的手指是否畸形地黏在一起。

　　但是，這又代表什麼呢？

　　妖術師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

　　妖術師可能是隱形的。

　　在他們奔至碼頭時，這個人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快點過來！」他大叫，「快來幫忙！來這裡！水裡面有一個女人！」

　　此時卡拉並不在他們身旁，貝爾和莎克斯要她留在天橋那邊等待，然後他們才衝進這座環繞在黑黝黝池塘邊的灌木叢中。「別相信他。」莎克斯邊跑邊低聲對貝爾說。

　　「我的想法也一樣，艾米莉亞。」

　　那個男人用力拉動繩索，水面先露出了一雙腳，接著是整件棕色長褲，跟著拉起了一位不省人事的女人身體。莎克斯看見她全身上下都被鐵鍊捆綁住。噢，可憐的人！她心想。歹徒竟然把她吊起來，讓她頭下腳上沉入水中！求求你，上帝，千萬別讓她死了。

　　他們快速縮短距離，貝爾邊跑邊用無線電呼叫，要求警力支援和派遣醫護人員。在行人步道東側的幾個路人都停了下來，好奇觀望池塘那邊發生的事。

　　「幫幫我！我一個人無法把她拉起來！」碼頭上的男人對貝爾和莎克斯叫道。他的聲音相當急促，似乎因為費力過度而喘不過氣。「那個人把她綁起來推入水中，他想要謀殺她！」

　　但莎克斯卻拔出手槍，對準了這個男人。

　　「喂，妳想幹什麼？」他驚慌地問，「我是來救她的！」他瞄了一眼掛在自己腰帶上的行動電話。「是我打電話給九一一報案的。」

　　她還是無法看見他的左手──它被他的右手緊緊裹住。

　　「把你的手放在繩索上，先生，」她說：「擺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什麼也沒做！」他喘著氣說，但聲音相當奇怪。這也許不是因為用力而造成的，而是這個人可能有氣喘病。

　　貝爾避開莎克斯槍口火線，奔至起重機旁，推動讓它的吊桿轉向泥濘的岸邊。當這個女人的身體已在伸手可及的距離時，他馬上張臂一把抱住她。那個男人放開了繩索，貝爾便把女人放在草地上，而她軟癱癱地躺著，臉色已經發紫。貝爾立即撕開她嘴巴上的膠帶，扯開身上鐵鍊，開始對她做CPR心肺復甦術。

　　這陣騷動已引來十幾個人聚集，莎克斯對他們喊道：「你們別靠近現場！不過，你們之中有誰是醫生嗎？」

　　沒有人回答。她回頭看了被害人一眼，看見她的身體在抖動……太好了！他們總算及時趕到。只要再等一下子，她就能清醒過來指認這個男人了。接著，她看向案發現場，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附近有一團色彩明亮的水手藍顏色的布料。她看見布料上有拉鍊和袖子。或許，這就是他快速變裝之前所穿的慢跑服裝。

　　那個男人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他臉上有反應嗎？他是否微微地抽搐了一下？莎克斯覺得應該是，卻又無法確定。

　　「先生，」她果決地說：「在我們把事情弄清楚前，我得用手銬銬住你。請你把手……」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另一個男人驚慌地叫了起來：「小姐小心！妳右邊有個穿慢跑裝的男人！他手上有槍！」

　　人們立刻發出尖叫聲趴在地上，莎克斯也蹲了下來，急轉向右，睜大眼睛搜尋目標。「羅納，小心！」

　　貝爾早已趴在地上了。他臥倒在那個女人身邊，和莎克斯一樣朝那個方向望去，他那把西格手槍也已掏出握在手中。

　　但是，莎克斯卻沒見到任何穿慢跑裝的人。也許他可能……

　　哎呀，不對，她突然想到。糟了！她登時氣起自己，立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那個聲音是歹徒裝出來的聲音，是腹語術！

　　她立刻回頭，卻正好看見一道強光從嫌犯的手中爆開。霎時迸散的強光，一時刺瞎了她的眼睛。「艾米莉亞！」貝爾叫道：「我什麼都看不到了！他在哪裡？」

　　「我也……」

　　從妖術師所在的地方連續響起幾聲槍響。旁觀的人們一聽見槍聲，立刻驚慌四散奔逃。

　　貝爾也開了槍。莎克斯和貝爾都瞇起眼睛，企圖看清嫌犯的身影，但等到她的視覺恢復時，她才發現歹徒早已逃離了現場，而她所瞄準的目標只是妖術師引燃更多爆竹所留下的一團煙霧。

　　她急急看向東邊，發現妖術師已跑到公園小徑另一邊去了。歹徒本想往大街上跑，但他看見一輛鳴笛發出閃光的警車火急朝他駛來，於是便轉身奔上一座寬闊的階梯，跑進附近的一所學院，消失在學院廣場上商展的人群中，有如一條溜進長草叢的銅頭蛇。

17

　　他們到處都是……

　　幾十個警察。

　　全都在搜索尋找他。

　　摩爾雷克靠在學院裡一棟教學大樓冰涼的石炭牆壁旁喘氣，感覺肺部因狂奔而刺痛，腰側的肌肉也像著了火似地痛楚難當。

　　在他面前，是一個正在舉行商品展銷會的大廣場，上面擠滿了人群。他回過頭，看向西邊，觀察自己剛才過來的方向。那裡的出入口已被警察封鎖住了。廣場的北邊和南邊都是高大的水泥建築，窗戶全都封死，也沒有任何小門可以進出。唯一的逃離出口只剩東側，而他必須穿越這個如足球場般大的寬闊區域，走過廣場上密布的商展攤位和人群。

　　他開始朝東邊走去，但不敢用跑的。

　　因為幻術師知道，快動作會引人注目。

　　緩慢才能讓你隱形。

　　他慢條斯理地欣賞展銷攤上的商品，愉快地聆聽一位吉他手的演出，又因一位拿著氣球打結的小丑的表演而大笑。他和這裡的所有人一樣，做出完全與眾人相同的動作。

　　因為獨一無二會引人注目。

　　唯有相同才能讓你隱形。

　　他慢慢向東挪進，同時心中暗自納悶警方為什麼能找到他？當然，他期待他們會在今天的某一個時刻發現這位溺斃的女律師屍體。可是他們來得太快了──彷彿他們已「預料」到他已經在這座城市某處綁架了一個人，甚至預料到那個人就是騎術學院裡的人。怎麼會這樣呢？

　　他逐漸接近東邊的出口。

　　他走過一個個棚子和商展攤位，經過一支在披掛紅白藍三色布幕舞台上表演的迪克西蘭爵士樂傳。出口就在他前方了──東邊的那座階梯，可從廣場通往百老匯路。再走五十呎他就自由了。剩四十呎。

　　三十呎……

　　然而，這時他卻突然看見一陣耀眼的亮光，亮得就像他剛才為了從那名紅頭髮女警面前逃開而引燃的閃光棉〔譯註：flash cotton，指有類似閃光紙特性但燃燒速度較快的一種煙火物料〕。這陣亮光是來自四輛巡邏車的車頂，它們發出吱嘎一聲緊急煞住在階梯旁，同時有五、六名制服警員衝下車。他們站在警車旁邊，掃視階梯之下的人群。在這個時候，另外又趕來了一群便衣警察，他們魚貫走下階梯，混入廣場上的人群中，開始一一攔檢廣場上的男人。

　　這下，他已經完全被包圍了。摩爾雷克小心地轉了個身，掉頭朝廣場中央走去。

　　便衣警察緩緩向西邊移動，他們攔住所有五十出頭、鬍子刮得乾淨、身穿淺色襯衫和棕色長褲的男人。這正是此時他身上的裝扮。

　　但是，他們也攔下五十多歲、留有鬍子、穿著其他類型衣服的男人。這表示，警方已經知道他擁有快速變裝術的技能了。

　　接著，他又看見一件讓他震驚的事：那位有著堅毅眼神、火紅頭髮、差點就在池塘邊將他逮捕的那個女警，這時也出現在廣場西邊的階梯頂端。她快速地奔進了人群之中。

　　摩爾雷克轉過身，低頭假裝欣賞一些做工非常粗糙的陶製雕像。

　　該怎麼辦呢？他拚命思考。他還有一套衣服可快速換裝，此時就穿在他的衣服底下。但是，換上這套衣服後，他就沒有別的衣服可換了。

　　那位紅髮女警攔住了一個人，而那個人的體態和衣著都與他類似。她走近那個男人，仔細打量他，一會兒後才轉身走開，繼續掃視廣場上的群眾。

　　剛才替喬莉．瑪斯頓做CPR的那位棕髮警察也出現了，他站在階梯頂端，和身邊的警員不知在討論什麼事。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另一個女生，她留著赭紫色的短髮，身材相當瘦小，看起來並不像警察。這個女生瞄向廣場上的群眾，然後在一名女警耳邊說了幾句話，而這名女警立即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這個短髮女生一直站在那位棕髮男警身旁，此時他們也走下了階梯，開始朝人群移動。

　　摩爾雷克知道自己遲早會被警方發現。他必須趁更多警察投入搜索之前，趕緊離開這個商展會場。他走向成排擺放的流動廁所，進入其中一間玻璃纖維小室，在裡面進行變裝。不到三十秒他便又走了出來，還很有禮貌地扶著廁所的小門，好讓等在外面的一位中年婦女進去。但這名婦女猶豫了一下，便掉頭離開了，她寧可繼續等待另一間廁所，也不願緊接著使用這個留著馬尾、挺著啤酒肚、頭戴賓州石油帽、身穿油膩膩的長袖哈雷─戴維森牛仔上衣和髒兮兮黑色牛仔褲的機車騎士上過的廁所。

　　他撿來一份舊報紙，捲了起來，用左手拿著以遮蔽住手指，然後再次往商展的東側移動，邊走邊把玩沿路攤位上的染色玻璃、馬克杯和盆碗、手工玩具、水晶飾品和音樂CD。有個警察直接瞄了他一眼，但視線很快就別向一旁，而他也馬上轉身離去。

　　他越來越接近商展東側的出口了。

　　通往百老匯路的階梯約有三十呎寬，而那些制服警員已完全封鎖住了出口。此時他們攔下所有打算離開廣場的成年男女，一個個盤問，要求他們出示身分證件。

　　他看見那位男警和那個赭紫色頭髮的女生就在附近。他們站在一個貨攤旁，而她正低聲在他耳畔說話。難道她已經注意到他了嗎？

　　登時，摩爾雷克心中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氣。他是如此細心地計畫這次演出，安排好每一個程序，精心設計過每一個戲法，好一路通往明天將要上演的終場高潮。這個週末應該會出現史上最完美的幻術表演，但現在，一切都成為泡影了。他想到自己讓師父失望了，想到自己也讓可敬的觀眾們失望了……他發現自己的手正握著一小張剛才已看過的自由女神的油畫，此時竟然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不！我不能接受！他憤怒地想。

　　他放下圖畫，轉了個身。

　　但他立刻停住動作，倒抽了一口氣。

　　那位紅髮女警就站在離他幾呎外的地方，正在四處張望。他馬上假裝把注意力落在一個珠寶攤位上，同時以濃厚的布魯克林口音詢問小販一對耳環多少錢。

　　從眼角餘光中，他發現那個女警瞄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就轉開。接著她對無線電說：「這裡是五八八五號，請將無線電轉接至林肯．萊姆住處。」一會兒後：「萊姆，我們在商展會場上。他一定還在這裡……他不可能在封鎖前離開這個地方。我們會找到他的，就算我們必須清查這裡所有人，也一定要找到他。」

　　摩爾雷克溜開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誤導──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使用的招式。他必須用某件事讓警方分心，好給他五秒鐘時間突破警方的封鎖線，混入百老匯大街上的人群中。

　　可是，什麼事才能誤導他們，給他足以逃脫的時間呢？

　　他身上已經沒有爆竹了，無法再製造類似槍聲的效果。在攤位棚子放一把火呢？不行，這樣似乎無法造成太大恐慌。

　　憤怒的情緒再度襲上他的心頭。

　　但這時，他突然聽見師父多年前的聲音。當年，還是個小男孩的他在舞台上犯下一個錯誤，差點毀掉師父的一次演出。表演結束後，師父把他帶到一旁，而他早已淚水盈眶，只低著頭看著地板。此時，他的師父問：「你說，什麼叫作幻術？」

　　「是科學和邏輯。」摩爾雷克本能地回答（他的師父早已灌輸上百項類似的教條至他徒弟們的腦海中了）。

　　「沒錯，幻術就是科學和邏輯。如果發生了意外，不管是因為你、你的助手，或根本是因為上帝而造成的，你都必須馬上用科學和邏輯去改變它。在意外發生後，你不能浪費任何一秒鐘，必須馬上做出反應。要勇敢點，看著你的觀眾，把災難變成掌聲。」

　　此時，這些話又出現在摩爾雷克心中，讓他漸漸冷靜下來。他把騎士髮辮往後一撩，環顧四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

　　要勇敢點，看著你的觀眾。

　　把災難變成掌聲。

　　□□□

　　莎克斯再次看向她身旁的人群──一對帶著兩個無聊小孩的父母親、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一個穿哈雷上衣的機車騎士、兩個正與珠寶小販討價還價的年輕歐洲女郎。

　　她注意到貝爾就在廣場的另一端，站在一個小吃攤旁。但卡拉呢？她應該緊緊待在他身邊才對。她想朝貝爾揮手，但此時突然有一群人緩緩從他們之間走過，使她一時無法看見貝爾的身影。於是她朝貝爾所在的方向走去，同時一面左顧右盼，打量身旁的群眾。

　　此時，她忽然有種感覺，覺得這裡有如今天早上的音樂學院一般，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儘管這裡的天空是如此清朗，陽光是如此耀眼燦爛，截然不同於上午那個哥德式建築的現場。

　　陰森……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裡。當你在進行巡邏時會有兩種情況，一是身上有線，否則就是沒線。「有線」是警察的術語，意思是你和鄰近的區域有所聯繫。這不只是知道你巡邏地區中的人們和地理環境；它還包括明瞭驅使他們的動能是什麼，在巡邏中會遇到什麼樣的嫌犯、他們具有何種程度的危險；明白他們會以何種手段對付那些被害人……還有你。

　　如果你在一個區域中「沒線」，就表示你根本沒資格去那裡巡邏。

　　但就妖術師而言，莎克斯很清楚，此時她一點線也沒有。他現在可能在第九號列車上朝下城而去，或許也可能就在離她三呎之外的地方。她完全無法知道。

　　事實上，就在剛剛，似乎有個人從她後方經過。她感覺到有一陣氣息吹過，又像有誰的衣角撩過她的頸子。莎克斯急忙轉身，在恐懼中顫抖地把手按在手槍握把上，心中只想著先前卡拉是如此簡單地讓她分了心，輕易地便從她的槍套中把手槍偷走。

　　站在她附近的人有五、六個，但看起來都很正常，看不出是誰對她送出那陣氣流。

　　或者其中有一個人曾這麼做？

　　一個人跛著腳走開了。這個人不可能是妖術師。

　　或者他是？

　　他可能在幾秒鐘內變成任何人，記得嗎？

　　在她身邊有一對年老的夫婦、一個綁著馬尾的機車騎士、三個青少年、一個穿著聯合愛迪生電訊公司制服的壯漢。她完全不知所措，感到既憤怒又害怕──對自己，也對身邊的所有人。沒線……

　　這時，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有個聲音大叫：「哎呀，快看！天啊，有人受傷了。」

　　莎克斯拔出手槍，向旁邊人群聚集起來的地方衝去。

　　「快找醫生！」

　　「發生什麼事了？」

　　「噢，天啊！寶貝，你不要看！」

　　在廣場的東邊已聚集起一大群人，離那座小吃攤並不遠。他們駭然看著倒在紅磚地上的一個人。莎克斯拿起無線電呼叫醫療小組支援，同時用力推開了人群。「借過、借過……」

　　她擠進人群內圈，頓時驚愕地張大嘴巴。

　　「不……」她喃喃地說。噢，不……

　　艾米莉亞．莎克斯愕然看著這位剛遭到妖術師毒手的被害人。

　　卡拉躺在地上，鮮血染紅了她紫色的背心和附近的石磚。她仰躺在地，已失去神采的雙眼凝滯地望著碧藍的天空。

18

　　在震驚之中，莎克斯舉起手摀住了嘴巴。

　　噢，上帝，不……

　　□□□

　　羅伯．胡迪的戲法雖然強過馬拉布特，不過我認為他們差一點就殺死他了。

　　別擔心，我們會確保這種事不會發生在妳身上。

　　□□□

　　然而，她並未做到此點。她太專注尋找妖術師的下落，忘記了這個女孩的安危。

　　不、不，萊姆，有些死者你是不能忘掉的。她永遠也無法忘記這個悲劇。

　　但接著她又想：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刻，以後多得是反省與自責的時間，眼下她必須用他媽的警察的模式思考。妖術師就在附近，而且此刻正要脫逃。這是一個刑案現場，妳很清楚應該怎麼做。第一步：封鎖脫逃路線。第二步：封鎖現場。第三步：確認身分，保護和調查現場目擊者。她轉身面對旁邊的兩位巡警，打算交代他們負責執行這些工作，但就在她開口說話前，她聽見無線電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巡邏車四十七號呼叫所有支援一〇二四狀況的員警：嫌犯剛才突破商展東邊封鎖線，現在正在西尾街朝七十九街前進，徒步朝北逃竄……歹徒身穿牛仔褲、藍色上衣上有哈雷─維森圖案。深色頭髮，紮辮子、頭戴黑色棒球帽。無法分辨歹徒身上是否有武器……他混入人群中，我跟丟他了……請所有待命巡警和警車回應。」

　　是那個機車騎士！他換掉身上的生意人衣服，快速變了裝。他剛才刺了卡拉一刀，以誤導警方的注意力，然後趁他們奔向卡拉的時候，突破了警方的封鎖線。

　　而我剛才就在離他三呎外的地方！

　　無線電陸續傳出其他警員回應呼叫的聲音，儘管已被歹徒領先許多，但他們還是加入了追逐。莎克斯在人群中看見了羅納．貝爾。他皺著眉，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卡拉，一邊把無線電耳機壓在耳邊，聆聽和莎克斯完全一樣的通訊內容。他們兩人彼此望了一眼，而他默默地撇頭比向歹徒奔逃的方向。莎克斯便立刻高聲對附近的巡警下令，要求他們封鎖住卡拉的命案現場、呼叫法醫檢驗並尋找現場目擊者。

　　「可是……」那位年輕的禿頭警員似有話要說。她猜，這個人可能不太高興，畢竟這個命令是來自階級和他一樣的同事。

　　「沒有什麼『可是』！」她說。此刻她沒心情去和他比較誰的資歷老上幾週或幾天。「有什麼問題等以後再向你上級申訴吧。」

　　即使他回了什麼話，但她也已聽不見了；她不理會膝關節炎的疼痛，緊跟在羅納．貝爾身後兩步併做一步奔上階梯，開始追逐那個殺害他們好友的男人。

　　※※※

　　他速度很快。

　　但我比他更快。

　　已有六年資歷的巡警勞倫斯．巴克從河畔公園衝出，全力奔跑在西尾街上，緊跟在那個身穿哈雷T恤、全力向前奔逃的混帳身後，和他只保持六公尺的距離。

　　他閃過路上行人、跳過破碎的地面，就像當年高中球賽那樣，緊緊跟在敵方的接球員之後。也和當年一樣，「長腿」賴瑞〔譯註：賴瑞（Larry）為勞倫斯（Lawrence）的暱稱〕已慢慢縮短了和對手的距離。

　　剛才他正要趕往哈德遜河的現場，支援一〇二四狀況。然而，就在他收到無線電傳出的追捕指示，做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身之際，卻赫然發現無線電說的那名嫌犯──一個渾身骯髒的機車騎士，正好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喂，你！站住！」

　　但那個人並未停下。他閃躲過巴克，向北邊倉皇逃逸。於是，就像當年在伍德魯威爾遜中學校友比賽中、他奮力衝刺七十二碼緊追在克里斯．柏德瑞後面（一心只打算在離終線兩呎前的地方狠狠把他拖倒）一樣，長腿賴瑞卯足了全力，火速追趕嫌犯。

　　巴克並沒有拔出手槍。除非嫌犯懷有武器，面臨他想開槍對你射擊或路人的迫切危險，否則就不能用槍來制止他。而且，如果從一個人的背後開槍，光是在事後的用槍時機調查會上就很難過關，更別提日後對升遷有何影響了。

　　「喂！有種別跑！」巴克吼道。

　　這個機車騎士轉向東邊，跑在這條橫向的馬路上。他回頭看見長腿賴瑞仍牢牢跟在後面，不禁驚駭地瞪大眼睛。

　　於是他立刻切向左，竄進一條小巷，但這個警察轉彎的動作做得比他更順暢，還是緊咬著他屁股不放。

　　有些警局配備有追捕網或震撼槍，可以在遠距離外阻止嫌犯逃亡，但紐約市警局還沒有這種高科技裝備。不過，在這次突發狀況中，有沒有這種裝備並不重要，因為賴瑞．巴克還有更多比跑步更厲害的技能，譬如說「塔克露」──美式足球中的擒抱扭倒術。

　　在離嫌犯不到一公尺時，他飛身向前一躍，對準了歹徒的上半身，好在落下摔倒時利用這傢伙的身體當墊背的襯墊。

　　「哎喲！」機車騎士大叫一聲。他們抱在一起摔在柏油路面上，向前滾動撞進了一處垃圾堆。

　　「媽的！」巴克罵道，感覺手肘的皮膚擦破了。「你他媽的混帳！」

　　「我什麼也沒做！」機車騎士高喊。「你幹嘛追我？」

　　「閉嘴。」

　　巴克銬住了他的雙手，同時因為這傢伙跑得很快，他又用塑膠束縛繩綁住他的足踝，捆得又牢又緊。他看著自己手肘汩汩流出的鮮血。「媽的，我破皮了。哎唷……還真痛。去你媽的蛋。」

　　「我什麼也沒做，我只是去商展逛逛，我只是……」

　　巴克朝路旁的鵝卵石吐了一口唾沫，又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喘著氣說：「要你閉嘴你有任何意見嗎？我不會再講第二次……操！痛死我了！」

　　他小心搜索男人的身體，找到了一個皮夾。皮夾裡只放了錢，沒有任何身分證件。奇怪的是，他在這個人身上也找不到武器或毒品，這對機車幫的騎士而言倒是件不尋常的事。

　　「你愛怎麼威脅我都可以，但是我要請律師。我會控告你！如果你以為我犯了法，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此時，巴克掀開了這傢伙身上的襯衫和T恤，登時驚訝地直眨著眼睛。這個人的胸口和腹部上都布滿極為醜陋的疤痕，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更奇怪的是他綁在腰上的一個袋子。這個袋子就像巴克和老婆去歐洲度假時所用的腰包，原本他以為腰包中會藏有刀子，但他沒找到，只從裡面翻出慢跑褲、高領套頭毛線衫、斜紋褲、白襯衫和一支行動電話。而且──這點更詭異了──腰包裡還有一個面具。這些衣物全折疊捲成一團，緊緊塞在腰包裡，而這個人把腰包纏在身上，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胖一點。

　　真是奇怪……

　　巴克又深吸了一口氣，但很不幸的，他吸進滿滿一口垃圾的臭味和小巷中的尿騷味。他按下無線電的通話鈕。「巡警五二一二號呼叫總部。我已逮捕一○二四狀況的嫌犯，目前銬住他了。完畢。」

　　「有人受傷嗎？」

　　「沒有。」

　　如果那隻痛得要命的手肘不算的話。

　　「位置？」

　　「西尾街東邊，約一個半街區處，完畢。等一下，我去看一下這條橫街的名字。」

　　巴克走到巷口查看街道名稱，並等待其他警察同伴的出現。此時，剛才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已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興奮的滿足感。他沒開半槍，就把那個混帳東西制伏了……他媽的，這種感覺真好──好得就像他當年擒抱住克里斯．柏德瑞一樣。那時柏德瑞只像娘們般驚叫一聲，就被他拖倒在離終線不到一碼的地方，儘管他已跑過大半個球場，卻完全不知道長腿賴瑞一直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

　　「喂，妳沒事吧？」

　　貝爾碰了一下艾米莉亞．莎克斯的手臂。卡拉的死對她造成太大的震撼，使她一時無法回答。她只點了點頭，難過地不停吁吁喘氣。

　　不顧適才的狂奔對膝關節造成的疼痛，她和貝爾繼續快步走向西尾街，趕往巴克巡警剛才用無線電報告的地點。

　　不知道卡拉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兄弟姐妹？噢，天啊，我們該怎麼對她父母說呢？

　　不對，不是「我們」。

　　該去通知她父母的人是「我」。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去找她來幫忙的。

　　在滿腔哀傷中，她匆匆奔向嫌犯被逮捕的那條巷道。貝爾又瞄了她一眼，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至少，他們已經抓到妖術師了。

　　不過，在她的私心中，卻有些遺憾她並未親手逮到這個人。她多麼希望在小巷中獨自面對妖術師的人是自己，而且手中緊握著手槍。她也許會在使用摩托羅拉無線電之前就先動用葛拉克手槍，對準他肩膀開一槍。在電影裡，肩部的槍傷只算是皮肉傷，一點也不礙事，片中的英雄人物頂多吊一條臂帶就又生龍活虎了。但事實上，就算是再小的槍傷，都能對你的生活造成長遠的影響。有時，甚至是影響一輩子。

　　可是現在兇手已經被捕了，她只能期待法律以連續殺人的罪名制裁他。

　　別擔心、別擔心、別擔心……

　　卡拉……

　　莎克斯突然發現，她連她的真名叫什麼都不知道。

　　□□□

　　這是我的藝名，不過我現在已習慣用這個名字了。這個名字比我父母替我取的要好太多了。

　　□□□

　　她想起卡拉說過的話，眼淚差點就滴了下來。

　　這時，她感覺貝爾好像正在對她說話。「呃……妳沒問題吧？莎克斯？」

　　她敷衍地點了點頭。

　　他們轉過街角來到第八十八街，抵達那個巡警逮捕嫌犯的位置。這條街的頭尾兩端都被紐約市警局的警車封鎖住了。貝爾向街上望去，注意到街邊有條巷道。「在那邊。」他伸手指道，同時做出手勢要求幾名警察──包括便衣警員和制服巡警──跟他一起上前。

　　「好，我們去押解他吧，」莎克斯喃喃說：「天啊，我真希望由葛拉迪檢察官來起訴他。」他們來到巷口，朝陰暗的巷道中望去。巷子裡面什麼也沒有。

　　「不是這條巷子嗎？」貝爾問。

　　「他說八十八街，沒錯吧？」莎克斯說：「西尾街東邊一個街區，我確定剛才他是這麼說。」

　　「我聽到的也一樣。」一位警員說。

　　「一定是這個地方，」莎克斯看向街頭街尾。「這裡沒有別的巷道了。」

　　此時又有三個警員走過來。「怎麼了？」其中一人問，他不停東張西望。「到底是不是這裡？」

　　貝爾立刻拿起無線電。「巡警五二一二號請回答，完畢。」

　　沒有回應。

　　「巡警五二二一號，你在哪條街上？請確認是否為第八十八街，完畢。」

　　莎克斯往巷子深處望去。「哎呀……」她的心頓時一沉。

　　她奔進巷內，看見一付手銬掉在一堆垃圾旁的鵝卵石地上，銬環已經被打開了。在手銬旁邊還有一條塑膠束縛繩，繩索明顯有被割斷的痕跡。貝爾跑到了她身旁。

　　「他把手銬打開，割斷了繩索！」莎克斯說，著急地向四處查看。

　　「怎麼了？人都上哪去了？」一位制服警員問。

　　「賴瑞呢？」另一個人叫道。

　　「大概又追上去了吧？」有人提出假設，「說不定他跑到收不到無線電的地方去了。」

　　「或者吧。」貝爾說，但語氣中卻流露出了擔心。畢竟，警方用的摩托羅拉無線通話機性能極佳，幾乎強過所有行動電話，在這個城市範圍內很難得發生故障或收不到訊號的現象。

　　貝爾呼叫總部，回報此時狀況為一〇三九：嫌犯脫逃，一名警員失蹤或持續追捕中。他詢問總機人員是否曾接獲巴克傳來的消息，但得到的答案是完全沒有。鄰近地區也沒有任何警員回報聽見槍聲之類的狀況。

　　莎克斯查遍了整條巷子尋找線索，只想判斷妖術師往哪裡逃跑，以及他可能丟棄那名巡警屍體的地點──如果歹徒奪走巴克的槍，並將他殺害的話。但她和貝爾仔細搜尋過了一遍，都沒發現任何有關巡警和嫌犯的線索。於是，她只好走回巷口那群警察那裡。

　　真是可怕的一天。早上有兩個人遇害，接著是卡拉。

　　現在，又有一名警察失蹤了。

　　她把手移向掛在肩臂上的那台SP─50型對講機，把它取下拿在手中。是該通知萊姆的時候了。噢，天啊，我真不想撥這通電話。但無論如何，她還是以無線電呼叫總部，請他們幫忙轉接。然而，就在她等待電話接通之際，突然感覺自己的袖子好像被人拉動了一下。

　　莎克斯轉過身。霎時，她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無線電也從手中滑落，像個鐘擺般掛在腰側左右搖晃。

　　站在她面前的有兩個人。第一個是那禿頭警員，莎克斯十分鐘前才在商展會場上對他下過命令。另一個人是卡拉。此時她身上穿著一件紐約市警局的防風夾克，皺著眉上上下下打量這條巷子，然後問道：「怎麼？那個人上哪去了？」

19

　　「妳沒事？」莎克斯一時瞠目結舌。「妳不是……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事？當然，我好得很……」卡拉看見莎克斯滿臉驚訝，便說：「原來妳不知道囉？」

　　禿頭警察對莎克斯說：「我剛才想告訴妳，但妳不給我機會就跑掉了。」

　　「告訴我？……．」莎克斯已經說不下去了，她太震驚了──同時心中也已被寬慰之情填滿──

　　使她一時再也說不出話。

　　「妳以為我真的受傷了？」卡拉說：「天啊。」

　　貝爾走了過來，對卡拉點了點頭。卡拉對他說：「她並不知道。」

　　「知道什麼？」

　　「我們的計畫啊，假裝我被人刺殺。」

　　貝爾臉上的表情此時也是一臉驚訝。「老天，妳以為她真的被人殺死了？」

　　那位禿頭巡警對貝爾報告說：「我想告訴她實情。但一開始我找不到她，等我找到時，她卻要我封鎖現場、呼叫醫療人員，然後她就跑掉了。」

　　卡拉解釋說：「羅納和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認為妖術師下一步可能會故意傷人──也許會放把火、開槍或拿刀刺傷民眾。妳也知道，他會使用誤導的手段，好藉此逃脫。既然如此，所以我們就乾脆自己來製造好了。」

　　「這是為了把那小子趕出叢林，」貝爾接著說：「她從賣食物的小攤上拿了一點番茄醬，塗在自己身上，然後就尖聲大叫。」

　　卡拉掀開身上那件藍色的夾克，展示出紫色背心上的紅色痕跡。

　　貝爾繼續說下去。「我們雖擔心這會對商展上的一些人造成驚嚇……」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

　　「……但我們也考慮過，與其有人真的受到妖術師傷害，不如這樣做比較好。」貝爾又滿是讚許地補了一句。「不蓋妳，這都是她的點子。」

　　「我有種感覺，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卡拉說。

　　「天啊，」莎克斯發現自己還無法止住顫抖。「這實在太逼真了。」

　　貝爾點點頭。「她的演技好得沒話說。」

　　莎克斯擁抱了卡拉一下，然後嚴肅地說：「不過，從現在開始，妳要緊緊跟在我旁邊，至少也要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還年輕，不想太早就被嚇出心臟病。」

　　他們等了一會兒，一直沒接到有人發現嫌犯的報告。最後貝爾只得說：「艾米莉亞，妳去勘驗這裡的現場，我去偵訊剛才那位被害人，看能不能問出什麼事。待會我們在商展那裡碰頭。」一輛刑案現場鑑識車已停在第八十八街上。莎克斯走向那輛車，拿了裝備工具，便開始到巷子裡做現場勘驗。此時，懸晃在她腰邊的無線電突然發出霹啪聲響，把她給嚇了一跳。她連忙拔下掛在腰帶上的免持聽筒耳機，把插頭接上無線電。「五八八五號回答，完畢。」

　　「莎克斯，妳那邊到底怎麼搞的？我聽說你們抓到他，但又讓他跑了？」

　　她把事情的經過告訴萊姆，說明剛才他們是如何把妖術師從商展會場中趕出來。

　　「卡拉的點子？故意裝死？嗯嗯……」這句話最後實際上只是嗯哼一聲，但對林肯．萊姆來說，這已代表了最至高無上的讚美。

　　「但他又消失了，」莎克斯說：「那個逮捕他的警員也不見了。也許他又追了下去，但詳細情況沒有人知道。羅納正在偵訊剛才獲救的那個女人，看看她有沒有任何線索。」

　　「好，那妳快去勘驗這個現場吧，莎克斯。」

　　「不是『這個』現場，而是『這幾個』，」莎克斯鬱悶地糾正他。「咖啡廳、池塘還有這條巷子，現場實在太多了。」

　　「一點也不嫌多，」萊姆回答，「不過，我們已有三倍的機會找到有用的證物了。」

　　※※※

　　萊姆說得沒錯。

　　從這三個現場中的確蒐集到了大量證物。

　　處理這些現場讓莎克斯感到相當費力，原因是──妖術師在每個現場都出現過。她感覺他似乎還在這附近盤旋徘徊，使她不得不經常神經質地停下工作，把手按在葛拉克手槍的握把上，回頭查看以確保殺手並沒有突然現身在她的背後。

　　仔細搜查，但也要小心背後。

　　她並沒有看到任何人。但是，那時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一樣沒看到殺手就躲在黑色布幕底下，不知道他已從陰影中悄悄接近她身後。

　　湯尼．卡爾弗特在走向那隻玩具貓之時，也沒看見殺手就躲在巷裡的鏡子後面。

　　而且，就連喬莉．瑪斯頓也沒看到妖術師的真面目，即使她曾直接與他面對面。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個人，壓根沒察覺這個人心中暗藏的恐怖計畫。

　　莎克斯在這些不同的地方走格子，用數位相機拍攝相片，採集現場的指紋和腳印。勘驗結束後，她回到商展會場與羅納．貝爾會合。羅納已去過醫院，偵訊躺在病床上的喬莉．瑪斯頓，但他們卻無法採信嫌犯對她說過的任何話（「全是一堆謊言」，瑪斯頓傷心地說）。不過瑪斯頓倒是描述了歹徒的相貌，包括一些明顯的疤痕細節。她還回想起他們曾先走到一輛汽車那裡，而且也記得那輛車子的款式和車牌的前幾個號碼。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只要資訊足夠，就至少有一百種追蹤嫌犯或目擊車輛的方法。林肯．萊姆還曾替汽車這種東西取了綽號，叫作「證物產生器」。

　　汽車監理站回報有一輛車符合被害人的描述──一輛二〇〇一年出廠的茶色馬自達六二六，一個星期前在懷特普蘭的機場遭竊。塞利托對都會區裡各執法單位的人員發出緊急通知，要求他們所有人協尋這輛汽車；同時，他也派遣警員到被害人遭受攻擊地點的附近幾個街區巡查，看看他們是否能找到那輛車，儘管沒有人相信歹徒的那輛車還會留在原地不動。

　　貝爾對眾人描述喬莉．瑪斯頓所受到的痛苦折磨，而就在他的話即將告一段落之時，有位巡警拿著無線電過來打斷了他。

　　「貝爾警探嗎？你能再說一遍那輛車的樣子嗎？被嫌犯開走的那輛？」

　　「茶色馬自達，款式是六二六。車牌號碼是FET237。」

　　「就是這輛！」這位巡警立刻朝無線電說。接著他又對貝爾和莎克斯說：「我剛接到回報──有輛巡邏車在中央公園西路上發現這輛車。他們想追上去，但是──我聽他們說──嫌犯開車翻過安全島衝進公園內。巡邏車想跟上去，結果卻卡在安全島上。」

　　「在中央公園西路上的哪裡？」莎克斯問。

　　「九十二街附近。」

　　「可能棄車逃了。」貝爾說。

　　「他會棄車的，」莎克斯說：「但他會先把車開到一段距離之外。」她撇頭比向那幾個裝有證物的板條箱。「把這些都送到萊姆那裡。」這句話說完不到十秒鐘，莎克斯便已坐進她那輛卡瑪洛跑車，發動了車上的大引擎。她火速拉上賽車用安全帶，啪嗒一聲將扣環扣上。

　　「艾米莉亞，等等！」貝爾叫道：「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已經趕去了。」

　　但固特異輪胎磨地發出的吱嘎聲和在車後留下的一陣藍色煙霧，是她對貝爾這句話唯一的回答。

　　※※※

　　飛馳在中央公園西路上，莎克斯往北急駛。她握著方向盤，全神貫注，專心閃躲路上的行人、龜爬似的汽車、腳踏車騎士和溜直排輪的人。

　　還有嬰兒車。他們「到處都是」。天啊，為什麼這些小孩不回家去睡個午覺？

　　她把藍色警示燈丟在儀錶板上，將電源接頭插進點煙器中。明亮的藍光開始旋轉，當她繼續加速向前之時，她發現自己按喇叭的節奏剛好配合了藍光轉動的速度。

　　一個灰色的影子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媽的……她立刻急踩煞車，這輛卡洛瑪跑車只差一點點，就撞上前面那輛突然打算迴轉、價值是她年收入的兩倍的高級房車。她閃過這輛車，繼續踩下油門，引擎立刻隆隆咆哮著發出回應。她控制車速，把時速表指針壓在八十公里以下，直到過了第九十街，在交通狀況稍稍變佳後，她才把油門踏到了底。

　　幾秒鐘不到，車速便加到了一百一十公里。

　　她丟在前座乘客座椅上的摩托羅拉無線電，此時從耳機中發出啪嗒聲響。她騰出一手抓起耳機，戴在耳朵上。

　　「喂？」她直接回答，完全省略掉警用無線電必須使用的呼叫方式和代號。

　　「艾米莉亞？我是羅納。」貝爾說，他也一樣沒採用標準通訊規定。

　　「請說。」

　　「我們又發現那輛車了。」

　　「他在哪？」她高聲問，聲音壓過了隆隆的引擎聲。

　　「等等……好了，他開出公園，到了中央公園北路，和一輛卡車發生擦撞後，又繼續逃竄。」

　　「往哪逃？」

　　「這……這是不到一分鐘前發生的事。現在他正朝北走。」

　　「知道了。」

　　往北想去哈林區嗎？莎克斯心想。哈林區是有許多條路可以出城，但她認為他不會走那幾條路，因為這些路上都有橋樑，而且大部分必須開上高架道路，很容易被警方攔截擋下。

　　最有可能的是，他會在那附近找個沒人的地方棄車，然後再去偷或搶一輛新車。

　　她的耳機傳出另外一個人的聲音。「莎克斯，我們找到他了！」

　　「在哪裡？萊姆？」

　　「歹徒已在第一二五街轉向西了，」萊姆說：「離第五大道不遠。」

　　「我就快抵達第一二五街和亞當鮑威爾路口，我會想辦法攔住他，但支援警力也得快點趕來。」

　　「他們已在路上了。莎克斯，妳剛才到底開多快？」

　　「我沒時間看時速表。」

　　「這樣最好，妳還是專心注意路上車況吧。」

　　她一路按著喇叭來到交通繁忙的第一二五街十字路口，然後把車打斜，擋住了西向的兩線車道。她跳下車子，掏出葛拉克手槍。此時有幾輛車正停在東向的車道上，莎克斯對車上的駕駛喊道：「下車！這是警察行動，所有人快下車去找掩護。」車上的駕駛──一位快遞員和一個穿著麥當勞制服的女人，立即照她所說的去做了。

　　如此一來，第一二五街的雙向車道就都封鎖住了。

　　「所有人，」她大聲喊道：「全都去躲好！快點！」

　　「唷！」

　　「好酷喲。」

　　她轉向右邊，發現有四個小混混靠在一座鐵絲網籬笆旁。他們正充滿興趣地打量她手上的奧地利手槍、橫向擋在路中央的那輛底特律跑車，以及這位紅頭髮的女警。

　　街上大部分行人都已找了地方躲避，只有這四個人還留在原處，一副吊兒郎當的閒散模樣。為什麼要躲呢？衛斯里．史奈普〔譯註：Wesley Snipe，好萊塢黑人動作影星。〕主演的電影可不是經常來他們住的這個地方拍攝。

　　在前方不遠處，莎克斯看見了那輛馬自達汽車，正瘋狂地一路往西向她臨時構成的路障衝來。妖術師並未發現前面有路障，等他發覺之時，已經無法迴轉躲避了。他用力踩下煞車踏板，使得後方的一輛垃圾車也跟著緊急煞車而歪斜了車身。垃圾車上的駕駛和清潔隊員一看清前方的狀況，兩人便開門跳車逃走了，留下這輛卡車阻住了妖術師的退路。

　　莎克斯又瞄了那幾個青少年一眼。「快趴下！」她大叫。

　　他們仍不理她，滿臉不屑的表情。

　　她聳聳肩，俯身靠在卡瑪洛跑車的車篷上，把手槍準星對準了馬自達汽車的擋風玻璃。

　　總算，她又再次面對妖術師了。她看見了他的臉、看見他身上的藍色哈雷T恤；她看見他那條壓在黑色棒球帽底下的假辮子在前後搖晃、看見他正在左右張望附近是否有別的巷道可以逃脫。但這附近已無路可走了。

　　「喂！馬自達車上的人！你馬上給我下車趴在地上！」

　　沒有回答。

　　「莎克斯？」萊姆的聲音此時突然從耳機裡傳出。「妳能不能……」

　　她立刻拔掉耳機，把準星對得更準確，直接瞄準車上這個兇手的頭部。

　　□□□

　　既然你有槍可用，那就好好用吧……

　　□□□

　　瑪麗．桑利警探說過的這句話，此時躍入了她的腦海中。莎克斯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情，

　　然後牢牢地握住手槍，先往上稍稍移動了些，再略微偏向左，以修正地球重力和四月的微風對彈道造成的影響。

　　在你開槍射擊之時，除了你和目標物之外，一切都不應該存在。你和目標物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纜線，其中有類似光源般的動能。你是否能擊中目標，全憑這個動能的來源。如果動能來自你的大腦，你或許能擊中你所瞄準的目標，但如果動能來自於你的心，那麼你就不可能有任何失誤。此時，莎克斯的動能正是來自於後者。她心中浮現了那幾位遭受妖術師傷害的犧牲者的影子──湯尼．卡爾弗特、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喬莉．瑪斯頓和賴瑞．巴克巡警。她知道，自己絕對不會錯失這一槍。

　　來吧，她心想，你這狗娘養的混帳。把車開過來，開過來試看看！

　　快過來！

　　給我一個開槍的理由……

　　這輛車往前動了一下。她的右手食指立刻滑入了扳機護弓之內。

　　妖術師就像察覺她這個動作似地，立刻踩下了煞車。

　　「過來……」她發現自己在喃喃自語。

　　她思考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如果他只是想開車從她旁邊衝過去，那麼她應該朝水箱風扇和輪胎開槍，以便能生擒他，但如果他直接對她撞過來或衝向人行道，有可能傷及他人之時，她就可以直接朝他身上開槍。

　　「唷！」路旁青少年中的一個叫了起來。

　　「開槍射那混蛋！」

　　「把他的屎尿打出來，婊子！」

　　不必你們教我，小鬼。我已準備好，樂意開槍，並能夠……

　　她打定主意，只要妖術師開車前進三公尺，不管以何種車速，她都要開槍射擊。那輛車子的引擎加速運轉了，而她看見（或是想像）那輛和OK繃一樣顏色的汽車開始抖動起來。

　　三公尺。我只需要這麼多。

　　汽車引擎又傳出一陣咆哮聲。過來！她無聲地懇求。

　　就在此時，莎克斯看見一團慢慢移動的黃色影子，從那輛馬自達汽車後面漸漸接近。

　　那是一輛坐滿孩童的「錫安先知會幕教會」的校車，校車司機完全不知道前面發生的事，從路邊把車子開上馬路朝這邊駛來，然後又緊急停在那輛馬自達汽車和垃圾車之間。

　　糟糕……

　　現在就算直接朝馬自達汽車開槍，子彈也可能穿透目標而射進那輛校車裡。

　　她把手指移開扳機，槍口微微舉高至安全角度。透過馬自達汽車的擋風玻璃，她看見妖術師正抬起頭看向右上方，知道他也已從後視鏡中看見了自己後面的那輛校車。

　　接著，他又把視線移回正前方，直接凝視著她。莎克斯有種感覺，覺得他似乎露出了微笑，因為他判斷她現在已經不能開槍了。

　　馬自達汽車的輪胎發出尖銳的磨地聲，他將油門踏板踩到底，加速朝莎克斯衝過來，時速三十公里、六十公里、八十公里……在這輛教會學校校車神聖的保護之下，妖術師直接衝向那名女警，以及她那輛顏色比這輛校車還鮮黃的卡瑪洛跑車

20

　　那輛馬自達汽車一衝過來，莎克斯便先一步躍向路旁，希望能從側面開槍射擊。

　　她舉起葛拉克手槍，瞄準妖術師頭部那塊暗黑色的輪廓。然而，在目標物後面卻有十幾家商店和公寓、有蹲伏在人行道上躲避的路人。她連開一槍的機會都沒有。

　　但她的啦啦隊可不管這些。

　　「唷，婊子，快開槍射那混帳啊。」

　　「妳在等什麼？」

　　她把槍放下，沮喪地垂下雙肩，眼睜睜看著馬自達汽車衝向她那輛卡瑪洛跑車。

　　不，別撞這輛車……不要！

　　她想到當年父親購買這輛一九六九年份的「暴力跑車」送給她的情景，想到他們如何一起改裝這輛破車，把引擎和懸吊系統重新大修過，換上全新的傳動裝置，又拆下車上多餘的裝置以減輕重量提升馬力。這輛跑車和對警察工作的摯愛，是父親留給她的全部遺產。

　　妖術師駕車衝向這輛卡瑪洛跑車，在只剩十公尺距離時，他突然把方向盤往左打，朝莎克斯蹲伏的地方撞去。莎克斯急忙向一旁跳開，而他立即把方向盤改往右邊打，想回到剛才的路線，但這輛馬自達汽車卻打滑了，呈斜角直接衝向人行道。車身斜擦過卡瑪洛跑車的乘客前座車門和右前擋泥板，把它撞了一個圈、越過兩線車道，滑向另一邊的人行道。原本站在那裡的四個小鬼總算露出了一點活力，他們頓時四散逃開。

　　莎克斯也往旁邊閃躲，她的雙膝重重撞在水泥地上，霎時因關節炎的疼痛而張大了嘴巴。她那輛卡瑪洛跑車就停在幾呎外的地方，車尾已懸空，騎在一個被撞翻的橘色垃圾鐵桶上。

　　馬自達汽車衝上了人行道，然後又回到馬路上，妖術師把車子轉向右邊，朝北方逃逸。莎克斯從地上爬起來，但已來不及舉槍瞄準那輛灰棕色的汽車射擊了。她趕緊檢查卡瑪洛跑車的情況。車子的側面被撞爛了，車頭的右前端也一樣，但是已被撞裂的擋泥板並未卡住輪胎。太好了，她或許還有機會追上他。她跳上車，發動引擎，打上一檔。引擎發出一陣咆哮，指針轉速衝過五千轉，可這輛車卻動也不動。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傳動系統被撞壞了嗎？

　　她把頭探出車窗，看見兩個後輪（驅動輪）全都離開了地面──多虧了那個垃圾桶的幫忙。她憤怒地嘆了口氣，狠狠以手掌在方向盤上拍了一下。該死！她看見那輛馬自達才駛出三個街區外，妖術師逃脫的速度沒那麼快了，剛才那次碰撞也讓他的車子有所損傷。他們還是有機會抓到他的。但前方卻沒有半輛警車出現攔阻他。

　　她必須……

　　突然，這輛卡瑪洛跑車開始猛烈搖晃起來。

　　她從後視鏡看去，看見三個剛才的小鬼已脫掉身上的夾克，正用力想把卡瑪洛跑車從垃圾桶上推下來。第四個小鬼則慢慢走到車窗邊，他的體型比其他小鬼都魁梧，顯然是他們的首領。他低下頭，黝黑的臉孔中央露出一顆閃亮的金牙。「唷。」

　　莎克斯點點頭，看著他眼睛。

　　他回頭瞥向他的朋友。「唷，黑鬼們，更用力點推吧！你們一副抽了筋的樣子。」

　　「去你媽的。」後方傳來氣喘吁吁的回答聲。他又低下頭。「唷，女士，我們會把妳推下來的。我說，妳剛才想用什麼槍射那混蛋？」

　　「葛拉克手槍，四○口徑。」

　　他瞄向她露在皮套外的手槍握把。「真讚。是葛拉克二十三改良後的C型嗎？」

　　「不，是標準型。」

　　「那是把好槍。我自己倒是有一把史密斯。」他撩起運動衫，臉上帶著輕蔑與自豪的表情，將那把史密斯威森自動手槍擦得發亮的銀色握把給莎克斯看。「不過，以後我也要弄一把和妳一樣的葛拉克。」

　　那麼，她心想，這是一名持槍在街頭閒晃的青少年了。如果身為警佐，該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車子蹦跳了一下，從垃圾箱上脫困，後輪已準備好轉動了。

　　不管一位正式的警佐會怎麼說怎麼做，都與眼前的情況無關。她打定主意，要以「自己」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她嚴肅地對他點點頭。「謝謝你了，小鬼。」接著，她又惡狠狠地警告他說：「你最好別開槍射任何人，免得讓我回頭來找你，聽到了嗎？」

　　他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她啪嗒一聲打上一檔，寬闊的輪胎立刻在柏油路面上磨擦出一陣青煙。八秒鐘不到，莎克斯就已加速到了一百公里。

　　「快、快、快。」她喃喃對自己說，目光牢牢盯著前方那個模糊的棕褐色影子。這輛雪佛蘭跑車搖晃得很厲害，但幸好還能保持直線前進。莎克斯戴上摩托羅拉無線電耳機，呼叫總部回報追捕狀況，並要求支援警力變換路線部署攔截。

　　高速奔馳，喇叭猛按……擁擠的哈林區街道並不適合做高速追逐。但妖術師和她一樣處在同樣的交通狀況之下，而且他的駕駛技術不及她的一半。慢慢地，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接著，他突然轉彎衝向一個學校的操場。這個操場上的人不多，但還是有一些孩子在打半場籃球和壘球。

　　操場的大門加了掛鎖，想進裡面玩的人只能施展軟骨功從門縫中擠過，否則就得爬過二十呎高的鐵絲網籬笆。

　　然而，妖術師只是簡單地踩下油門，直接撞開大門衝進操場，加速往操場另一端的鐵籬笆門衝去。孩童們頓時四散逃開，幾個來不及跳開的孩子，只差一點點就被他撞上。

　　莎克斯猶豫了一下，在車子不是很穩定和有小孩在操場上的情況下，她決定不跟進去。她加速繞過這個街區，只祈禱能在另一端趕上他。她的車滑過街口，嘎然一聲停在操場另一端的出口外。但妖術師已不見蹤影了。

　　她沒看見他是如何逃走的。她花不到十秒就繞過操場和學校，他暫時離開她視線的時間就只這麼短而已。從操場另一端的鐵籬笆門出來只有一條死巷，巷底有一排灌木叢和小樹苗。她看見灌木叢後面就是高架的哈林河環河道路，穿過高架橋底下就只有骯髒的泥土河岸，再過去便是哈林河。所以，他逃走了……而這次追逐的結果，是必須花五千元去做汽車修護鈑金。天啊……

　　這時，無線電傳出了聲音。「所有在亞當鮑威爾路和一五三街鄰近區域單位人員注意，我們接獲報案有一〇五四狀況。」

　　這代表車禍事故，可能有人傷亡。

　　「有車輛衝入哈德遜河。重複，有一輛車掉進了河裡。」

　　會是他嗎？她心想。「刑案現場鑑識組警員五八八五號確認一〇五四狀況，請問是否有那輛車的詳細描述。完畢。」

　　「是馬自達或豐田汽車，新型款式，灰棕色。」

　　「知道了，總部，這輛車應該是剛才中央公園追捕行動的嫌犯所駕駛。我目前狀況為一〇八四，已抵達規場。完畢。」

　　「收到，五八八五號。完畢。」

　　莎克斯加速開到死巷尾端，把車子停在人行道上。她跳下車，看見一輛救護車和一輛緊急應變小組的卡車也正好開過來。這兩輛車沿著剛才那輛快速衝過的馬自達汽車壓倒樹叢所開出的路線，搖搖晃晃駛入灌木林。莎克斯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走在灌木叢中的碎石地上。他們一穿過灌木叢，便看見一群東倒西歪的小屋和棚子。這裡有幾十個流浪漢，多數是男性，他們全生活在這個泥濘不堪、充滿植物、垃圾，廢棄家電用品和零件剝光的生銹車輛的地方。

　　妖術師顯然以為灌木叢後面還有一條路，所以才以高速穿過這一叢灌木林。莎克斯看見地上有清楚的煞車痕跡，知道剛才他雖驚慌踏下煞車，卻無法制止車子在滑溜溜的泥地上滑行。那輛車撞上了一座小木屋，把它撞得四分五裂，然後衝上一座廢棄的碼頭，落入了河中。

　　兩名緊急應變小組的警員幫忙把小屋裡的居民從廢墟中拖出（他們都沒有受傷），其他警員則全看著河面，尋找那個汽車駕駛的人影。莎克斯以無線電呼叫萊姆和塞利托，告訴他們現場的情況，並請塞利托幫忙呼叫，要求總部優先派一輛刑案現場鑑識車過來這裡。

　　「他們抓到他了嗎？艾米莉亞？」塞利托問，「妳告訴我，說他們已經抓到他了。」

　　看著漂浮在污濁水面上的一層光亮的機油油膜，她回答：「沒看到歹徒的人影。」

　　莎克斯走過一個破掉的馬桶和一包散發出熟果味的垃圾袋，走向那幾個以西班牙文交談的男人。他們手上都拿著釣竿；這個地方是有名的釣場，可以用紅蟲或魚肉當餌釣斑紋鱸魚、鮭魚和大西洋小鐘魚。這些釣客雖然都喝了酒，但都還相當清醒，足以條理清楚地告訴她事情的經過。那輛車子以高速從灌木林中衝出來，然後直接飛進河裡。他們都看見駕駛座上有一個戴帽子的男人，而且全都肯定那個人並沒有跳出車外。

　　莎克斯也問了卡羅斯和他朋友幾句話──這兩個人就是住在那間被撞爛的木屋裡的游民。他們都受了驚嚇，而且，由於那輛馬自達汽車撞來時他們都是待在屋子裡，因此什麼也沒看見。卡羅斯的脾氣還大得很，認為這件事該由市政府負責賠償他的損失。這裡還有另外兩個目擊證人，當事件發生時，他們正在附近的垃圾堆中撿空瓶鋁罐，而他們描述的事件經過也和那些釣客一模一樣。

　　更多警車趕來現場了，後面還跟來了電視台的採訪車。記者把攝影機對準岸邊被撞爛的木屋，又拍攝河面上的警察巡邏艇。此時，巡邏艇尾端有兩名身穿濕式潛水衣的潛水人員，他們已穿戴好裝備，以背滾式翻身下水進行搜索。

　　現在搜捕救援行動的重心已轉至河面上，岸上的部分便由艾米莉亞．莎克斯負責勘驗鑑識。她放在卡瑪洛跑車上的鑑識裝備並不多，但黃色封鎖膠帶卻帶了不少，於是她在岸邊圍起了一個廣大的區域。等她完成現場封鎖，刑案現場鑑識車也已趕抵此地了。她戴上耳機，呼叫總部，再次把無線電轉接到萊姆的住處。

　　「剛才現場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了，莎克斯。那兩個潛水員有沒有什麼發現？」

　　「還沒有。」

　　「他跳出車外了嗎？」

　　「目擊者都說他沒有。萊姆，我現在要開始在岸邊做現場勘驗了，」她說：「算我運氣好。」

　　「運氣好？」

　　「那當然，我實在很懶得處理這個現場。看來潛水人員一定會找到他的屍體，這樣我就不必浪費時間勘驗這個現場了。」

　　「就算嫌犯已死，之後還是有調查會和……」

　　「我開玩笑的，萊姆。」

　　「喔，很好，不過這次這個嫌犯讓我實在笑不出來。妳快去走格子吧。」

　　她提了一個現場鑑識工具箱走到封鎖現場外圍，正要把箱子打開，卻突然聽見一個口音很重的人著急的喊叫聲。「天啊，出什麼事了？大家都沒事吧？」

　　在電視採訪記者所在位置附近出現了一個頭髮整齊、身穿牛仔褲和運動夾克的拉丁美洲裔男子。他奮力推開圍觀的人群，一瞥見那個被撞爛的小屋，便開始大步向那邊奔去。

　　「喂！」莎克斯朝他大喊。但他卻沒聽見。

　　這個人彎身從黃色封鎖膠帶下鑽過，直接跑向那個小屋。他不但踐踏過馬自達汽車留下的輪胎痕跡，同時也破壞了妖術師可能從車上丟出或掉落的東西。甚至，如果妖術師剛才跳車逃生的話（儘管那些釣客都堅稱他來不及這麼做），嫌犯留下的腳印也都被這個人給破壞掉了。

　　莎克斯現在對任何人都有疑心。她仔細看向那個人的左手，發現此人的無名指和小指並沒有黏在一起。所以，他並不是妖術師了。但他是誰呢？莎克斯納悶。還有，他跑進她的刑案現場做什麼？這男人此時已奔至那棟傾毀的小屋前，他彎身抓起木頭、薄板和扭曲的金屬，隨手便往身後丟。「喂，你幹什麼！」她大叫，「你快滾開這裡！」

　　他轉頭大喊：「可能有人被壓在裡面！」

　　她氣炸了，憤怒對他吼道：「這是刑案現場！你不能進來！」

　　「可能有人被壓在裡面！」他又重複了一次。

　　「不！所有人都出來了，他們都沒事。喂，你有沒有聽見我……老兄，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不管他有沒有聽見，顯然都不重要了，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他發了狂似地拚命挖掘。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男人衣著整齊，手上還戴了一只勞力士金錶；蓬首垢面的卡羅斯顯然不是他的親戚。

　　她心中暗自默唸那句最著名的警察禱詞──上帝啊，讓我們免受關係人的騷擾吧──然後招手對旁邊的兩個巡警說：「把他拉出來。」

　　他仍不停嚷著：「這裡需要醫護人員！可能有小孩被壓在裡面。」

　　莎克斯皺起眉頭，看著這兩名警員的腳印也加進了這個不斷被破壞的刑案現場。他們抓住入侵者的手臂，把他拉倒。他揮舞雙手掙脫警員的抓拿，又對莎克斯大喊：「聽著，警員，我是維多．雷莫斯；這是我的區域，不是妳的。妳也許什麼都不知道，但是……」

　　「銬住他，」她說：「然後把他拖出這裡。」她心想，這一次是刑事偵查優先，警察工作守則上所列的社區關係只好擺到第二順位了。

　　兩名警員銬住了這位紅臉男子，把不停怒吼咒罵的他拖出了刑案現場。「要把他送進警局嗎？」其中一名警員喊道。

　　「不用，先讓他中場休息一下好了。」她喊道，立即引來一些圍觀者的笑聲。

　　她看著他被暫時安置在一輛警車的後座，但在這個似乎不可能成功的搜尋行動中，這輛車也是另一個障礙物。

　　莎克斯換上特衛強現場鑑識裝，拿了照相機和空證物袋，又在鞋子上套上橡皮筋，才走進刑案現場，先從卡羅斯被摧毀的「宅第」那裡開始。她從容不迫仔細地搜尋。在經歷一整天令人悲痛的追逐過程後，艾米莉亞．莎克斯再也不願接受事物的表面價值。沒錯，妖術師此時可能沉在灰棕色河面下四十呎深的地方，但他也可能輕易地從車內逃出，游至附近的河岸。

　　就算有人發現他已遠離至幾公里外的地方，穿著另一套新服裝走向他的下一位被害人，莎克斯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

　　※※※

　　拉爾夫．斯文森牧師已來到城裡好幾天了──這是他第一次來紐約，而且他發覺自己永遠也無法適應這個地方。

　　他是個瘦小的男人，有點禿頭，有點害羞。他在一個離紐約幾百公里遠的小鎮上執行牧靈工作，那個地方比曼哈頓小上幾千倍，也落後了幾十年的差距。

　　在家鄉，他只要看出教堂的窗外，就能看見連綿起伏的坡地和在野地上安詳吃草的獸群，但在這個靠近中國城的地方，他從廉價旅館閂死的窗戶看出去，看見的卻是噴在對面房子磚牆上的一個個猥褻到不堪入目的螺旋木紋字體。

　　在家鄉，他只要走在小鎮街道上，經過的人們就會向他打招呼說：「你好，牧師」或「拉爾夫，你剛才的佈道真精采」，但來到紐約後，這裡的人只對他說：「給我一塊錢」或「我有愛滋病」，甚至只是短短兩個字「吸我」。

　　幸好，斯文森牧師待在這座城市裡的時間不會太長，因此他覺得自己應該還能在這小小的文化衝擊中存活上一段時間。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他一直逼自己翻閱旅館提供的那本老舊破爛的基甸《聖經》，但最後還是放棄了。聖馬太所寫的福音故事雖然迷人，卻完全不能掩蓋隔壁房間那個同性戀男妓和嫖客性交所發出的聲音。他們高聲嘶吼，可能因為疼痛，可能因為愉悅，但更有可能的是兩者感覺皆同時存在。

　　牧師知道自己應該感到榮耀，因為他被挑選中來紐約執行這次任務。可是，他感覺自己也像當年前往不信主的希臘和小亞細亞傳教的使徒保羅，面對的總是嘲弄和奚落。

　　□□□

　　啊、啊、啊、啊……對，就是這裡……噢，對、對、對，就是那、就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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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這真是夠了。即使保羅當年也不會面對這種程度的邪惡墮落。那場音樂演奏會還有幾個小時才會開始，但斯文森牧師決定早點出門。他稍稍梳了幾下頭髮，戴上眼鏡，把《聖經》、紐約市地圖和一份佈道演講稿放進公事包中。他沿著樓梯下樓走至大廳，那兒還有另一個娼妓坐在那裡。這個人是（或看起來是）一個女人。

　　□□□

　　我們在天上的父，充滿慈愛……

　　□□□

　　他感覺腹部一陣緊縮，便匆匆加快腳步，眼睛只敢直瞪瞪地盯著地板，以為即將傳來一陣挑逗言語。但這個女人（或這個男人，或不管到底是什麼性別）只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說：「真是個美麗的黃昏。對吧，牧師？」

　　斯文森牧師驚訝地眨眨眼，才報以微笑。「是啊，的確是。」他忍住衝動，沒把溜到嘴邊的「我的孩子」（從他擔任神職工作後便再也沒用過這句話）說出口，只說：「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他步出大門，走進紐約市下東區忙亂的街道上。

　　他在旅館門前的人行道上佇足了一會兒。一輛計程車呼嘯而過，年輕的亞洲人和拉丁美洲人腳步匆忙地行走，街上的巴士排放出富含金屬元素的炙熱廢氣，幾名騎著爛腳踏車的中國快遞男孩咻咻在人行道上穿行。一切都是如此令人身心疲憊。這位牧師感到既焦躁又沮喪，但他心想等他走到那座即將要舉行演奏會的教堂後，或許就能讓他放鬆一些。他已研究過地圖，知道這段路很長，不過他可以沿路做一些事情，以排遣這股令人抓狂的焦慮感。他可以逛逛街買東西，停下來吃個晚餐，或研究他的佈道講稿。

　　當他朝東邊走去時，感覺好像有人在監視他。他立刻轉頭向左邊望去，看向旅館旁邊的一條巷道。有一個人半蹲躲在一個垃圾子車後，這是一位瘦小、棕髮的男人。他身穿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小工具，而且正以意味深長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牧師。接著，好像知道自己被發現似地，這個人轉過身，退進了巷子深處。

　　斯文森牧師緊緊抱住公事包，懷疑自己在演奏會開始前，不留在安全的旅館房間（雖然裡頭又臭又吵）而跑到外面來，是犯下了嚴重的錯誤。接著，他發出聲音輕輕笑了出來。放鬆點，他對自己說，這個人只不過是個管理員或打雜的工人，也許還是這間旅館雇用來的。他剛才只堪太過驚訝，不相信這位牧師竟然會從這種低級的地方走出來。

　　更何況──當他開始往北邊走時，他心中這麼想──自己是身穿牧師服裝的人，既然神召喚了他，就「一定」會給他某種程度的豁免權，即使是在這個現代的所多瑪城〔譯註：Sodom，死海南岸的古城，據說因為罪惡而被神消滅〕。

21

　　明明這一秒鐘還在，但下一秒就不見了。

　　這個紅球不可能從卡拉伸直的右手上直接移動到她的耳後。

　　但事實真的如此。

　　而且，當卡拉從耳後把這顆紅球拿出來並拋上空中之時，它根本不可能消失不見，而又從她彎起的左手肘中冒出來。

　　但事實又真的是這樣。

　　這是怎麼做到的？萊姆深感納悶。

　　卡拉已回到了萊姆的住處，在樓下的實驗室裡等艾米莉亞．莎克斯和羅納．貝爾回來。當梅爾．柯柏忙著把證物放上檢驗桌時，房間突然響起一張鋼琴爵士樂CD的樂聲──這是萊姆用他個人的小小手部戲法播放出來的。

　　此時，卡拉站在窗前，身上穿著莎克斯放在樓上衣櫥裡的那件黑色T恤。湯瑪斯正在替她清洗上衣，想辦法洗掉她在商展會場上即興演出幻象時，利用漢斯五七牛排醬所製造出來的血跡。

　　「這些是從哪來的？」萊姆問，撇頭比向那幾顆球。他並沒看到她打開皮包或把手伸進口袋。她微笑說，這是她「實體」來的（萊姆皺起眉頭，發現魔師術還喜歡耍另一種戲法，老愛把不及物動詞當作及物動詞來用）。

　　「妳住哪裡？」他問。

　　「格林威治村。」

　　萊姆點點頭，想起了過去的事。「以前我還沒離婚的時候，我們和大部分朋友都住在那裡，還有蘇荷及翠貝卡區。」

　　「我往北不太常過第二十三街。」她說。

　　萊姆發出一陣笑聲。「在我那個時代，第十四街才是非武裝區的開始。」

　　「看來，是我們這邊贏了。」她開玩笑說，手中的紅球不斷消失又出現，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接著，她開始做起即興雜耍表演，輪番在空中拋接這幾顆紅球。

　　「妳的口音是哪個地方的？」他問。

　　「我說話有口音嗎？」她問。

　　「有一點。我聽出妳音調的變化和別人不太一樣。」

　　「大概是俄亥俄州吧，中西部。」

　　「我也一樣，」萊姆告訴她，「我是伊利諾州人。」

　　「但我十八歲時就來這裡了，唸的是布隆克斯區的大學。」

　　「莎拉勞倫斯學院，主修戲劇。」萊姆猜。

　　「錯，我唸的是英文系。」

　　「然後妳喜歡這裡，就留了下來。」

　　「嗯，我一度很喜歡這裡，所以才離開鄉下來到城市。然後在我父親死後，我的母親也搬了過來，好住得離我近一些。」

　　她有個寡婦母親。這點和莎克斯一樣，萊姆心想，但不知道她與母親之間，是否也存在類似莎克斯和她母親之間的問題。莎克斯和她母親近幾年的關係是改善了許多，但在她少女時期，她母親蘿絲的脾氣卻相當暴躁、陰沉和難以預料。蘿絲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自己的丈夫只想當一名條子，不懂自己的女兒為什麼完全不肯做她所期望的事。如此一來，這對父女很自然便發展成一種同盟關係，而使得她們之間的情況更糟。莎克斯曾告訴萊姆，在那段關係惡劣的日子，車庫成為她和父親的庇護所，在那裡，他們找到了一個完全可以預料的安樂世界：當化油器裝不上去時，必定是違反了某項可以理解的物理世界規則──若不是機械出了差錯，就是某塊墊圈切錯了大小。

　　引擎、懸吊系統和傳動裝置並不會讓你陷入通俗鬧劇似的情緒，也不會私下嘀咕說你的壞話。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它們也不會責怪你的錯誤和失敗。

　　萊姆曾見過蘿絲．莎克斯數面，發覺她是個迷人、聒噪、性情古怪並極度以女兒為傲的女人。但他也知道，過去在她們母女之間，絕對不是現在他所看到的這種關係。

　　「妳們目前的關係好嗎？從她搬來之後？」萊姆懷疑地問。

　　「這聽起來很像情境喜劇的情節嗎？不，你猜錯了，我媽她人很好。她……哎，你也知道，就是媽媽嘛。她們當然會有媽媽們的做法，這是不會改變的。」

　　「她住在哪裡？」

　　「她住在療養院裡，在上東區。」

　　「她生了重病嗎？」

　　「不嚴重，她會好起來的。」卡拉漫不經心地讓球在指關節上滾動，然後翻進她的手掌。「等她身體好了，我們要去英國，就我們兩個人去。我們要去倫敦、斯特拉福、科次窩茲山。我爸媽和我曾去過那裡一次，那次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一次假期。這次再去，我要試試在左邊車道開車和喝溫啤酒的感覺，因為上次他們都不允許我做這些事。當然，那年我才十三歲而已。你去過英國嗎？」

　　「去過。我以前常和蘇格蘭警場合作，也去那邊教過課。可是我從……呃，我好幾年沒去了。」

　　「魔術師和幻術師在英國比較受人歡迎，不像在美國這裡。他們那邊有悠久的歷史。我想帶我媽去看看倫敦的埃及宮，一百年前，那裡曾是全世界魔術師的中心。你也知道，這有點像朝聖之旅。」

　　萊姆看向房門口，沒見到湯瑪斯人影。「妳幫我個忙好嗎？」

　　「沒問題。」

　　「我需要吃一點藥了。」

　　卡拉注意到牆邊有一些藥罐。

　　「不是這裡，是在那邊的書櫃裡。」

　　「喔，看到了。哪一瓶？」她問。

　　「最旁邊那瓶，麥卡倫，十八年份的。」他低聲說：「如果妳動作輕一點，別倒出聲音來的話更好。」

　　「嘿，那你找對人了。羅伯．胡迪說過，若想當成功的幻術師，就必須熟練三種技能：靈巧、靈巧和靈巧。」

　　只一會兒功夫，幾乎在完全無聲和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萊姆的玻璃杯中便出現了大半杯充滿煙燻氣味的威士忌。即使湯瑪斯此時待在這裡，恐怕也不會發現卡拉偷偷替萊姆倒了酒。她插進一根吸管，然後把玻璃杯放在萊姆輪椅的杯架上。

　　「妳也喝一點吧。」他說。

　　卡拉搖搖頭，伸手指著咖啡壺（她一個人就快喝光了一壺）。「我吃的藥是這種。」

　　萊姆啜了一口威士忌。他仰起頭，讓那股灼熱暖流深深流入喉嚨深處，然後才消失不見。他盯著她的雙手，看著她拿著紅球做出一個個不可思議的動作，接著又啜了一口酒。「我覺得很棒。」

　　「棒什麼？」

　　「幻覺這個點子。」

　　你別他媽的這麼容易感傷，他對自己說。你一喝了酒，就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但是，這樣的自覺卻無法阻止他再喝一口威士忌，然後繼續說下去：「妳也知道，有時候，現實是很難讓人接受的。」同樣的，他也無法阻止自己在這個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

　　此話一出他便立刻後悔了，同時也後悔自己剛才不該瞄自己的身體。他想改變話題，但卡拉卻不像一般人那樣立刻表達出同情與憐憫，而只說：「你知道嗎？我並不確定現實的成分到底有多少。」他皺起眉頭，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們的一生大部分難道不是幻覺嗎？」她繼續說。

　　「什麼意思？」

　　「這麼說吧，過去的一切都成了記憶，對嗎？」

　　「沒錯。」

　　「而未來的一切又都是想像。這兩者都是幻覺──記憶是不可信賴的，而我們又無法推測未來。唯一完全真實的，就只有此時我們所活的當下──可是這又是不停從想像變成記憶的過程。所以，你懂了嗎？我們的一生大部分都是幻覺。」

　　萊姆輕輕笑了起來，沒想到卡拉居然還是個邏輯學家與科學家。他很想針對她的理論找出漏洞，但發覺自己卻無法做到。她說的一點也沒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過去」的回憶上，回憶意外發生前的記憶；他也不停想像「未來」，思索未來將會如何變化──例如該不該接受考慮了好幾年的手術？他能不能恢復行走的能力？或至少讓手臂抬起來？手術會不會影響到他和莎克斯之間的關係？

　　他在工作上也一樣：只要一偵辦案件，他便不停掃描他那廣大的記憶倉庫，搜尋刑事鑑識的知識和曾經發生過的案例，以此來推斷嫌犯可能藏身的處所以及下一步想做的行動。

　　過去的一切都是記憶，未來的一切都是想像……

　　「當我們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她說，在咖啡裡加了一勺糖。「我得向你自白。」

　　他又喝了一口酒。「自白什麼？」

　　「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便有一種感覺。」

　　啊，對了，他回想起來了。那個眼光，那最著名的「快從這殘廢面前逃走」的眼光，而且配合著微笑上演。但還有比這更糟的事，那就是針對這眼光和微笑而提出的「非常笨拙的道歉」。

　　她猶豫了一下，覺得有點難為情，然後才說：「我的感覺是──你真是個厲害的幻術師啊！」

　　「我？」萊姆驚訝地問。

　　卡拉點點頭。「你代表的就是現實與認知。當人們看到你，看見你是個殘障者時……你是這麼說的嗎？」

　　「政治正確的說法是『身心障礙』，但我自己的說法是：我『報銷』了。」

　　卡拉笑了起來，接著又說：「他們看見你不能動，便可能認為你心理也有問題，或認為你的反應一定很遲鈍。沒錯吧？」

　　這是實話。不認識萊姆的人，經常把話說得很慢又大聲，用最簡單的字眼解釋再清楚不過的事（萊姆有時會故意以漫無條理的話回應，或乾脆裝出妥瑞氏症〔譯註：Tourette's Syndrome，現今常見的神經精神疾病，除了動作性與語音性的抽搐症狀外，也常合併其他精神行為疾病，如注意力缺損過動症或強迫症，常嚴重損害患者的認知功能、心理發展、人降關係與社會功能。〕，好把那些嚇壞的訪客趕出房間──這點經常讓湯瑪斯生氣）。「他們對你會產生第一印象，認為真實的你不可能藏身在他們所看見的幻覺之後。一半的人會受到你身體狀況的影響，而另一半的人連看都不敢看你。這就是你欺騙他們的方式……無論如何，當我第一次看到你，看到你坐在這張輪椅上，一副受盡苦痛磨難的樣子，我居然沒有半點同情，也不想問一下你的身體狀況，連說聲『很遺憾』都沒有。當時我只在想，媽的，你是多麼厲害的一個表演者。我知道這很愚蠢，但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你自己也很清楚這種狀況。」

　　這些話讓萊姆完全開心了，他向她保證。「相信我，我不會對那些憐憫或裝斯文的人客氣的，愚蠢反而會好一點。」

　　「是嗎？」

　　「是的。」

　　她舉起了咖啡杯。「敬最著名的幻術師──無法移動者。」

　　「我可沒辦法做什麼手部戲法。」萊姆說。

　　卡拉回答：「巴爾札克先生常說，『腦部』戲法才是最厲害的技術。」

　　此時，他們聽見大門被打開的聲音，聽見莎克斯和塞利托走進長廊時的說話聲。萊姆揚起一邊眉毛，趕緊俯身湊近吸管。他小聲說：「妳看好，這是我自創的戲法，名字叫『消失的有罪物證』。」

　　隆恩．塞利托問：「首先，各位認為他死了嗎？是不是躺在河底餵魚蝦了？」

　　莎克斯和萊姆對看了一眼，然後同時說：「不會。」

　　這位肥胖的警探又說：「可是你們知道那裡的河水有多急嗎？有些孩童想游過這條河，但從此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除非讓我看到屍體，」萊姆說：「那時我才願意相信。」

　　儘管他不認為嫌犯已經溺斃，但至少有件事是值得慶幸的：現在時間已過了下午四點，離前一位被害人受難的時間已過了兩個小時，而他們還沒聽到任何人遇害或失蹤的消息。那名兇手差點被捕，又下水游了個泳，可能已對他產生了一些嚇阻作用；也許他知道警方已循線追來，只好放棄攻擊行動或至少暫時躲一陣子。這給了萊姆和專案小組人員一個喘息的機會，使他們可以利用這空檔找出歹徒躲藏的地方。

　　「賴瑞．巴克的下落如何？」萊姆問。

　　塞利托搖搖頭。「我們派了幾十個人出去找，還加上一堆志願者──那些沒值班的警員和消防隊員。牧師已去安慰他的妻子和小孩了，市長也提供了懸賞獎金……但我得說，情況看來不妙。我猜他可能被塞進那輛車的行李廂裡，跟著一起沉入水中了。」

　　「他們還沒把那輛車撈上來嗎？」

　　「他們根本還沒找到那輛車。河水黑得像夜晚，底下還有暗流。有位潛水員告訴我，說那輛車還沒沉到河底，可能就已被沖到一公里外的地方了。」

　　「我們得快點找到那輛車，」萊姆說：「還有，嫌犯可能拿走巴克的武器和無線電。隆恩，我們應該改變通訊頻道，這樣他才無法監聽我們的行動。」

　　「沒問題。」他立即呼叫總部，要求所有與妖術師有關的通訊，全改成「全市特別警用頻道」。

　　「快開始來研究證物吧。莎克斯，我們現在有什麼東西？」

　　「在那間希獵餐廳沒有任何發現，」她皺起眉頭說：「我交代過餐廳老闆要保持現場完整，但這個要求似乎沒有傳達下去，也許他根本不想傳達。等我回到那間餐廳，服務生已把桌子擦乾淨，連地板都拖好了。」

　　「池塘那裡呢？發現歹徒的那個現場？」

　　「我們在那裡找到了一些東西，」莎克斯說：「他用閃光棉讓我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又放了一些爆竹，一開始我們還以為他開了槍。」

　　柯柏細看這些燃燒過的渣滓。「和之前的一樣，無法追溯來源。」

　　「好吧，」萊姆嘆了口氣。「還有其他東西嗎？」

　　「有鐵鍊，一共兩條。」

　　妖術師用這兩條鐵鍊綁住喬莉．瑪斯頓的雙手和足踝，又用類似狗鍊末端的那種扣環加以鎖住。柯柏和萊姆仔細檢視這些證物，但鐵鍊和扣環都沒打上製造廠商的記號。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繩索和歹徒用來貼住被害人嘴巴的膠帶上。

　　至於歹徒從車上拿下來的那個運動袋，他們推測是用來裝鐵鍊和繩索之用的。這個袋子沒有品牌，製造地點為中國大陸。如果警方人手充足，全力投入查訪折扣商店和街頭小販，有時的確可能查出一些常見品牌商品的來源。但對這個大量製造的廉價袋子而言，根本不可能投入如此大規模的搜尋行動。

　　柯柏把袋子倒過來，移至一個瓷製的檢驗盤上方，連續拍了袋底幾下，好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袋口掉出了一些白色粉末，柯柏立刻拿去做藥物化驗，證明這些白色粉末是氟硝西泮。

　　「這是約會強姦藥。」莎克斯對卡拉說。

　　袋子裡還有一些微細的半透明狀顆粒，帶有黏性，看起來類似粘在袋子拉鍊和提把上的物質。「我認不出這是什麼東西。」柯柏說。

　　但卡拉只看了一眼便說：「這是魔術師用的黏蠟。在舞台上，我們會使用它把東西暫時黏在一起。也許他先把強姦藥的膠囊打開，用這種蠟黏在手掌裡，然後利用把手伸到她的飲料或咖啡上面的機會，偷偷將藥物倒進去。」

　　「這些蠟的來源呢？」萊姆挖苦說：「讓我猜猜……全世界任何魔術用品店都買得到，對吧？」

　　卡拉點點頭。「真抱歉。」

　　柯柏在袋子裡又發現一些微小的金屬碎片，以及一個黑色的圓形痕跡──看來這個袋子裡好像裝過油漆罐子，這道黑色痕跡可能是罐子底部的殘渣所造成的。

　　透過顯微鏡檢視，證明這些金屬物質可能是銅，而且上面有獨一無二的機械圖紋。但林肯．萊姆卻不願意做任何推論。「把相片拍下來，送到我們調查局的朋友那裡。」柯柏立即拍攝相片，壓縮檔案，透過電子郵件把資料寄去華盛頓。

　　至於那個黑色痕跡，經過檢驗後證明並非油漆，而只是一般的墨水。但資料庫無法辨別這是哪一種牌子，墨水中也沒添加辨識用的記號。

　　「那是什麼？」萊姆問，目光落在一個裝有海軍藍色衣物的證物袋上。

　　「我們運氣不錯，」莎克斯說：「那是他在誘拐瑪斯頓時，穿在身上的防風夾克。那時他忙著逃走，來不及把這件衣服帶走。」

　　「能個別化嗎？」萊姆問，只希望衣服上會有任何字母縮寫或洗衣店的標識。

　　經過好一段時間檢查後，柯柏才說：「什麼都沒有，衣服上的標籤也全被剪掉了。」

　　「不過，」莎克斯說：「我們在口袋裡找到了一點東西。」

　　他們先檢驗第一樣物品，這是大型有線電視公司CTN的記者證。記者證上的名字是CTN的記者史丹利．謝佛斯坦，上頭貼的相片顯示出他是個削瘦、棕髮，蓄有鬍子的男人。塞利托立刻打電話到這家電視公司，和安全課長談了一會兒。結果查出，謝佛斯坦是他們公司資歷最老的記者之一，並已在都市新聞台上工作了許多年。他的記者證是在上星期被偷的，當時他去下城參加某個記者會。扒手顯然割斷了繩索，把記者證放入口袋內，而這位記者當時卻渾然不覺。

　　萊姆心想，歹徒之所以鎖定謝佛斯坦的記者證，是因為這位記者的外貌和妖術師倒有幾分相似：同樣五十來歲，窄臉蛋，以及深色的頭髮。

　　這張記者證已經作廢，但安全課長說：「如果那傢伙出示這張通行證，守衛或警察一看到我們公司的標誌，恐怕不會仔細檢查就放行了。」

　　塞利托一掛斷電話，萊姆便對柯柏說：「查一下史丹利．謝佛斯坦的資料，把他的名字輸入重罪犯追捕系統和全國犯罪資料中心。」

　　「沒問題。但……為什麼要查呢？」

　　「沒為什麼。」萊姆說。

　　查證結果傳回，兩個資料庫中皆沒有這個人的資料，但萊姆不覺得意外。他並不是真的認為這位記者和妖術師有任何關係，只是在面對這個特別狡猾的歹徒時，必須絲毫都不能大意。

　　這件夾克的口袋中還有一張旅館用的灰色塑膠鑰匙卡。萊姆很高興他們找到這東西，雖然鑰匙上沒有旅館的名字，上頭只印了一個鑰匙圖案和一個箭頭，以告訴客人該把哪一端插進鑰匙孔裡。不過，萊姆認為鑰匙卡上的磁條裡一定有密碼，能告訴他們這是哪一家旅館哪一個房間的鑰匙。

　　柯柏在鑰匙卡背後找到製造者的名字。「APC公司，俄亥俄州阿克隆市。」根據這一點資料，他從商業貿易資料庫中查出了更詳細的資訊。APC是「美國塑膠卡片公司」（American Plastic Cards）的縮寫，這家公司生產幾百種不同的身分辨識卡或鑰匙卡片。

　　不到幾分鐘，專案小組就已聯絡上APC公司的董事長本人，利用擴音器電話和他通話。這位董事長還真勤快，萊姆心想，他不但星期六還在工作，而且還親自接電話。萊姆把目前的狀況解釋給他聽，又描述了卡片的式樣，然後問他在紐約大都區會有多少家旅館使用這種鑰匙。

　　「呃，那是APC─42型，賣得最好的一款。我們替各大門鎖系統公司生產這種卡片，像艾爾可、薩福科、泰莎、溫雲、撒進特……幾乎每家公司都有。」

　　「你有辦法縮小一點範圍嗎？能不能告訴我們這是哪一間旅館的鑰匙？」

　　「你們恐怕得一間一間打電話到旅館問，看誰使用的鑰匙卡是APC─42型。我們公司是有這樣的資料，但我不知道怎麼把它調出來。我會想辦法聯絡我的業務經理或他的助理，但時間可能會拖上一、兩天。」

　　「哎呀。」塞利托叫了出來。

　　的確，這真是太慢了。

　　掛斷電話後，萊姆決定不能光坐著等待APC公司的答覆，便請塞利托把鑰匙資料告訴貝迪和索爾，要他們開始一家一家查訪曼哈頓的所有旅館飯店，弄清楚到底是哪些飯店使用這種普遍到該死的APC─42型鑰匙。他還要求柯柏馬上採集那張記者證和塑膠鑰匙卡上的指紋，──但得到的結果卻不理想。這兩張卡片上只找到一點模糊的污跡，以及兩個和之前一樣的指套痕跡。

　　妖術師的夾克裡還藏有一些東西：一張餐廳收據，餐廳名為「紐約貝德福車站河畔旅店」，這張收據顯示在兩個星期前──四月三號星期日那天，有四個人到這家餐廳吃中餐，坐在第十二號桌。午餐內容包括土雞、肉捲、牛排和一份本日特餐。沒有人喝酒，所有人喝的都是果汁飲料。莎克斯搖搖頭說：「貝德福車站到底在哪裡？」

　　「大概往紐約州北部吧，我猜。」柯柏說。

　　「收據上有餐廳的電話號碼，」貝爾說：「打電話給他們，問問黛比或唐雅或隨便哪個美麗的女服務生，看有沒有人記得哪四個常客坐在……」他瞄了那張收據一眼。「……第十二號桌。至少，問問她們有沒有人記得點這些食物的客人。時間雖然有點遠了，但誰又說得準呢？」

　　「號碼多少？」塞利托警探問。

　　貝爾唸了出來。

　　時間確實過得太久了。正如萊姆所預料的，不管是餐廳的經理或女服務生，都沒人記得有誰在那個星期六到餐廳用過餐。

　　「那個地方太熱鬧了，」塞利托掛掉電話，轉著眼珠說：「根本問不出答案。」

　　「太可惜了。」莎克斯說。

　　「什麼？」

　　「你想，他為什麼會和其他三個人吃飯？」

　　「問得好，」貝爾說：「這是一般社交活動嗎？還是有其他人和嫌犯一起合作？」

　　塞利托回答：「不，我不認為他有夥伴，因為重覆固定模式犯案的歹徒通常都是獨自一人。」

　　卡拉提出反對意見。「這點我可不敢說。如果是近距離的表演者或室內魔術師，他們的確都是單打獨鬥。但你們別忘了，這個人是幻術師。幻術師通常會和其他人聯手演出，這些人包括從觀眾中挑選出來的自願者，站在舞台上的助手──這些都是觀眾看得到、也知道他們是誰的人。除此之外，幻術師還會有一些暗樁，他們偷偷替幻術師工作，但台下的觀眾卻一無所知。他們可能偽裝成舞台工作人員、混在觀眾之中，或乾脆假扮成自願者。在一場完美的演出中，你根本無法確定誰是誰。」

　　天啊，萊姆心想，光是這一個擁有快速變換、逃脫和幻術技能的嫌犯就夠糟了。如果他還有助手，將會使他變得危險上百倍。

　　「先寫下來，湯瑪斯。」他大聲說：「接下來，我們來看在巷子裡找到的東西──巴克一度逮捕他的那個現場。」

　　第一樣證物是那位巡警的手銬。「他在極短時間內就解開這付手銬，身上肯定藏有鑰匙。」莎克斯說。這是全國所有警察的痛處，因為大部分手銬都能用極普通的鑰匙打開，而這種鑰匙在軍警用品店只要花幾塊錢就能買到。

　　萊姆駕著輪椅到檢驗桌前，仔細研究這付手銬。「把它轉過來……停在這裡……沒錯，他可能使用鑰匙開鎖，不過我看見鑰匙孔裡有新擦痕。我敢說，他是用開鎖工具撬開的……」

　　「可是巴克一定會先搜他的身，」莎克斯提出質疑，「他能把開鎖工具藏在哪？」

　　「哪裡都能藏，譬如藏在頭髮中，藏在嘴巴裡。」

　　「嘴巴？」萊姆沉思了一下。「梅爾，用ALS照射這付手銬。」

　　柯柏戴上護目鏡，打開替代光源掃描器（ALS）將光束投射在手銬上。「有了，在鑰匙孔附近有一些微細污點。」這表示，萊姆對卡拉解釋說，手銬上有人類的體液反應，例如說唾沫。

　　「胡迪尼經常用這種戲法。有時他會要求觀眾上台檢查他的嘴巴，好證明他的嘴裡沒有東西。然後就在他展開逃脫表演前，他的妻子會上前和他親吻──他說這是為了祈求好運，但實際上是讓她把藏在嘴裡的鑰匙傳到他的口中。」

　　「但他的雙手是反銬在背後的，」塞利托說：「這樣怎麼有辦法拿到嘴裡的鑰匙？」

　　「這還不簡單？」卡拉笑著說：「任何逃脫術專家都有辦法在三、四秒鐘內把銬在背後的手移到身體正面來。」

　　柯柏檢驗了手銬上的唾液痕跡。有些人會分泌抗體進入身上體液，檢驗者可藉此鑑定出血型。

　　但在這次案例中，他們只證明妖術師並不屬於這一類人。

　　莎克斯還找到一塊非常小的金屬片，邊緣呈銳利的鋸齒形。

　　「啊，這一定是他的東西，」卡拉說：「這是逃脫工具的一種，剃刀鋸。他可能是用這個工具來割斷他足踝上的塑膠繩。」

　　「這東西不可能也藏在嘴巴裡吧？這樣不會太危險了嗎？」

　　「一點也不。在表演中我們常把細針、刀片之類的東西藏在嘴裡，只要經過練習就相當安全。」

　　他們繼續檢視剩下來的證物。在那條巷子的現場中，他們又發現更多乳膠和化妝品痕跡，而且都和先前找到的並無二致。此外，現場也出現更多的「保潔」油漬。

　　「莎克斯，在他衝進河裡的那個現場，妳有沒有找到什麼東西？」

　　「只有泥土上的煞車痕。」她把柯柏剛用電腦列印出來的數位相片釘在白板上。「有些市民想要破壞現場，」她解釋，「不過我花了半小時在那團混亂中搜索，確定他沒並掉落任何證物，也沒有跳車逃生。」

　　塞利托問貝爾：「那位被害人呢？那個姓瑪斯頓的女人？她有沒有說什麼？」

　　這位北卡羅來納州警探把先前偵訊她的內容向大家做了簡報。

　　她的職業是律師，為什麼要挑她呢？萊姆感到十分納悶。音樂家、化妝師和律師……妖術師挑選被害人的模式到底是什麼？

　　貝爾又說：「她離過婚，前夫住在加州。雖然離婚的過程不是很愉快，但我不認為她丈夫有涉案的嫌疑。我已請洛杉磯警局打過電話，他提出今天的不在場證明──幾個星期前也沒去過貝德福吃午餐。此外，全國犯罪資料中心和重罪犯追捕系統中也都沒有他的資料。」

　　喬莉．瑪斯頓描述妖術師是個削瘦、結實、蓄有鬍子、頸部和胸部上都有疤痕的男人。「對了，她也證實嫌犯的手指是變形的，和我們推測的一樣。她說，有兩根手指黏在一起。還有，她不知道嫌犯的地址或住哪個地區，而嫌犯使用的假名是『約翰』。所有知道的事就這麼多。」

　　全都毫無用處，萊姆心想。

　　貝爾又說明歹徒是如何與她搭訕，以及接下來發生的事。萊姆問卡拉：「有類似的表演嗎？」

　　「他可能先把鴿子或海鷗催眠，然後朝馬身上丟去，再使用某種秘密裝置以讓馬焦慮騷動。接著他關掉了那個裝置，於是看起來就像他靠自己的能力讓馬平靜下來。」

　　「那是什麼裝置？」萊姆問，「妳知道有誰在製造嗎？」

　　「不知道，那可能是自製的。魔術師習慣使用電極片或電棒讓獅子在接到提示時發出咆哮聲，那裝置可能也屬於這種。不過現在動物權保護主義者絕對不會放過這種事。」

　　貝爾再說下去，描述瑪斯頓和妖術師一起去喝咖啡時的情況。

　　「她說有件事很奇怪，他似乎能透視她的心思。」貝爾轉述了瑪斯頓告訴他的話，說妖術師對她的瞭解很深。

　　「那是由肢體語言判斷的，」卡拉說：「他會先說一些話，然後觀察她，仔細研究她的反應，藉此可得知很多訊息。就像那些江湖郎中或推銷員一樣，一個真正精通心理學的人，只要隨便和你說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就可以從中找出各式各樣的私秘訊息。」

　　「後來，在她開始覺得放心，逐漸習慣和這個人相處時，他對她下了藥，然後帶她去池塘邊，把她倒吊沉入水裡。」

　　「這是模仿『水缸折磨』戲碼，」卡拉說：「是胡迪尼最著名的表演節目之一。」

　　「他為什麼有辦法從池塘邊逃走？」萊姆問莎克斯。

　　「一開始我並不確定那個人就是他……他做過快速換裝了，」她說：「他的衣服完全不一樣……」她瞄了卡拉一眼，「……他的眉毛也變了。我看不到他的手，無法檢查他的手指，後來他使用腹語術讓我分了心……那時我一直盯著他的臉，卻完全沒看到他的嘴在動。」

　　卡拉說：「我敢說，他用腹語術說的話絕對不帶『b』、『m』和『p』等子音，所以妳才沒辦法看到他動嘴唇。甚至，他連『f』或『v』這兩個子音也不用。」

　　「妳說得對，他那時說的話好像真的是這樣。『小姐小心！妳右邊有個穿慢跑裝的男人！他手上有槍！』果然是標準的行話。」她做了個鬼臉。「那時我把頭轉開──跟著歹徒一起轉頭，就像在場所有人一樣。這時他就引燃了閃光棉，讓我一時失去視力。他又放了幾根爆竹，使我以為他開了槍。他完全把我給耍了。」

　　萊姆看見她臉上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知道艾米莉亞．莎克斯在眾人面前忍住了，她會把最糟糕的情緒保留給自己獨處的時候。

　　然而，卡拉卻安慰她說：「妳別自責。聽覺是最容易朦騙的感官，連我們在舞台上表演時都不太常用，因為這種技倆太容易了。」

　　莎克斯聳聳肩，沒理會卡拉的安慰，然後繼續說：「當羅納和我都被強光閃到而什麼都看不見時，他乘機溜走，逃進了那個商展會場。」又是一個鬼臉。「十五分鐘後我又看到他──那個穿著哈雷T恤的機車騎士。我是說，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竟然就站在我的面前。」

　　「天啊，」卡拉搖搖頭說：「他的銅板肯定不會說話。」

　　「什麼意思？」萊姆問，「銅板？」

　　「喔，這是魔術師的用語，意思是在用銅板表演魔術時，不能讓銅板發出任何聲音，不過我們用這句話來形容某人的表演真的很出色。另一種說法是：他做得『滴水不漏』。」

　　她走到證物板前，拿起白板筆，在幻術師側寫那欄添加上註記。她邊寫邊說：「所以，他會近距離魔術和心理分析，還有腹語術，還有動物戲法。我們知道他會開鎖──從第二個命案現場──但現在我們知道他是個逃脫專家了。他還有哪一種魔術沒做過？」

　　萊姆抬起頭，看著她在白板上書寫，此時湯瑪斯拿了一個大信封走進客廳。

　　他把信封交給貝爾。「是給你的。」

　　「這是啥？」這位北卡羅來納的警探問，把信封裡的東西倒出來，立刻開始閱讀。他一邊看，一邊慢慢地點頭。「嘿，林肯，這是葛拉迪辦公室失竊案現場勘驗的後續報告，是你要求皮瑞提做的。想要看一下嗎？」

　　報告上附了一張便條紙，上面只簡單寫著──「已按台端要求辦理」。萊姆仔細閱讀這篇報告，每看完一頁，就嚴肅地點個頭，湯瑪斯便立刻替他翻頁。這份刑案現場鑑識報告還包含一份完整的秘書辦公室物品清單，也辨識和標出房間裡所有腳印的位置，完全按照萊姆的要求。他仔細閱讀這份報告數次後，閉上眼睛，開始想像那個現場。

　　一會兒後，他轉去看在現場發現的那些纖維的完整檢驗報告。白色的纖維大部分是聚酯和人造絲的混合物，有些屬於粗大的棉花纖維──顏色一樣是白的。這些纖維大部分既無光澤又骯髒。至於那些黑色的纖維，則是屬於羊毛。

　　「梅爾，你對這些黑色纖維有什麼看法？」

　　這位技師馬上起身，走過來檢視報告上的相片。「相片拍得不是很好……」他說，但過了一下子，他還是下了結論：「像來自某種織得很緊密的布料，斜紋織物。」

　　「軋別丁〔譯註：一種以毛、棉或人造絲混織之斜紋布料。〕？」萊姆問。

　　「這個樣本不夠大，沒辦法根據斜紋來判斷。不過，我認為很有可能是軋別丁。」

　　萊姆繼續看下去，發現在現場找到唯一的那根紅色纖維，是屬於綢緞。「好，很好。」他閉上眼睛，又開始沉思。

　　貝爾對萊姆說：「查理斯．葛拉迪和他家人今晚有事要離開，我想在他們出發前，先去檢查一下那邊的安全狀況。有什麼和這份報告有關的事要我轉告他？」

　　「先等一下，羅納。在你走之前，我還有一樣事情要弄清楚。」

　　「沒問題。」

　　於是，萊姆轉頭問柯柏。「梅爾，你對纖維和布料有多少研究？」

　　「不太多。不過林肯，我要挑剔一下你的問話方式。你不該問『你對什麼東西有多少研究？』這不是重點，你應該說『你知道該去哪裡找到它？』而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可以。」

　　□□□

　　妖術師

　　音樂學校刑案現場

　　．嫌犯相貌描述：棕髮、假鬍子、無明顯特徵。年紀：約五十歲。中等體格、中等身高。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接黏在一起。能快速換裝扮成年老、禿頭的工友。

　　．殺人動機不明。

　　．被害人：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音樂學校全職學生。正在清查家庭、朋友、同學及同事關係，尋找可能線索。（無男友、無明顯仇人。工作為在兒童生日派對上表演。）

　　．附有揚聲器之電路板：已送至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實驗室檢驗。（為數位錄音器，可能錄有嫌犯聲音。所有資料都已被銷毀。）錄音器是一種「秘密裝置」，是自製物品。

　　．使用舊式手銬銬住被害人。此為德比式手銬，是英國的古董手銬。已派人前往紐奧爾良的胡迪尼博物館查訪。

　　．被害人的手錶被破壞，指針正好停在上午八點。

　　．棉線，用來綁住折疊椅。（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爆竹，用來製造聲響效果。已爆炸毀壞。（來源過於廣泛。）

　　．保險絲，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命案處理員警回報有強烈閃光。現場未發現任何物質。可能為閃光棉或閃光紙。（來源過於廣泛。）

　　．嫌犯鞋子：ECCO牌，尺寸十號。

　　．絲纖維，染成灰色，經過打磨去光處理。從快速變裝的工友服裝上掉落。

　　．嫌犯可能戴棕色假髮。

　　．紅山胡桃樹和梅衣屬地衣，主要生長地點皆為中央公園。

　　．泥土中含有不尋常的礦物油。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化驗。

　　．黑絲布，72×48吋，用途為遮蔽之用。無法追查來源。幻術師經常使用這種黑布。

　　．手上戴著東西以蓋住指紋。指套。

　　．乳膠痕跡，蓖麻油，化妝品。

　　．藻膠痕跡。用來鑄造乳膠「裝備」。

　　．兇手武器：白色絲織繩索，有黑色絲質核心。繩索為魔術演出之用。可變色。（無法追查來源。）
　　．特殊繩結：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及海事博物館──目前尚無消息。（為胡迪尼表演使用繩結，實際不能解開。）

　　．在校門登記簿上使用隱形墨水。

　　東村刑案現場

　　．第二號被害人：湯尼．卡爾弗特。百老匯戲院化妝造型師。無明顯仇家。與第一位被害人無明顯關係。無明顯殺人動機。

　　．致死原因：頭部鈍器外傷致命，死後屍體被鋸成兩段。

　　．嫌犯扮成七十幾歲老婦人逃亡。正在鄰近地區進行搜索，尋找嫌犯丟棄之戲服與其他證物。

　　．手錶被破壞，指針停在正午十二點。（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點出現。）

　　．嫌犯躲藏在鏡子之後。鏡子無法追查來源。指紋已送聯邦調查局。（無吻合對象。）

　　．使用玩具貓（假物）以引誘被害人進入死巷。（玩具無法追查來源。）

　　．再度發現礦物油，同第一個現場。等待聯邦調查局的化驗報告中。（「保潔」牌油脂，使用於保養馬鞍皮革。）

　　．再度發現來自指套的乳膠與化妝品。

　　．再度發現藻膠。

　　．ECCO牌鞋子被遺留在現場。

　　．鞋上有狗毛，來源可能為三種不同犬種。鞋上亦有糞便。（糞便為馬糞，不是狗屎。）

　　哈德遜河和相關刑案現場

　　．被害人：喬莉．瑪斯頓。律師。已離婚，但前夫並未涉嫌。

　　．歹徒動機不明。

　　．嫌犯使用假名為「約翰」。頸部和胸口有疤痕。確認嫌犯手掌有畸形現象。

　　．嫌犯快速變裝換上斜紋棉褲、正式襯衫、未留鬍，扮成生意人模樣；之後又變裝換上牛仔褲和哈雷T 恤，扮成機車騎士。

　　．做案車輛已沉入哈林河。嫌犯可能已逃脫。

　　．水管膠帶，貼住被害人嘴巴用。（來源無法追查。）

　　．爆竹。（模式同前，一樣無法追查來源。）

　　．鐵鍊和扣環配件。（式樣普通，來源無法追查。）

　　．繩索。（式樣普通，來源無法追查。）

　　．再度發現化妝品、乳膠和「保潔」。

　　．運動袋，中國製造。（來源無法追查。）內含：約會強姦藥氟硝西泮粉末；魔術師專用黏蠟，來源無法追查；銅片（？）碎屑，已送聯邦調查局化驗；普通墨水，黑色。

　　．海軍藍防風夾克一件，無姓名縮寫或洗衣店記號。內含：CTN電視公司通行證，所有人為史丹利．謝佛斯坦（此人非嫌犯──全國犯罪資料中心和重罪犯追捕系統亦無其資料）。塑膠鑰匙卡片，俄亥俄州阿克隆市美國塑膠卡片公司製造，型號為APC─42型，上面並無指紋。（該公司董事長調閱銷售資料中。貝迪和索爾警探已開始查訪市內各家旅館。）紐約貝德福車站河畔餐廳收據一張，顯示兩星期前的星期六，曾有四個人至該餐廳用中餐，桌號為第十二桌。餐點為：土雞、肉捲、牛排和本日特餐。喝無酒精飲料。餐廳人員已不記得這些客人是誰。（同謀者？）

　　．妖術師被捕之巷弄現場：開鎖脫逃。唾沫（鑰匙藏於口中）。無法鑑識血型（小鋸刀，用來割斷束縛繩索）。

　　．哈林河現場。無任何證物，唯有泥土上的煞車痕跡。

　　幻術師側寫

　　．嫌犯會利用誤導來對抗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生理誤導（分心之用）；心理誤導（以消除懷疑心）。

　　．逃離音樂學校方式近似「消失者」戲法。（過於普通無法追查。）

　　．嫌犯主要為幻術師。

　　．熟練手部戲法。

　　．也懂得變換術（快速變裝）。使用容易脫下之衣物，尼龍和絲質布料，禿頭套，指套和其他乳膠裝備。可能為任何年紀、性別與人種。

　　．卡爾弗特之死：塞爾畢的「剖鋸女子」戲法。

　　．精通開鎖技巧（可能熟悉「擦揉開鎖技法」）。

　　．通曉逃脫術技巧。

　　．有動物表演經驗。

　　．利用心理分析以取得被害人個人資訊。

　　．利用手部戲法對被害人下藥。

　　．企圖使用胡迪尼之逃脫戲碼「水缸折磨」殺害被害人。

　　．腹語術。

　　□□□

22

　　哈利．胡迪尼雖以逃脫術聞名於世，但事實上，早在他之前或和他同時代的魔術師中，也有許多人是偉大的逃脫術專家。

　　胡迪尼之所以能從這些人中脫穎而出，只有一個簡單的原因：接受挑戰。他每到一個城鎮表演，往往會邀請當地人出來挑戰，以他們提供的裝置或地點（也許是警用手銬，也許是鎮上的拘留所），考驗自己的逃脫能力。

　　正是這樣的競爭，在表演中添入人與人對抗的成分，才使得胡迪尼偉大不朽。他因這些挑戰者而成長茁壯。

　　「我也正是如此。」摩爾雷克心想，同時走進了公寓大門。他從哈林河逃脫後，先去做了一點勘查工作才回到自己的住處。但直到現在，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仍讓他驚顫不已。過去，在那次大火意外前，他在做固定演出時通常會在表演中添入一點危險的元素，一些真正的危險。這個觀念是他師父灌輸給他的：如果沒有危險，怎麼可能吸引來觀眾？對摩爾雷克來說，最大的過錯，就是讓那些前來看你表演的觀眾們覺得無聊。然而，他沒想到此次這個特別節目，竟然會演變成一連串的挑戰與冒險──警方比他所預料的還要厲害。他們是如何猜到他會盯上那個騎術學院的女人？他們怎麼知道他會在哪裡淹死她？他們先把他困在商展會場，後來又發現那輛馬自達汽車而展開追捕。距離是如此接近，逼得他非把車子衝進河裡，然後在千鈞一髮之際逃生。沒錯，他會繼續接受挑戰，可是此時不免有些疑神疑鬼的感覺。對於下次的表演他已做了一些準備，但現在他想再準備得更完善些。而且，在最後演出的時刻來臨前，他要一直待在家中，哪裡也不去了。

　　更何況，他現在還有一點事要做。這是必須為自己做的，而不是為那些觀眾貴賓。他拉上窗簾，把一根蠟燭放在壁爐架上，安置在一個有嵌花裝飾圖紋的小木盒旁。他劃了根火柴，點燃蠟燭，然後坐在廉價沙發粗糙的布面上。他調整呼吸，緩緩吸入，再慢慢呼出。

　　慢、慢、慢……

　　注意力集中在燭光上，讓思緒飄入冥想中。

　　縱觀魔術史，古往今來的表演者大致可分為兩個派別。第一個派別是由巧手魔術師、喜劇魔術師、道具魔術師和幻術專家組成，特色是以熟練的肢體技巧來達到娛樂觀眾的目的。

　　第二個派別的人較引人爭議，他們研究的是超自然秘術。即使在今日這個科學時代，仍然有許多魔術師堅稱他們真的擁有超自然力量，可以讀出他人心思、用念力移動物體、預測未來，甚至與靈魂溝通。

　　幾千年來，這些江湖郎中和靈媒便不斷宣稱他們擁有能力召喚死者靈魂，能藉此安慰那些痛失親人的家屬。但在各國政府開始以法律制止這種欺詐行為之前，就有許多正派的魔術師出面揭發，公開透露一些會讓人誤以為靈異現象的戲法內幕，以保護那些容易受騙的善良民眾。哈利．胡迪尼個人一生就貢獻了不少時間和財產，公開挑戰那些假靈媒。但諷刺的是，他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他一直無法平撫母親過世的傷痛，只渴望能找到一個真正的靈媒，好讓他能與母親的靈魂溝通。

　　摩爾雷克看著蠟燭，看著火焰。專心凝視著，只祈求他心靈伴侶的靈魂能出現，撫動那黃色的燭光，好帶給他一些暗示。他之所以用蠟燭做為溝通的媒介，只因為，是火永遠帶走了他所愛的人。

　　等等，火光閃動了一下嗎？像有，又像沒有。他無法分辨。

　　在他心中，兩種派別的魔術正在衝突激撞。當然，摩爾雷克很清楚，一位優秀的幻術師，他的種種程序只不過是物理、化學和心理學的組合而已。然而，他內心卻免不了有一些矛盾，或許，魔術師真的握有通往超自然世界的大門鑰匙也說不定：畢竟上帝也是一位幻術師，祂變戲法般讓人們倒下的身體消失不見，將我們摯愛的人的靈魂藏於掌心，而後，換一個形式後，才把他們還給給那群既悲哀又滿懷希望的觀眾們。

　　這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摩爾雷克告訴自己。他……

　　此時，燭火真的閃動了一下！沒錯，他這次確定看到了。

　　燭火微微向那個木盒飄動，雖只移動一釐米距離，但這極有可能是他過世愛人的亡靈出現的徵兆。召喚出她的並不是這些裝置或技巧，而是存在於他們之間的一絲連繫。唯有在他完全集中精神，全力感知之時，這樣的魔法才會出現。

　　「你來了嗎？」他低聲說：「你是不是在這裡？」

　　他呼吸得非常輕柔，只怕呼出的氣息會吹到蠟燭那裡，使它產生閃動現象。摩爾雷克想要的是肯定的證明，證明自己並非孤獨一人。

　　摩爾雷克靜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沉陷在冥思狀態中。最後，蠟燭燒完了，灰色的輕煙盤旋升上天花板，然後消失不見。

　　他看了手錶一眼。

　　到了該準備下一場表演的時間了。他收拾該帶的服裝和道具，將它們擺放好或穿戴在身上，然後又仔細替自己化上妝。

　　鏡中的影像告訴他，此時他已成為那個角色，準備好登場了。

　　他走到公寓大門前，從玻璃窗戶看出去。街上空無一人。

　　接著，他才開門走進這個春天的夜晚，開始這最後一次的演出。這次的程序將會……沒錯，絕對會比前一次表演更具挑戰性。

　　□□□

　　火和幻影是最好的心靈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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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閃光、燭火、熊熊烈焰，都是逃脫專家最愛的布景……

　　□□□

　　可敬的觀眾，火，是魔鬼的玩具，而魔鬼和魔術總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火能照亮亦能暗澹，火能摧毀亦能創造。

　　火還有變形的能力。

　　這就是我們下一個表演的重點，我把這個節目稱為──「燒焦的人」。

　　□□□

　　這所社區小學位於格林威治村第五大道附近，校舍是古老而典雅的石灰岩建築物，外觀看起來正如它的校名一般謙遜質樸。但很少人知道，紐約市裡一些極富有或擁有良好政治關係的家庭，都把小孩送到這裡來學習閱讀、寫作和算術。

　　這所學校聲名遠颺的原因，除了它是一個素質極高的教育機構外（如果能用這種用法來形容一所小學的話），同時也是這座城市中的一個重要的文化藝術場所。

　　譬如說，在今天這個星期六晚上的八點整，這裡就將舉行一場音樂演奏會。

　　而拉爾夫．斯文森牧師此時便在前往這場音樂會的路上。

　　他已一路走過中國城、小義大利區，平安存活來到格林威治村，沿途沒受到任何傷害，被乞丐騷擾要錢的次數也和一般人差不多，而且現在他差不多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在一家小義大利餐館停留，吃了一盤義大利麵（他只認得義大利文菜單上的「麵」和「水餃」兩個字），而且由於老婆不在身邊，還點了一杯紅酒。食物好吃極了，他在餐廳裡坐了好長一段時間，一邊喝著平日被禁止的飲料，一邊享受眼前的街景，看著孩童們在這個熱鬧又充滿異國風味的街頭上玩耍。

　　他付過帳單，因為用教會的基金支付酒錢而感到有點罪惡感，接著便繼續往格林威治村北邊走去。沿著這條路，他來到一個名叫「華盛頓廣場」的公園。一開始，他認為此地簡直就是所多瑪城的縮影，但隨著他深入這座雜亂的公園，斯文森牧師發現真正有罪的人，就只有在公共場所玩音樂吵得讓人受不了的青少年，以及不用紙袋包裹就大剌剌公開喝酒的那些人。在他的道德系統中，他相信罪人一定會被送進地獄（就像旅館裡那個叫得讓他睡不著的同性戀男妓一樣），但他也發現，其實這些冒犯心靈的人也並不是那麼罪無可赦，不像那些注定被打入地獄，永遠無法離開的人。

　　然而，公園才走到一半，他便覺得越來越不安，心裡又想到旅館旁那個手拿工具身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斯文森牧師相信，剛才他又再度看到這個人──就在他離開旅館不久，從一面櫥窗玻璃的倒影中發現的。那時他立刻回頭查看，但沒看到任何工人，只見到一個身穿暗色運動夾克的削瘦男人，正在背後盯著他。牧師一回頭，這個男人馬上把頭別開，並轉身向附近的一個公共廁所走去。

　　是我多疑嗎？

　　可能吧，畢竟這個人和剛才那名工人看起來完全沒有關係。但是，就在牧師離開廣場公園，往北走在第五大道上閃躲人行道上數以百計的直排輪溜冰者時，他又感覺被人跟蹤了，感覺好像後面又有人在打量他。這次，他逮到的是一個戴著厚重眼鏡、身穿棕色運動外套和T恤的金髮男人。斯文森牧師注意到他的目光確實投向自己所在的地方，而且，這個人也和他剛才一樣，穿越馬路走到和他同一邊的人行道上了。

　　然而，現在他相信這是自己多疑了。這幾個人長得完全不一樣，不可能全都在跟蹤他。放鬆點，他心想，又繼續沿著擠滿出外享受春日夜晚人群的第五大道，走向那所社區小學。

　　斯文森牧師抵達社區小學的時間大概是七點整，離學校開門時間還有半小時。他放下公事包，雙臂交叉疊在胸前。隨後又想到，不行，他應該把公事包抱住才對。於是他又把公事包提了起來。他沿著學校旁邊一座花園的鍛鐵籬笆漫步，不時緊張地回頭往自己走來的方向看。

　　不，沒有任何人。沒有拿工具的工人，也沒有穿運動裝的人，他現在……

　　「對不起，牧師？」

　　他嚇了一跳，馬上轉身過來，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皮膚黝黑、臉上鬍子大概兩天沒刮的大漢。

　　「嗯，有事嗎？」

　　「你是來聽演奏會的嗎？」這個人說，比了一下那所社區小學。

　　「沒錯。」他回答，努力壓住不安的情緒，不讓聲音出現顫抖。

　　「演奏會幾點開始？」

　　「八點，不過大門七點半就會開了。」

　　「謝謝你，牧師。」

　　「不客氣。」

　　這個壯漢微笑了一下，直接往學校那邊走去了。斯文森牧師仍保持警戒，緊張地牢牢握住公事包的提把。他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時刻是七點十五分。

　　總算，在那似乎無止無盡的五分鐘過去後，他終於看見他所等待的東西、他之所以千里迢迢來到此地的目標──那一輛掛著政府機關車牌的黑色林肯高級轎車。這輛車停在社區小學前的街邊。在暮色中，斯文森牧師瞇起眼睛，仔細看向那塊車牌的號碼。沒錯，就是這輛車……謝謝你，上主。

　　兩個身穿黑西裝的年輕人從前座下來，他們左顧右盼，觀察街上的行人（也瞄了他一眼），然後露出了確定此處無虞的表情。

　　其中一人彎下身，隔著稍稍降下的車窗，對坐在轎車後座的人說了些話。

　　牧師知道那個年輕人說話的對象是誰：起訴安德魯．康斯特伯的助理檢察官查理斯．葛拉迪。葛拉迪和妻子是來參加演奏會的，因為他們的女兒也參與了這次演出。事實上，這位檢察官正是他這星期來這座所多瑪城的任務目標，就像聖徒保羅一般，斯文森牧師進入這個不信主的世界，目的是為了揭示他們生活方式的錯誤，並將真理帶給他們。不過，他打算採用的方法，卻比當年的保羅更為強硬堅定：他計畫用放在公事包裡的手槍刺殺查理斯，葛拉迪。而此刻，那個公事包正被斯文森牧師緊緊抱在胸前，宛如是《聖經》中的約櫃。

23

　　他仔細研究眼前的情況。

　　他必須算好角度，訂定逃亡路線，注意漫步在人行道上的行人以及第五大道上的車流。他絕對不能失敗，因為有太多事情寄託在他的成功之上，而且，基於一些個人利害關係因素的考量，他非得讓查理斯．葛拉迪在今日喪命不可。

　　上個星期二的午夜，當地的國民兵傑迪．巴尼斯突然出現在斯文森牧師充當住家和教堂的大房子門口。據說，幾個月前在州警掃蕩過安德魯．康斯特伯的愛國同志會後，巴尼斯便躲進肯東瀑布森林深處的露營區。

　　「給我咖啡喝。」巴尼斯不客氣地說，同時以殘暴、狂熱的眼睛緊緊盯著受到驚嚇的牧師。

　　那時，雨點斷斷續續在鐵皮屋頂上敲打，而一身強健體格、行事向來謹慎且獨來獨往、擁有灰色平頭和冷漠眼神的巴尼斯，湊近牧師耳邊說：「我要你替我做點事，拉爾夫。」

　　「什麼事？」

　　巴尼斯把腳一伸，看著斯文森牧師親手用合板釘成並仔細漆上薄薄一層亮光漆的祭壇。「有一個人侵犯了我們，控告我們。這個人是他們中的一個。」

　　斯文森牧師知道巴尼斯說的「他們」是指一個不明確的聯盟，成員包括聯邦政府、州政府、媒體記者、非基督教徒、政黨黨員和一些知識分子（至於「我們」，則代表任何不屬於上述這些群體中的人，而且必須是白人）。牧師並不像巴尼斯那樣狂熱，也沒有他那種強健的體格──這點幾乎把他的靈魂嚇出了竅──但他當然也相信，這些人傳播的思想中確實有幾分真理存在。

　　「我們必須阻止他。」

　　「阻止誰？」

　　「一位紐約市的檢察官。」

　　「喔，就是起訴安德魯的那個人？」

　　「就是他。查理斯．葛拉迪。」

　　「你要我做什麼？」斯文森牧師問，以為他要請他寫信遊說，或是做一次義正詞嚴的佈道。「殺了他。」巴尼斯簡單地說。

　　「什麼？」

　　「我要你去紐約，到那裡殺掉他。」

　　「噢，上帝啊。不，這點我做不到。」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儘管雙手早已顫抖得不聽使喚地把杯中咖啡潑了好些出來，濺到了《讚美詩集》上。「最主要的問題是──這樣做有什麼好處？這樣幫不了安德魯的忙。更何況，他們都知道他是幕後指使人，這樣做的話只會讓情況更惡劣……」

　　「和康斯特伯沒有關係，他已經無關緊要了，這麼做是為了更大的目的。我們必須向世人聲明，你知道的，就像華盛頓那些混蛋老愛在記者會上說的那句話，我們要『送一個訊息』給他們。」

　　「算了吧，傑迪。我沒辦法，這實在太瘋狂了。」

　　「不，我認為你行。」

　　「可是，我的身分是牧師。」

　　「你每個星期天都去打獵──換個角度看，這也是謀殺。而且你還去過越南，殺過敵人──如果你以前說的故事都是真的話。」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牧師急嚷道，眼神卻不敢接觸面前這個人的目光。「我再也不要殺人了。」

　　「我敢說，克萊拉．辛普森會希望你去。」這句話一出，兩人立即陷入沉默。好一會兒後，巴尼斯又說：「軟弱會害了你自己，拉爾夫。」

　　那是去年的事。維尼．辛普森做完日常農務回家時，不小心在教堂後面牧師親手蓋的運動場邊，發現自己十三歲大的女兒正和牧師在做那檔事。他本來要衝去報警，傑迪．巴尼斯卻出面擺平了這件事。斯文森牧師這時才想到，巴尼斯當時之所以管這檔事，只是為了想要控制他而已。「求求你，看在……」

　　「克萊拉寫了一封信，剛好在我身上。我有提過是我去年要她寫的嗎？無論如何……她寫了這乳信，還非常仔細描述了你身體私密部位的特徵──這些事我個人是不願意看，不過我猜陪審團一定會很感興趣。」

　　「你不能這麼做。不、不……」

　　「我不想跟你吵，拉爾夫。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你不同意，那麼下個月你就準備到監牢裡去和黑鬼做你和克萊拉所做的事吧。如何？現在你的選擇是什麼？」

　　「該死。」

　　「我把這句話當成『願意』囉。既然如此，我就把詳細計畫告訴你。」

　　巴尼斯給他一把手槍，一間旅館的地址，以及葛拉迪辦公室的位置，然後把他載到了紐約市。幾天前，斯文森牧師一來到紐約，他便費了幾天的時間進行勘查與確認的工作。他在星期四下午走進州政府大樓，由於他那有點迷惑的表情和身上那件老舊的神職人員服裝，他在政府大樓裡幾乎通行無阻，他四處亂逛，直到在一條無人的長廊中發現一個掃帚櫥櫃為止。他鑽進櫥櫃，一直躲到午夜，之後才潛入葛拉迪的辦公室，發現這位檢察官會在今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到這所社區小學參加音樂演奏會，他的女兒是樂團裡年紀最小的演出者之一。

　　此時，這位牧師不安地站在這所學校校門前，身上懷著武器，全身神經像貓兒一般繃緊，目不轉睛地看車外的保鑣和坐在後座裡的葛拉迪檢察官說話。他已計畫好這次行動，要用滅音手槍射殺葛拉迪和他的保鑣，然後隨眾人一起趴在地上，尖聲大叫說有人開車經過突然拔槍射擊那輛車。在一片混亂中，他絕對可以乘機逃走。現在，他很想要做個禱告，但問題是，葛拉迪雖是魔鬼的幫手，可要我們的天父上主幫忙他殺掉這個沒有武裝的白人基督教徒，似乎是件很為難的事。於是，他決定默默背誦《聖經．啟示錄》的章節。

　　□□□

　　我看見另一個天使從天上下來。他掌有大權，他的光輝照耀大地……

　　□□□

　　斯文森牧師來來回回踱步，心想他不能再等待下去了。緊張、太緊張了……他只想快點回到他的羊群身邊，回到他的農場、他的教堂以及他廣受歡迎的佈道。

　　還有，回去找克萊拉．辛普森。現在她快十五歲，無論從哪一點來看，應該都比以前公平多了。

　　□□□

　　他大聲呼喊說：「倒塌了！大巴比倫倒塌了！她成為邪魔的窩，邪神的穴……」

　　□□□

　　他想到葛拉迪的家人。這位檢察官的妻子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儘管她嫁給一個罪人，但並不同等於罪人或那些替罪人工作的人。不，他必須放過葛拉迪太太。

　　除非她注意到他，發現是他開的槍。

　　至於巴尼斯告訴他的那個小女孩，克麗絲……他不知道她年齡多大，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也許，她會喜歡住在肯東瀑布也說不定。

　　□□□

　　你所貪愛的各種美物都不見了，一切的榮華富貴消失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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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現在了，他心想，就做吧，行動、行動、行動。

　　□□□

　　有一個強壯的天使舉起一塊像大磨石那樣大的石頭，拋到海裡去，說：「大城巴比倫也要這樣被摔下去，永遠不再出現……」

　　□□□

　　他心想，葛拉迪，那塊「報應之石」已經在我手裡，一把瑞士手槍。至於訊息的傳遞者，並不是來自天堂的天使，而是所有思想正確的美國人之中的一位代表。

　　他邁步上前。

　　那兩名保鑣仍在看別的地方。

　　他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張藍德麥克納利書店出版的地圖和那把手槍。他把武器藏在色彩鮮豔的地圖中，小心翼翼接近那輛高級轎車。葛拉迪的保鑣此時一起站在人行道上，兩個人都背對著他。其中一人彎下身，替車內的檢察官打開車門。

　　距離六公尺……

　　斯文森牧師心中暗暗對葛拉迪說，願上帝垂憐你……

　　而此時，天堂突然直接崩垮在他身上了。

　　「趴下！趴下！快、快、快、快！」

　　六個男人女人，一百個惡魔，抓住了斯文森牧師的手臂，將他整個人重重摔在人行道上。「別動別動別動別動！」

　　一個人搶去了他的槍，另一個人奪走了他的公事包，再一個人壓住他的脖子，像以整座城市罪惡的重量將他壓在人行道上。他的臉磨在水泥地上，腰部和肩窩頓時一陣劇痛。他的雙手被手銬卡嗒一聲扣住，身上所有口袋都被翻了出來。

　　斯文森牧師被壓制在地上，看見葛拉迪座車的後門打開了，出來的是三個警察，全部都戴著頭盔與防彈背心。

　　「頭低下去，頭低下、低下……」

　　我們在天上的主基督……

　　他看見有一個男人的雙腳向他走近。相對於周遭那些動作兇惡粗魯、說話令人厭惡的警員，這個人顯得相當有禮貌。他以濃濃的南方口音說：「先生，我們現在要把你翻過來，然後我會宣讀你的權利。如果你聽懂的話，請你讓我知道。」

　　幾個條子把他翻過來，然後從地上拖起。

　　牧師登時大吃一驚。

　　說話的這個男人，正是他以為剛才在華盛頓廣場跟蹤他的那個穿深色運動外套的男人。這個人身邊還有一位戴眼鏡的金髮男人，看起來顯然是這次跟監行動的負責人。他們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而他居然就是剛才來問他音樂會幾點開始的那個黑人。

　　「先生，我是貝爾警探，我現在要宣讀你的權利了。你準備好了嗎？很好，我們開始吧。」

　　※※※

　　貝爾檢視斯文森牧師公事包裡的東西。

　　一個H＆K手槍的備用彈匣；一本黃色的記事簿，上頭潦潦草草寫了一些看起來差勁透了的佈道講詞；一本指導手冊《如何以五十元在紐約過一天》。公事包裡還有一本破舊的基甸《聖經》，上面印有旅館名和地址：愛德菲旅館，紐約州紐約市百老匯路232號。

　　嗯……貝爾心術不正地想，看來我們可以再加上一條偷竊《聖經》的罪名。

　　然而，公事包裡的東西卻無法直接證明這次謀刺葛拉迪的行動與安德魯．康斯特伯有任何關係。在失望之下，他把這些證物交給手下登記處理，然後打電話通知萊姆，說這次「拯救小命」的臨時行動已經成功了。

　　不久前，在萊姆開口請貝爾再等幾分鐘後，他便繼續仔細研究這份第二版的現場報告，而梅爾．柯柏也同時針對在葛拉迪辦公室發現的纖維進行調查。最後，萊姆在費盡神思後做出了一些推論。根據辦公室的腳印痕跡，可以判斷這位侵入者曾在某個地方站立不動一段時間，而這個位置是在秘書辦公桌的右前方。根據辦公室物品清單，秘書辦公桌上只有一樣重要的東西──行事曆。而這本行事曆在本週末只記載了一件事，那便是在社區小學舉行的音樂演奏會。

　　這表示，闖入辦公室的歹徒無疑已注意到了這件事。萊姆還大膽推測，這位預謀攻擊者，可能會化裝成牧師或神職人員的身分。在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庫協助下，柯柏根據那些黑色纖維和染料，追溯至一家明尼蘇達州的織布工廠。柯柏和萊姆從這家工廠的網站得知，他們擅長製造黑色軋別丁布料，提供給專門縫製神職人員服飾的成衣廠。單憑此點還不足以推論出上述的結論，但萊姆也注意到，現場鑑識人員發現的那些白色纖維是聚酯混合漿過的棉花，這是來自一種質地極輕的白色襯衫，符合有硬領子的神職人員專用襯衣。

　　至於那根唯一的紅色綢緞纖維，可能是來自某本書上的綢緞書籤。這本書可能很舊，而且是精裝的，譬如說《聖經》。多年前，萊姆曾偵辦過一樁職業殺手把毒藥藏在挖空《聖經》中的案件；當時，現場鑑識人員也曾在那名殺手的辦公室中，發現類似的紅色纖維。

　　於是，貝爾便要求葛拉迪和他的家人留在家中別外出，改由幾名緊急應變小組的隊員開著他的轎車前往音樂會場。至於其他組員，則部署在學校北邊的第五大道、西邊的第六大道、東邊的大學區路和南邊的華盛頓廣場公園一帶。

　　果然，率領組員到公園一帶部署的貝爾，真的發現了一名神色緊張匆匆往學校走去的牧師。

　　貝爾一開始跟在他後面，但在被發現後，他便馬上脫離，由另一名特警隊的組員接手，一路跟到了學校附近。在學校外，第三名特警隊員藉故上前問他演奏會開始的時間，以便近距離以目視判斷他身上是否懷有武器。不過，這名隊員沒有任何發現，而那時也還沒有理由，不能動手搜他的身。

　　但這名嫌犯還是處在警方的密切監視之下，而當他從公事包中拿出手槍，朝向誘餌移動時，所有人便立刻一哄而上將他制伏了。

　　原本他們以為此人假扮成牧師，但從斯文森皮夾中的證件，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個人居然是真的牧師（儘管他公事包中記事本上的佈道講稿寫得差勁透了）。貝爾退出H＆K手槍中的彈匣，拉動滑膛清出彈倉裡的子彈。「這把槍對教會的人來說太大了點吧？」他說。

　　「我是牧師。」

　　「有何差別？」

　　「我是正式受過聖職的。」

　　「很好……不過我想知道，剛才我已經宣讀了你的權利，但你也可以選擇不保持緘默。老實說，先生，如果你承認你剛才的作為，坦白招供，事情就會變得簡單一些。你說，是誰叫你來刺殺葛拉迪先生？」

　　「是上帝。」

　　「嗯，」貝爾說：「好的。但除了上帝外，還有其他人嗎？」

　　「我只說這麼多，對你或對其他人都一樣。我的答案只有一個：上帝。」

　　「那麼，好吧，我們現在就回警局去，看看祂會不會降下意旨讓你保釋。」

24

　　這東西也能算是音樂？

　　先是咚咚咚鼓聲，接著是銅管樂器反覆而簡單的吹奏，一陣陣竄入了萊姆的客廳。聲音來自對街的公園，是幻奇馬戲團所發出的，樂聲刺耳，曲調低俗又急促。萊姆試著不理會它，繼續與查理斯．葛拉迪講電話──這位檢察官剛才打電話來，感謝萊姆幫忙逮捕了進城想謀殺他的牧師。

　　貝爾剛剛去過拘留所提訊康斯特伯。這名犯人說他認識斯文森，但一年前就已將他逐出愛國同志會，因為他有一個「不健康的嗜好」，喜歡和教區內某些民眾的女兒鬼混。在斯文森離開同志會後，康斯特伯便再也沒和他聯絡過，而且後來他自己便一直和那些偏遠地區的國民兵在一起。這名犯人完全否認自己知道有關此次謀殺行動的任何細節。

　　儘管如此，葛拉迪還是請人搬了一個箱子到萊姆這裡，裡面全是從那所社區小學前的刑案現場和斯文森牧師下榻旅館房間搜來的證物。萊姆很快地看過一遍，但沒發現任何與康斯特伯有關的東西。他把這個結果向葛拉迪說明，然後又補充說：「我們必須把證物送去給那裡的刑事鑑識人員……那個鎮叫什麼名字？」

　　「肯東瀑布。」

　　「他們可以做一些土壤或微細證物的比對，也許會有什麼東西能將斯文森和康斯特伯連結起來。我這邊完全沒有那個地方的樣本。」

　　「謝謝你幫忙，林肯，我會盡快派人把證物送去那邊。」

　　「如果你希望我寫一些專家意見的話，我很樂意去做。」萊姆說，但必須再把這句話重複一遍；剛才這句話後半段已被一陣特別喧鬧的喇叭獨奏聲給蓋過去了。天啊，這算什麼，他心想，我來作曲的話一定都比這種音樂好聽。

　　湯瑪斯請萊姆休息片刻，替他量血壓，結果指數有些偏高。「我不喜歡這個血壓。」湯瑪斯說。

　　「嗯，嚴格說來，我不喜歡的事情可多了。」萊姆使性子回答，因這件案子各項過程進展緩慢而表現出憤怒：一位聯邦調查局的專家從華盛頓打電話來，說他們最快必須等到明天上午，才可能交出那塊在妖術師的袋子找到的金屬片的報告；貝迪和索爾在曼哈頓已跑了超過五十家旅館，但還沒發現任何一家使用吻合在妖術師的慢跑夾克口袋裡發現的那張美國塑膠公司的鑰匙卡片；塞利托也呼叫過輪班在幻奇馬戲團外站崗的警員（早上值班的警員此時已下勤務，換上另外兩名新員警），但他們一樣回報沒有任何可疑狀況。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找到賴瑞．巴克，找不到這位曾在商展會場附近一度逮捕妖術師的巡警。數十名警員在西區一帶調查，卻找不到目擊者，找不到任何證物，對於他的下落完全一無所悉。唯一勉強算是好消息的是：巴克的屍體並不在那輛馬自達汽車內。這輛贓車雖然還沒被打撈上岸，但有一位潛水人員冒著激流勇敢深入水底，在仔細查看後，他回報說不管是車內或行李廂都沒有任何屍體。

　　「我們的食物呢？」塞利托問，走到窗邊看向外面。莎克斯和卡拉出門到街上去了，打算從附近的古巴餐廳包一點食物回來（卡拉對晚餐沒什麼興趣，但倒是相當期待能喝到生平第一杯古巴咖啡。湯瑪斯說古巴咖啡是「半杯義大利濃縮咖啡，半杯濃縮牛奶加上半杯的糖」。儘管比例的部分值得存疑，但湯瑪斯提到了咖啡，還是讓卡拉感到高興不已）。

　　這位肥胖的警探轉身對萊姆說：「你吃過古巴三明治嗎？它們是最美味的。」

　　然而，不管是食物也好，案情也好，對湯瑪斯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睡覺的時間到了。」

　　「現在才九點三十八分，湯瑪斯，」萊姆點出，「實際說來，現在只算午後時分而已。所以，還不到─睡─覺─的─時─間。」萊姆歌唱似地拖長了聲音說，想在語氣中同時表現出孩子氣和威脅的成分。「現在那個混蛋殺手還逍遙法外，心中盤算他應該間隔多久時間殺掉一個人。也許是四小時，也許是兩小時。」他瞄了時鐘一眼。「這時候他說不定在進行他九點三十八分的殺人計畫。我知道你不喜歡，但是我還有工作得做。」

　　「不，你不可以這樣。如果你不願意今天到此為止，我可以同意，不過我們必須上樓一下，我先幫你打點一些事，然後你再小睡片刻，一、兩個小時就好。」

　　「哈哈，你想騙我睡到天亮。我不會的，今天我要整晚不睡。」

　　湯瑪斯靈機一動，轉身以堅定的語氣向大家宣布：「林肯現在要上樓了，幾小時後再下來。」

　　「你現在下班休息如何？」萊姆不高興地吼道。

　　「你現在去睡一覺如何？」湯瑪斯也吼回來。

　　「這算什麼跟什麼嘛。」他咕噥說，但最後還是投降了。他明白這種危險性。癱瘓者如果坐得太久維持一個姿勢不動，或是末端血管受到壓迫，或是太久沒有「撒尿」或「撇條」（這是萊姆老是喜歡在陌生人面前說的粗話），就有可能發生自主神經異常反射──血壓突然急速竄升，可能造成中風，導致更嚴重的癱瘓或死亡。自主神經異常反射的現象並不常發生，但一旦出現，就會以極快的速度，把你送進醫院或墳墓，因此萊姆才會勉強同意動身上樓，解決一些個人的隱密瑣事，然後再稍微休息一會兒。在他身體失能之後，最令他深惡痛絕的便是像現在這種時刻──必須中斷「正常」生活。這每每讓他感到憤怒，同時，儘管他奮力抗拒，但仍免不了感到一股最深沉的沮喪。

　　到樓上臥房後，湯瑪斯替萊姆處理好一些必要的身體瑣事。「好，休息兩小時，現在快睡吧。」

　　「只要一小時。」萊姆厲聲說。

　　湯瑪斯本想爭辯，但這時他看著萊姆的臉，同時（當時他在萊姆臉上看見的可能是憤怒和「別招惹我」的眼神，可這並沒有辦法動搖他半分）他發現自己竟然也關心起名列在妖術師謀害名單上的下一位被害人了。於是，湯瑪斯讓步說：「好，就一小時，但你非睡不可。」

　　「一小時就一小時，」萊姆回答，接著又擠眉弄眼說：「我會有個好夢的……不過，你也知道，來一小杯有助睡眠品質。」

　　湯瑪斯調整了一下自己那條漂亮的紫色領帶──這是讓步的徵兆，萊姆像條鯊魚般，只要一絲血腥就能嗅著獵物的位置。「一杯就好。」他苦苦懇求。

　　「好吧。」湯瑪斯拿起玻璃杯，倒入一點上了年份的麥卡倫威士忌，插上吸管湊近萊姆嘴邊。萊姆深深啜了一口。「啊，真是天堂……」說完，他看著已空掉的玻璃杯。「改天我會教你如何好好地倒一杯酒。」

　　「我一小時後回來。」湯瑪斯說。

　　「指令，鬧鐘，」萊姆嚴肅地說。液晶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鬧鐘的畫面，而他用語音下指令，把鬧鐘的響鈴調到一個小時後。

　　「我會上來叫你。」湯瑪斯說。

　　「喔，我只是預防你突然有事走不開或忘記了，」萊姆不太好意思地說：「這樣就確定我到時一定會起床了，不是嗎？」

　　看護離開了，他輕輕帶上房門，而萊姆立即把視線投到窗戶那裡，看向那兩隻在窗台上築巢的隼鷹。牠們傲視顧盼這座城市，以牠們特有的方式轉動頭部，動作看似抽搐，卻又帶著幾分優雅。然後，其中一隻（狩獵技術較佳的那隻雌鳥）很快地瞄了他一眼，眨了眨細長的眼睛，彷彿已察覺到他的目光。牠把頭一偏，繼續凝視那陣吵鬧聲的來源──在公園裡舉行表演的幻奇馬戲團。萊姆閉上眼睛，但思緒仍快速在那些證物之中飛馳，試圖悟出妖術師行兇的動機。銅片、旅館鑰匙、通行證、墨水……這些證物究竟有何含意？一個又一個的神秘……想著想著，他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這實在太荒謬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疲憊，只想快點下樓去繼續工作。此時的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睡眠。

　　他感覺有一陣輕風撩過他的臉頰，心中登時升起對湯瑪斯的怒氣──他竟然沒把冷氣給關掉。當全身癱瘓的人流鼻水時，最好他媽的旁邊有人在，好替他把鼻水擦掉。萊姆叫出螢幕上的溫度控制面板，心想到時可以對湯瑪斯說他睡不著的理由是因為室內溫度太冷。然而，他一看見面板上的顯示，才發現房裡的冷氣根本沒開。

　　那陣微風是從哪來的？

　　房門仍關得好好的。

　　來了！他又感覺到了，這絕對是空氣的流動，這次搔撩過他右邊的臉頰。他急急把頭向右偏。這陣風是從窗戶那邊來的嗎？不可能，窗戶也都是關上的。除非，只有一種可能……

　　但這時，他又注意看向房門。

　　天啊，他心想，胸口登時感到一股寒意。他臥室的房門上有一道門閂，這種門閂只能由裡面拉上，從外面是無法控制的。

　　但現在，這個門閂是處於鎖上的狀態。

　　他的皮膚又感覺到另一陣微風了。這次，這道氣流有點溫熱，感覺非常接近。跟著，他聽見一個微弱的喘息聲。

　　「你是誰？」萊姆低聲說。

　　一隻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讓他不由得大吃一驚。這隻手有兩根指頭已變了形，像溶化後又黏結在一起。這隻手上還拿著一把剃刀，刀尖對準了萊姆的雙眼。

　　「如果你敢求救，」妖術師輕聲說「如果你敢發出聲音，我就馬上刺瞎你。明白嗎？」

　　林肯．萊姆點點頭。

25

　　妖術師手上的刀子消失了。

　　他並沒把刀子丟開，也沒藏起來。這把長條形的金屬一下出現在他的手指間，對準萊姆的臉；接下來，刀子又不見了。

　　這個男人的頭髮是棕色的，沒有鬍子，身上穿著警察制服，他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檢視房裡的書籍、CD唱片和海報。他點點頭，似乎對某個東西相當欣賞。那東西是一個奇怪的裝飾品：一個小小的紅色神龕，裡頭擺放著一尊中國的戰神和警察之神關帝君神像。這位刑事科學家的臥房裡竟然會有如此不合他身分的東西，但妖術師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他走回萊姆身邊。

　　「原來，」這個男人看著萊姆的「佛雷西卡爾」高級病床，以嘶啞的嗓音說：「你和我想像的不大一樣。」

　　「那輛車，」萊姆說：「沉入水裡的那輛，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喔，那個呀？」他不屑一顧地說：「你是說沉車障眼法？我根本沒在車裡，早在它衝進水中之前就下車了……這是很簡單的戲法：只要把窗戶關緊，這樣目擊者看到的大部分都是車窗的反光，然後再把我的帽子放在椅背頭枕上。這是觀眾自己想像看到我在車內。胡迪尼也經常這麼做，有時他根本沒進去過那些他打算脫逃出來的車輛。」

　　「所以，河邊的輪胎痕跡並不是煞車痕，」萊姆說：「而是由於輪胎加速造成的。」他惱怒自己竟然錯過了這一個線索。「你在油門上壓了一塊磚頭。」

　　「放磚頭太不自然了，很容易被找到那輛車的潛水夫識破，所以我放的是一般的石頭。」妖術師仔細凝視著萊姆，然後以嘶嘶咻咻的聲音說：「可是，你從來不認為我已經死了。」他這句話並不是疑問句。

　　「你是怎麼潛進這個房間的？為什麼我沒聽到任何聲音？」

　　「我比你早進來，十分鐘前我就溜上樓了。我之前也去過你樓下那間『戰情室』──不知道你怎麼稱呼它，可是沒人注意到我。」

　　「你就是剛才送證物來的那個人？」萊姆隱約回想起來，那幾箱在社區小學和斯文森牧師旅館房間蒐集到的證物，是由一位巡警送進來的。

　　「沒錯，我剛才就站在樓下門口，有個條子搬了幾個箱子來。我和他打了招呼，替他把箱子搬上來。如果你身穿警察制服，而且看起來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就不會有任何人阻攔你。」

　　「然後你就上樓躲在這裡，身上披著一塊和牆壁同樣顏色的絲布。」

　　「這個戲法已經被你識破了，不是嗎？」

　　萊姆皺起眉頭，看著這個人身上的警察制服。這套衣服看起來是真的，而不是戲服，唯一和一般制服不同的地方在於，此人的胸前並沒有任何名牌。萊姆的心突然一沉，他知道這套衣服是從哪來的了。這套制服肯定是賴瑞．巴克的，那位在商展附近巷子一度逮捕妖術師的巡警。「你殺了他……你殺了他，然後剝下他的衣服。」

　　妖術師低頭瞄了身上的制服一眼，聳聳肩說：「更正，我是先剝下他的制服。」又是一段嘶啞、不帶任何情緒的嗓音。「我騙他說他必須脫光衣服，如此我才能從容逃走。他自己把衣服脫下，省了我不少功夫。然後我才開了槍。」

　　萊姆感到強烈的挫敗。他雖已猜到妖術師會拿走巴克的無線電和手槍，但這點他卻壓根沒想到，沒料到這個人會利用巴克的制服變裝，並對追捕他的人展開攻擊。他喃喃地問：「他的屍體呢？」

　　「在西區。」

　　「西區的哪裡？」

　　「我想，我還是先賣個關子好了。再過一、兩天總會有人找到他的，最近天氣熱得很。」

　　「你他媽的混帳！」萊姆罵道。他現在雖是平民身分，但在他的內心中，林肯．萊姆永遠是個警察。他和巴克同樣身為警察，再也沒有比這更密切的關係了。

　　天氣熱得很……

　　他努力保持冷靜，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你怎麼會找到我？」

　　「在商展會場上，我離你一位同伴很近，那個紅頭髮的女警。我們的距離近得不得了，就像我們現在的距離一樣。我還朝她的脖子吹了口氣──我不知道是那時還是現在讓我感到比較開心……無論如何，我聽見她用無線電和你通話，她還提到你的名字。我沒花多少力氣就查到你的資料，你的名字常上報。你是個名人。」

　　「名人？我這種畸形人像嗎？」

　　「當然。」

　　萊姆搖搖頭，緩緩說：「那都是舊聞了，我老早就離開指令的核心了。」

　　這句話中的「指令」兩字從萊姆的嘴唇鑽入架在床頭板上的麥克風，進入電腦中的語音辨識系統。「指令」是個關鍵詞，可以啟動電腦，讓它準備好接受下一個命令指示。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視窗，但從他這邊看得到，從妖術師的位置那裡並不能。請輸入指示？電腦無聲地提出請求

　　「指令核心？」妖術師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以前曾是警局裡的一位部門主管，但現在，那些年輕的警員，都不回我的電話。」

　　電腦抓住了這句話的最後兩個字。它馬上做出回應：你想打電話給誰？

　　萊姆嘆了口氣。「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就在不久前某一天，我必須和一位警探聯絡，他是局裡的警官，名叫隆恩．塞利托。」電腦立即回報。撥號，隆恩．塞利托。

　　「那時我告訴他……」突然，妖術師皺起了眉頭。

　　他火速上前一步，把萊姆面前的螢幕轉過來，看了一眼。登時，他臉色大變，飛快拉掉電腦連接至牆邊的電話線，又拔掉電腦的插頭。電腦只發出「啵」一聲輕響，就完全陷入了沉默。

　　在妖術師轉身過來，離萊姆只有幾吋距離時，他把頭往枕頭一仰，以為那把鋒利的剃刀將馬上出現。然而，妖術師竟然後退了一步，重重呼吸，發出氣喘病患似的嘶咻聲。從他的表情看來，萊姆這次行動惹來的情緒，是讚賞多於憤怒。

　　「你也懂那一套，對不對？」他問，臉上露出冷笑。「這是純粹的幻術。你用話語轉移我的注意力，使出典型的言語導誤手法。這叫『策略』，我們的專有名詞。你做得很好，剛才說的話都非常自然──直到你提到那個朋友的名字為止。是這個特定的姓名毀了你的幻術，你懂嗎？姓名是不自然的，只會讓我起疑心。不過，在這之前，你的表現真的很不錯。」

　　□□□

　　敬最著名的幻術師──無法移動者……

　　□□□

　　他繼續說：「但是，我也並不差。」妖術師上前一步，把空空的手掌打開給萊姆看。他把手揮一揮，從距離萊姆眼睛極近的地方掠過，使他不由得感到一陣竦縮。他感覺耳邊有個東西劃過，而當妖術師的手再次舉起時，手指之間已多出四把雙刃剃刀。他握起拳頭，那四把刀片便化成了一把，夾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

　　不、不能……這比疼痛更讓萊姆覺得畏懼，他害怕再喪失身上任何一樣感官能力。妖術師把刀片移至萊姆的眼前，來來回回地移動著。

　　接著，他笑了一下，退後兩步。他偏過頭，看向房裡另一邊的陰暗處。「現在，可敬的觀眾們，就讓我們開始今天的幻術表演。這一次，我將由這位朋友協助演出。」他這些話是以戲劇性誇張腔調說出的，聽起來十分詭異。

　　妖術師舉起一隻手，展露出那把亮閃閃的剃刀，另一隻手則以流暢的動作拉開萊姆衛生褲和內褲的褲帶。那把剃刀在他手中像飛盤一樣不停轉動，同時慢慢往萊姆的鼠蹊部推進。

　　這位刑事鑑識學家的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一定會這麼想……」妖術師對那些想像中的觀眾說：「他知道這把剃刀正貼在他皮膚上，也許已經割開他的皮膚、他的生殖器，切開了靜脈或動脈。而他居然什麼也感覺不到！」

　　萊姆看著自己的褲子，等待鮮血從那裡冒出來。

　　然而，妖術師卻微笑著說：「不過，那把刀說不定已經不在那裡了……也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也許是這裡。」他把手伸進嘴巴，掏出一把長條形的刀片，高高舉向空中。接著，他皺了一下眉頭。「等等……」他又從嘴裡掏出一把刀片，跟著又是一把。現在，剛才那四把剃刀又回到他手中了，他把刀片像撲克牌一樣展成扇形，然後拋向萊姆的身體上方。萊姆張開嘴巴，不禁畏縮了一下，以為刀子會掉下來刺傷他。但是……什麼也沒發生。這些刀片全都消失不見了。

　　憑頸部和太陽穴的感覺，萊姆知道此時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前額和太陽穴也淌出了汗水。他瞄了鬧鐘一眼。感覺上這段時間漫長得像已過了幾個小時，但實際上，湯瑪斯才離開了十五分鐘而已。

　　萊姆問：「你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殺害那些人？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並沒有全部殺掉他們，」他憤怒地糾正萊姆，「你破壞了我在哈德遜河和騎馬者的表演。」

　　「好吧。那麼，你為什麼要『攻擊』他們？」

　　「這並不是我個人因素。」他回答，然後突然咳起嗽來。

　　「非個人因素？」萊姆懷疑地說。

　　「這麼說好了，這些人所代表的，並不只是他們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人。」

　　「這是什麼意思？『代表』？能解釋一下嗎？」

　　妖術師喃喃說：「不，我沒必要向你解釋。」接著，他看了房門一眼。「而且我們的時間也不夠了。」他緩緩繞著萊姆的病床慢行，呼吸相當沉重。「你知道觀眾心裡都在想什麼嗎？有些觀眾會希望看到幻術師無法及時逃出來，希望看到他淹死、看到他掉到釘床上，看到他被烈焰吞噬。有一個魔術名叫『燃燒的鏡子』，這是我的最愛。節目開始時，幻術師會先呆呆地看著一面鏡子。他看見玻璃鏡子裡有位美麗的女人，而且深深吸引著他。後來，他終於受不了誘惑，便踏進了鏡子之中。這時，觀眾會看見場景變換了，現在站在鏡子這一邊的是那個美麗的女人。突然，一陣煙霧升起，而她快速把裝扮一變，轉眼就變成了撒旦。

　　「如此一來，這位幻術師就被困在地獄裡了。他被鐵鍊鎖在地上，四周開始冒出火焰，團團將他圍住。他唯一的逃生出口就是那面鏡子，而且必須穿過烈焰才能逃生。火牆越來越近，就在他即將被大火吞噬之時，他突然掙脫了鐵鍊，躍進火中，穿過鏡子回到另一邊的安全之地。惡魔奔向幻術師，飛上空中，然後消失不見了。接著，幻術師拿起鐵鎚把鏡子打碎，在舞台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用手指彈出一聲。此時，一道閃光突然出現，而你可能會這麼猜，在閃光中幻術師變成了惡魔……觀眾們都愛看這套……但我知道，一般人這部分的心思都是根源於期望勝利者是烈焰，希望表演者死亡。」他停了一下。「當然，這種事總是不斷反覆上演。」

　　「你到底是誰？」萊姆喃喃說，感到完全絕望了。

　　「我？」妖術師湊近他，憤怒地吼道：「我是北方的巫師，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幻術師；我就是胡迪尼，是那個能從燃燒的鏡子逃出來的人。手銬、鐵鍊、密室、腳鐐、繩索……任何東西都無法困住我。」他惡狠狠地緊瞪著萊姆。「除了……除了你以外。你很厲害。我真害怕你會成為唯一能困住我的東西。我必須事先阻止你，趕在明天中午以前……」

　　「為什麼？明天中午會發生什麼事？」

　　妖術師沒回答，只轉身看向陰暗處。「可敬的觀眾，現在登場的是我們今天的壓軸好戲──『燒焦的男人』。各位請看我們這位表演者，他身上沒有鐵鍊、沒有手銬、沒有繩索，但他卻完全不可能逃走。這個難度簡直比世界上第一個逃脫術還高──當年聖彼德被關進監獄，雙腳鎖上腳鐐，外面有重重警衛看守，而他卻成功逃脫了。當然，他有一位很重要的夥伴──上帝。不過，我們今晚的表演者完全沒有外援，他只能靠他自己了。」

　　妖術師手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灰色物體，萊姆還來不及轉頭，妖術師的手就突然壓了過來。瞬間，萊姆的嘴巴便被一塊水管膠帶給貼住了。

　　接著他關掉房裡所有燈光，只留下一盞小夜燈。他走回萊姆床邊，先伸出食指，然後和拇指摩擦了一下。一道三吋長的火焰登時從他食指頂端升起。

　　妖術師來來回回移動這根手指頭。「你冒汗了，我看見你流汗了。」他把火焰湊近萊姆的臉。「火焰……很迷人吧？在幻術中，它可能是最讓人讚嘆的意象。火是最佳的誤導品，所有人都會看著火光，絕對不會把目光移開。這時我的另一隻手可以做任何事，而你絕對不會注意到。例如說……」妖術師的另一隻手中出現了萊姆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妖術師先含了一小口酒，然後把火焰舉至嘴唇邊，兩眼直直地盯著萊姆，讓他不由得感到一陣畏懼。不過妖術師卻笑了，他把頭一偏，張嘴朝天花板上噴出一道火焰，同時微微往後一退，看著這道烈酒化成的火焰消失在黑暗空中。

　　萊姆瞄向房間角落的牆壁。

　　妖術師又大笑起來。「你以為這樣會觸動火警探測器？我早來一步，已經把電池拆下來了。」他又朝天花板噴了一次火焰，才把瓶子放下。

　　忽然間，一塊白色手帕出現了。他把手帕蓋在萊姆的鼻子上。這塊手帕浸過了汽油，辛辣的油氣頓時讓萊姆的眼睛和鼻子感到一陣刺痛。妖術師把手帕捲成一條短繩，又扯開萊姆睡衣領口，把手帕像圍巾一般裹住他的脖子。

　　他走到房門口，無聲地拉開門閂，把門推開，向外頭張望。

　　在汽油味中，萊姆還嗅出了另一股味道。這是什麼氣味？一種豐滿、煙燻似的味道……啊，那是威士忌。妖術師一定沒把塞子塞回瓶口。

　　但是，這股味道很快就蓋過了汽油味。這股味道太重了，房間裡充滿了酒味。萊姆立即明白這個人做了什麼好事。他把酒從床舖一路倒到門口，把烈酒當成了導火引線。妖術師手指一彈，一道白色的火球從他的手掌飛出，落入積在地上的純麥威士忌酒上。

　　烈酒被引燃了，藍色的火焰在地板上快速前進。火焰很快引燃一堆雜誌、引燃床邊的一個紙盒以及一張籐椅。

　　要不了多久，火焰就會爬上了床單，吞噬掉他沒有感覺的身體；然後跟著吞噬他有感覺的臉和頭部──這才是真正恐怖的時刻。他轉頭看向妖術師，但他已經離開了，房門已被關上。煙霧開始刺激萊姆的眼睛，又灌入他的鼻子。火焰漸漸爬近，引燃了紙盒、書籍和海報，融掉了CD。

　　短短不到一分鐘，藍色和黃色的火焰就已蔓延到林肯．萊姆床邊的地毯上了。

26

　　這位勤奮的紐約市警局警員，也許是聽見奇怪的聲音，也許是看見哪戶人家的房門沒關好上鎖，因而走進西區的一條巷道內。十五秒鐘後，巷裡走出的是另外一個男人，身穿茶色套頭輕質毛線衫、緊身牛仔褲和棒球帽。

　　摩爾雷克結束扮演賴瑞．巴克巡警，另有企圖地走在百老匯大道上。此時你若看見他的臉，一定會注意到他環顧四周時臉上出現的那種輕浮表情。你會猜想，這又是一個到處徘徊的落寞男人，一心想去逛逛西區的酒吧以重振年屆中年後逐漸喪失的自我和生殖能力。

　　他在一家位於地下室的酒吧門外駐足片刻，向內張望。他發現這是個暫時躲避的好地方。他可以在這裡窩一下，等時間一過，再回到林肯．萊姆住處那裡逛一下，看看那場火能造成多大的損害。

　　他找了一張吧台最角落的凳子，在離廚房很近的地方坐下，點了一杯雪碧和火雞肉三明治。他環顧四周，酒吧內既陰暗又布滿煙霧，空間中充斥著電子遊樂器和一架蓋滿灰塵的點唱機所發出的音樂聲響。他聞到汗味、香水和消毒水味，聽見一陣陣被酒精誘發的笑聲和嗡嗡漫無主題的談話聲。這景象把他帶回了過去，回到他年輕的時光，回到那座建立在沙漠上的城市裡。

　　拉斯維加斯是一面炫耀燈光環繞之下的鏡子；即使凝視這面鏡子幾小時，看見的卻永遠是你自己，看見你臉上的青春痘、皺紋、虛榮心和未來的不確定。這是個布滿沙塵、生活條件嚴苛的地方，儘管「條帶區」〔譯註：拉斯維加斯新市區，主要鬧區是拉斯維加斯大道。〕上有令人心醉神迷的繁華幻象，但在駛過霓虹燈後一、兩個街區，這富麗景象便快速消退，無法擴散到這個城市的其他地方：拖車，破舊的小木屋，沙洲長條商場，販賣訂婚戒指、西裝夾克、人造假手和任何能換成錢的東西的當舖。

　　而且，四處可見布滿沙塵無止無盡的灰棕色沙漠。

　　這就是摩爾雷克所出生的世界。

　　他父親是穿黑西裝的發牌員，母親是賭場飯店裡的服務生（直到她發福後，才將她調到兌幣處當收銀小姐）。他們是被賭場經理和度假客人視為螻蟻的拉斯維加斯服務生大軍中的一分子，儘管一生都與潮水般的錢財共度，但他們都時時警覺到，這些可以聞到墨水、香味和汗臭的鈔票只是在他們手上停留極短暫的時間，最終還是會像河川一般歸向於一個地方。

　　就像許多拉斯維加斯的小孩一樣，由於雙親工作時數長又不固定輪班，他們都學會了獨立生活。而且，也正如各地那些生長在不幸家庭的孩子一樣，他們往往都會被某個地方吸引，在那兒找到一些慰藉。

　　對他來說，這個地方就是「條帶區」。

　　□□□

　　各位觀眾責賓，現在我要解釋一下有關「誤導」這件事，說說我們是如何運用幻術轉移你的注意力，運用動作、顏色、光線、意外和聲音等方法，好讓你分心。話說回來，誤導並不只是魔術的一項技巧而已，事實上，它也是生活的一種相貌。我們全都無可避免地會被閃光和炫耀吸引，遠離無聊，遠離一成不變，遠離爭吵不休的家庭，遠離沙漠邊緣這炎熱又讓人窒息的時光，遠離那些見你瘦小又懦弱便欺侮追趕你、用硬得像蠍殼般的拳頭揍你的那些不良少年……

　　□□□

　　條帶區是他的庇護所。

　　尤其是那裡的魔術商店。在拉斯維加斯這種魔術商店相當多，因為對世界各地的魔術表演者而言，這裡可說是魔術界的首都。這個男孩發現，這些商店並不只是販售道具商品而已，這裡也是那些正式登台演出或學習中的魔術師聚會聊天之處，他們會在這裡閒聊分享彼此的故事與經驗。

　　男孩就是在這些商店中的一家，得知到一項和自己有關的重要訊息──沒錯，他可能瘦小又懦弱，而且跑得又慢，但是，他的手指卻靈巧過人。在這些地方工作的人（魔術商店的店員往往本身也是想當魔術師或已從魔術界退下來的人），偶爾會對他露一手蓋、夾、丟、藏等手部技巧，而他往往一學就會。有位店員便揚起眉毛，對這位十三歲的孩子說：「你是天生的prestidigitator。」

　　這個男孩皺起眉頭，不知道這個字詞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位法國魔術師在十八世紀創出的詞，」這個店員解釋，「presti就像presto，是快速的意思；digit是指手指頭。prestidigitation，意思就是『快速的指頭』，我們稱之為『巧手戲法』。」所以也許他不只是家裡面的怪胎，也許不只是學校裡被欺負的可憐蟲。

　　於是，他每天下午三點十分離開學校後，便直接到他最愛的那家店，在那兒閒晃和偷學戲法，回家後也反覆不斷練習。後來，那家商店的經理便開始雇用他，請他在商店後面的「魔術洞穴」為顧客示範教學或來段簡短的戲法表演。

　　直到現在，他還記清清楚楚當年他第一次踏上低矮的階梯走上舞台的情景。從他可以在台上說話演出的那一天開始，小胡迪尼（他的第一個藝名）便牢牢把握住每一次上台的機會。迷眩觀眾、取悅觀眾、介紹他們戲法和愚弄他們，這些都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事啊。當然，還有嚇嚇他們。他特別喜歡去嚇台下的那些觀眾。

　　不過，有天他終於遭遇到了一點阻礙──來自於他的母親。她在發現自己的兒子幾乎很少待在家裡後，便闖進他房間搜索翻查，想找出他一直往外跑的原因。「我找到了這些錢，」有天傍晚當他從後門溜進來時，他母親丟下吃到一半的晚餐站起來，衝進廚房擋住他。「你怎麼解釋？」

　　「是從『阿巴卡搭巴』來的。」

　　「那是什麼東西？」

　　「是魔術店的名字，在熱帶街。我正想告訴妳有關……」

　　「你跑到條帶區去了？」

　　「媽，我只是去那家店，那是魔術商店。」

　　「你去那裡做什麼？喝酒嗎？讓我聞聞你的嘴巴。」

　　「不要！」他拒絕這位嘴上還留有義大利麵醬痕跡的胖女人的要求，因為她自己的氣味已經夠嚇人的了。

　　「如果他們在賭場逮到你，我就會丟掉工作。你爸爸也會丟掉工作。」

　　「我只是去魔術店而已，在那裡表演魔術。那邊的人偶爾會給我一點小費。」

　　「小費？這些錢未免也太多了吧？我以前當服務生時就從來沒拿過這麼多小費。」

　　「因為我很厲害。」男孩說。

　　「我也是啊……表演？什麼樣的表演？」

　　「魔術。」他感到生氣了。上星期他才剛告訴過她這件事。「妳看好。」他立刻在母親面前露了一手紙牌戲法。

　　「你的確滿厲害的，」她點點頭說：「不過因為你對我說謊，所以這些錢我必須沒收。」

　　「我沒說謊！」

　　「你沒告訴我你在做什麼，這就跟說謊一樣。」

　　「媽！那是我的錢。」

　　「你說了謊，就必須付出代價。」

　　她費了點力氣才把錢塞進被肚皮撐得很緊的牛仔褲口袋裡。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好吧，如果你說實話，我就還你十塊。」

　　「說什麼實話？」

　　「你說，你有沒有看到你爸爸和蒂芬妮．朗恩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是誰？」

　　「你知道的，別假裝你不知道。她是金沙酒店的服務生，兩個月前才和她老公一起來我們家吃飯。記得嗎？那天她穿黃色上衣。」

　　「我……」

　　「你有沒有看到他們？昨天他們是不是一起開車往沙漠去了？」

　　「我沒看到。」

　　她仔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判斷他並沒有說謊。「如果你哪天看到了，一定要趕快讓我知道。」說完，她便丟下他，回客廳繼續吃她那盤醬汁已經冷卻凝固的義大利麵。

　　「媽，我的錢！」

　　「閉嘴，等你見到他們時再說吧。」

　　有天，這個男孩在阿巴卡搭巴正在進行一次小魔術表演時，他赫然看見有位身材削瘦、臉上沒有任何笑容的男人走進店裡。他逕自走向魔術洞穴，而店裡所有魔術師和店員頓時都安靜下來。此人是極著名的幻術師，向來以脾氣暴躁和擅長黑色恐怖的幻術聞名，並且曾與布雷克史東、克雷斯金和蘭迪等魔術大師一起合作。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竟然也會出現在拉斯維加斯的熱帶街上。

　　在表演完畢後，這位幻術師招手要這個男孩過來，並朝舞台上用手寫的海報撇了個頭。「你怎麼稱呼自己？小胡迪尼？」

　　「是的。」

　　「你以為你配得上這個名字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歡這個名字而已。」

　　「你再露一手看看。」他朝一張絨布桌點點頭。

　　男孩照做了，不過在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注視之下，他顯得有些緊張。

　　這個人點了點頭，似乎代表讚許之意。一位十四歲的男孩居然會得到大師的讚美，這讓店裡的魔術師們全都驚訝地說不出話。

　　「你想學點功夫嗎？」

　　男孩點點頭，忍不住全身發抖。

　　「你把銅板給我。」

　　男孩把手掌打開，將銅板遞過去。這位幻術師低頭一看，卻皺著眉頭說：「銅板呢？」

　　他的手中什麼也沒了。男孩滿臉驚慌，幻術師卻哈哈大笑起來。剛才他小露一手，無聲無息地將銅板偷走，這些銅板早已在他自己的手掌中了。這讓男孩大吃一驚，因為他竟然完全沒有感覺。「現在，我要把這個銅板舉高……」

　　男孩跟著抬起頭，但他的本能突然告訴他：快把手掌握起來！他想把銅板塞回來了。逮住他手部的動作，就可以讓他在滿滿一屋子魔術師面前出洋相。

　　然而，這位幻術師雖沒低下頭，卻停住了動作。他低聲說：「你確定要這麼做？」

　　男孩眨著眼睛，驚訝地說：「我……」

　　「你再考慮一下。」他瞄了男孩的手掌一眼。小胡迪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緊張地想要逮住這位偉大的幻術師的手。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這個人「已經」放了一樣東西在他手掌上了，姐果小胡迪尼按照原訂計畫握起拳頭，那麼他可能就得馬上送醫縫上十幾針了。

　　「讓我看看你的手。」他說，把刀片從他手掌中拿下，瞬間把它們消失不見。

　　小胡迪尼把手舉起，讓那個男人握著用兩根拇指撫摸。他感覺，似有一股電流從他的手上流過。「你擁有一雙偉大的手，」他低聲說，只有男孩一個人可以聽見。「你已擁有條件，而且我知道你也很有決心……不過你還沒有憧憬，目前還沒有。」說著，幻術師手中又出現了一把刀片。他用這把刀片切開一張紙，而紙張立即淌出了鮮血。他把紙張揉成一團，然後攤開。紙張又完好如新，上面既無刀痕也沒有任何血跡。他把這張紙交給男孩，而他立刻注意到這張紙上面寫有地址，是用紅色墨水寫的。

　　「來找我。」他湊上前，嘴唇幾乎貼上了小胡迪的耳朵，低聲說：「你還有很多功夫要學，而我也有一堆東西可以教你。」

　　男孩留下了幻術師的地址，但一直沒有勇氣去找他。後來，在他十五歲的生日宴會上，他的母親做了一件永遠改變了他生活的事──她先發表一篇冗長嘮叨的演說，然後把一整盤義大利麵砸在她丈夫身上，理由是最近她又得到一些和那位惡名昭彰的朗恩太太有關的情報。

　　這男孩覺得他已經受夠了。隔天，男孩便去拜訪那位幻術師，而他也願意收下這個徒弟。這個時機選得剛剛好，因為兩天後他就要開始展開巡迴全美之旅，而且急需一位助手。於是，小胡迪結清他秘密銀行的帳戶，和大師胡迪尼當年一樣，離家出走，從此正式當上魔術師。不過，他們兩個人之間倒有一點很大的不同──哈利．胡迪尼那時離家的原因是為了賺錢養家，而且沒多久就又重新和家人團圓；而小摩爾雷克卻從此再也沒見過他的家人。

　　「嗨，你好嗎？」

　　一個女人沙啞的聲音把他從遙遠的記憶中喚回現實，回到這間上西區的酒吧。她應該是這裡的常客，他心想。她年屆五十，因為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喚回十年青春，才只好選擇這個燈光昏暗的地方做為她的狩獵基地。她已在他旁邊的高凳上坐下，傾身向前，有意無意露出胸前的乳溝。

　　「什麼？」

　　「只是問你好不好。我好像沒在這兒見過你吧？」

　　「我才剛來紐約一、兩天而已。」

　　「啊，」她滿是醉意地說：「我說，幫忙點個火吧？」這句話傳達出一個令他感到不悅的訊息，彷彿替她點煙是一種恩寵有加的特權似的。

　　「喔，沒問題。」

　　他拿起打火機點著火，把手舉起。她用枯瘦的手指裹住他的手，導引火焰移向她的唇邊，火焰搖曳抖動得十分厲害。

　　「謝啦。」她仰頭朝天噴出一道狹長的煙霧。但等她一轉頭，卻看見摩爾雷克已把酒錢壓在盤子邊緣，打算離開這間酒吧。

　　她皺起眉頭。

　　「我得走了，」他對她微笑說：「對了，這東西妳留著吧。」

　　他交給她一個金屬小打火機。她接過來一看，登時大吃一驚，眉頭皺得更嚴重了。這是她自己的打火機，剛才當她的身體貼近他時，他卻從她的皮包裡摸走了這個打火機。

　　摩爾雷克冷冷地說：「我以為妳根本不需要這個東西。」

　　他把她一個人丟在吧台，不理會她受辱的淚水已混著睫毛膏流下臉頰。他想到那些他已執行或計畫執行的殘酷幻術──鮮血、肢解、火焰……但這次，卻可能是讓他感到最滿意的一次演出。

　　※※※

　　當她離萊姆的住處還有兩個街區遠時，就聽見了警車尖銳的笛聲。

　　在聽見這些緊急車輛發出的電子笛聲時，艾米莉亞．莎克斯不免多想，以為這聲音是直接從萊姆的住宅那裡傳來的。

　　當然不可能，她告訴自己。

　　沒有那麼巧的事。

　　然而，那些頂部射出的紅藍光線的車輛，卻的確都聚集在中央公園西路，而那裡正是萊姆的房子所在之地。

　　別多心了，小姐，她再次對自己說，這只是妳的幻想，是受到在公園演出的幻奇馬戲團那面怪誕丑角的旗幟干擾，是受到那些戴面具的表演者和妖術師犯下的連續殺人事件影響。是這些事情總合起來，才會讓她忍不住偏執猜疑。

　　陰森……

　　別想那麼多了。

　　她不停換手提著裝滿蒜味古巴食物的大購物袋，和卡拉繼續沿著熱鬧的人行道走下去，兩個女人聊父母、聊職業、聊幻奇馬戲團。當然，也聊了一些關於男人的事。

　　砰，砰……

　　年輕的卡拉拿著雙倍濃度的古巴咖啡邊走邊喝，她說，這杯咖啡她喝一口就愛上它了，它的價格只有星巴克的一半，但濃度卻是星巴克的兩倍。「我的數學不是很好，不過我覺得這樣好像強過四倍。」卡拉說：「我說，我滿喜歡這種發現，生活中應該時時出現這種小驚喜，妳覺得呢？」可是莎克斯已無心聽她說什麼話了。另一輛救護車加速駛過。她默默在心中禱告：讓這輛救護車開過萊姆的家吧。

　　但這輛車卻沒有。救護車嘎然一聲停在萊姆那棟房子的街角。

　　「不……」她喃喃說。

　　「怎麼了？」卡拉納悶。「出事了嗎？」

　　莎克斯的心臟猛跳起來。她丟下食物袋，拔腿往那棟建築狂奔。

　　「噢，林肯……」

　　卡拉跟著追上去，熱咖啡濺出來弄濕她的手，於是她索性把這杯咖啡扔掉。她奮力追上莎克斯。「到底怎麼了？」

　　一轉過街角，莎克斯便看見六輛消防車和救護車。

　　剛剛她還猜想萊姆可能又發生自主神經異常反射的病症，但眼前的情況看來顯然是火警。她抬頭看向二樓，登時驚訝地張大嘴巴。濃煙正不斷從萊姆的臥房飄出。

　　老天，不！

　　莎克斯弓身鑽過警方的警戒線，朝門口那群消防隊員奔去。她跳上建築物門前的階梯，此時已完全感覺不到膝關節炎的痛楚了。她衝進大門，差點在大理石地板上摔了一跳。萊姆住處的玄關和客廳看來都安然無恙，但樓梯間那裡卻彌漫著白煙。

　　兩名消防隊員從樓上走下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已宣告放棄了什麼。

　　「林肯！」她高聲尖叫。

　　然後向樓梯那裡衝去。

　　「不行，艾米莉亞！」隆恩．塞利托粗魯的聲音從走廊那裡傳來。她轉過身，滿心慌亂，以為他想阻止她上樓去看萊姆已被燒焦的屍體。如果是妖術師殺死萊姆的話，那麼他就死定了。世上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阻止她。

　　「隆恩！」

　　他以手勢要她離開樓梯，然後摟住了她。「他不在上面，艾米莉亞。」

　　「他已經……」

　　「不、不，沒事，他好得很。湯瑪斯把他帶下樓，到後面的客房去了。他就在這一層樓。」

　　「謝天謝地。」卡拉說。她環顧四周，驚訝地看見從樓梯上又走下幾個消防隊員。這些人不分男女，個個塊頭都很大，尤其是在穿戴上制服和裝備之後。

　　湯瑪斯沉著臉從後面的房間走過來。「他沒事，艾米莉亞。沒有燒傷，只是吸進一些濃煙而已。他血壓偏高，不過已吃了藥，不會有事的。」

　　「這裡怎麼了？」她問塞利托。

　　「是妖術師，」塞利托咕噥說，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殺了賴瑞．巴克，奪走他的制服，所以才有辦法混進來這裡。他溜進萊姆的房間，在他床邊放了火，我們在樓下根本不知道。是街上有人看見濃煙飄出去，才打電話給九一一報案。總機的人馬上通知我，我和湯瑪斯、梅爾才立刻衝上樓，在消防車還沒來之前就把萊姆救下來了。」

　　她又問塞利托：「我猜，這次還是沒抓到他，對吧？」

　　一陣苦笑。「妳說呢？他就這麼消失了，無影無蹤。」

　　※※※

　　在那次造成他全身癱瘓的意外事件發生後，萊姆隔了好一陣子才從雙腿再也不能行走的悲傷中走出來。他放棄了這個不可能達成的目標，而把僅剩的意志和力量改放到另一個較可能做到的事。

　　靠自己的力量呼吸。

　　對像萊姆這樣的第四頸椎受傷的癱瘓者而言，他們可說已處在是否終生需要呼吸器的臨界線上──這得視從腦部通往橫隔膜的神經是否受損而定。萊姆個人的情況是，一開始他的肺部確實無法自行運作，因此只好仰仗呼吸器，將導管直接插入他的胸腔。萊姆極端痛恨這種機器，痛恨它機械式的打氣抽氣，痛恨這種不需要呼吸的奇怪感覺，儘管他知道自己並無法感覺到。這種機器還有個討厭的習性，就是偶爾會故障停止運轉。

　　不過後來他的肺臟又自動恢復運作，使他得以脫離人工呼吸器的束縛。醫生說，他之所以出現這種改善，是因為身體在創傷後自然穩定的結果。但萊姆心裡很清楚真正的答案──他是靠自己的力量做到的，靠自己的意志力。把空氣吸進肺裡（沒錯，一開始的空氣量確實很少，但至少這是他自己的呼吸），是他這一生中所完成的最偉大的事。於是，他更加努力運動，希望能增加身體的感覺，甚至讓四肢能再度活動；只不過，接下來的進展，卻不足以讓他感受到當醫生第一次把池身上的呼吸器拆下時的那種喜悅感覺。

　　今晚，他躺在這間小客房裡，回想著剛才眼前濃煙從燒著的布匹、紙張和塑膠升起，彌漫在他臥房裡的情景。在驚慌中，他並沒多想被燒死的感覺，只想到那可怕的濃煙會像鐵叉般戳進他的肺，奪走他在與病魔對抗過程中唯一獲得的勝利果實。彷彿妖術師早已察覺他個人最脆弱的那一點。

　　當湯瑪斯、塞利托和柯柏衝進臥房時，他第一個念頭並非落在那兩個警察抱來的滅火器，而只專注在看護湯瑪斯手上的綠色氧氣筒。他心裡只想著：先救我的肺！

　　火勢尚未撲滅，湯瑪斯就已將氧氣罩蓋上他的臉，而他立即深深吸了一口這甜美的氣體。他們護送他下樓後，緊急醫療小組和萊姆個人的醫生都仔細替他做了檢查，替他清理和包紮他受到的一點點燒傷，又仔細尋找他身體上是否有被剃刀割傷的傷口（結果他們什麼也沒發現，萊姆的睡衣裡也沒有任何刀片）。脊椎神經科醫生說萊姆的肺部並未受損，不過湯瑪斯應該比平時更常替他翱身，以保持肺部乾淨。

　　直到這時萊姆才漸漸恢復平靜，但仍免不了有些焦慮。這名殺手所做的，是比讓他身體受傷害更殘忍的事。這次攻擊事件提醒了萊姆，他的生命是多麼珍貴，卻也同時讓他感覺到，自己的未來是多麼地不確定。

　　他厭惡這樣的感覺，這種無助又身不由己的恐怖感受。

　　「林肯！」莎克斯奔進房間，往這張舊克林尼頓醫療床上一坐，撲在他的胸前，緊緊擁抱他。他低下頭，把臉抵在她的頭髮上。莎克斯哭了起來。在萊姆的印象中，從他們認識到現在，他大概只看過她流過兩次眼淚而已。

　　「別叫我的名字，」他輕聲說：「記得嗎？這樣會招來噩運，我們今天的運氣已經夠背的了。」

　　「你沒事吧？」

　　「沒事，我很好。」他的話說得很小聲，心中感覺到一種毫無理性的恐懼，深怕只要自己一大聲說話，殘留的煙霧分子就會穿刺而過，弄癟他的肺泡。

　　「那兩隻鳥呢？」他問，心中只希望窗台上的那兩隻游隼不要出事。他並不介意牠們換到別的房子築巢，但如果牠們因為這場火而受傷或死亡的話，他一定會沮喪得要死。

　　「湯瑪斯說牠們都很好，現在飛到另一個窗台去了。」

　　她緊緊抱著他好一會兒，直到湯瑪斯出現在門口。「該替你翻身了。」

　　莎克斯再次抱了他一下，然後才起身退後，讓湯瑪斯到床邊替萊姆做一些身體運動。

　　「妳去搜索現場，」萊姆對她說：「他絕對會留下一些東西。那時他圍了一條手帕在我脖子上，還拿出了幾支刀片。」

　　莎克斯說她會去做，便離開了房間，只剩湯瑪斯留下，熟練地替他做一些清潔肺部的運動。

　　二十分鐘後，莎克斯回來了。她脫下特衛強服裝，細心地疊好，放回刑案現場鑑識箱中。「找到的東西不多，」她回報，「只找到那條手帕和幾個腳印，他現在穿的是另一雙ECCO的新鞋。除此之外，其他東西就算他留下，也都已經氣化了。喔，對了，我還找到一個威士忌的空瓶子，但我猜這瓶酒應該是你的。」

　　「沒錯，是我的。」萊姆喃喃說。通常他在這個時候都會開個玩笑，說一些用十八年份的純麥威士忌當導火線實在是最嚴厲的懲罰之類的笑話。但在今天這個時候，他一點幽默感也生不出來。

　　他知道現場留下的證物不會很多。在一般火警現場找到的線索，通常只能說明起火點和起火原因，而這兩點他們已經知道了。儘管如此，萊姆仍覺得現場應該還有別的東西。

　　「水管膠帶呢？湯瑪斯把它撕開就丟了。」

　　「沒找到，應該是燒掉了。」

　　「妳應該到床頭後面看看，妖術師在那邊站過，他可能……」

　　「我看過了。」

　　「那麼，就再去看一遍。妳漏了東西，一定錯過了。」

　　「我沒有。」她只簡單地說。

　　「什麼？」

　　「忘了刑案現場吧。我只能說……全燒焦了。」

　　「我們必須把這件案子往前推展不可。」

　　「現在正要推展了，萊姆，我打算偵訊一下目擊者。」

　　「有目擊者？」他咕噥說：「沒人告訴我有目擊者。」

　　她走到門邊，朝客廳那裡叫喚隆恩．塞利托過來加入他們。他緩緩走進房間，先嗅了一下自己的夾克，然後皺起鼻頭。「這件夾克要兩百四十塊，媽的，這下報銷了。妳有什麼事嗎？警員？」

　　「我想要偵訊目擊者，警官，你有帶錄音機嗎？」

　　「當然。」他拿出錄音機遞給她。「目擊者在哪？」

　　萊姆說：「別管目擊者了，莎克斯，妳知道他們都是不可相信的。還是專心研究證物吧。」

　　「不，這次一定會得到一些好線索，我敢保證。」

　　萊姆瞄了房門口一眼。「呃，目擊者到底是誰？」

　　「是你。」莎克斯說，拉了一張椅子湊近床邊坐下。

27

　　「我？這太荒謬了。」

　　「不，一點也不荒謬。」

　　「算了吧，妳再去走一次格子。妳一定漏了什麼，剛才搜索得太快了。如果妳是新手的話……」

　　「我不是新手，我知道該怎麼用最快速度搜索現場，也知道該在何時停止搜索，把時間拿去做更有效益的事。」她拿起塞利托的小錄音機，檢查過裡面的帶子後，便按下錄音鍵。

　　「我是紐約市警局巡警艾米莉亞．莎克斯，編號五八八五號。以下為偵訊目擊者林肯．萊姆之錄音內容，他是中央公園西路三四五號發生的一〇二四攻擊和一〇二九縱火事件之目擊者。偵訊日期為四月二十日星期六。」她把錄音機放在萊姆床邊的桌子上。

　　但萊姆卻睜大眼睛看著它，彷彿這台錄音機是一條蛇。

　　「好了，」她說：「請你描述案發的經過。」

　　「我已經告訴隆……」

　　「現在告訴我。」

　　他露出諷刺的表情，兩眼盯著天花板。「他是中等身材，男性，大約五十到五十五歲，身穿警察制服。這次沒留鬍子，脖子和胸前有傷疤組織和斑痕。」

　　「他的領口是敞開的嗎？你怎麼可能看到他的胸部？」

　　「對不起，」他以更明顯的譏諷口吻說：「他的脖子底端有傷疤組織，『想必』一路往下延伸到胸口。他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黏在一起。他有……『看起來』是棕色的眼珠。」

　　「很好，萊姆，」她說：「我們以前不知道他眼珠的顏色。」

　　「但我們也無法確定他有沒有戴隱形眼鏡。」他馬上反駁，感覺這次讓他得了一分以回想得更清楚一些，「我可以回想得更清楚一點，不過需要一點東西幫忙。」

　　「什麼東西？」

　　「我敢說，廚房裡還有一瓶沒受到牽連的麥卡倫，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

　　「晚點再說，」莎克斯說：「我要你頭腦保持清醒。」

　　「可是……」

　　她用指甲尖摳著頭皮，繼續說下去：「現在，我想知道事情的詳細經過。他說了哪些話？」

　　「我沒辦法記得很清楚，」他不耐煩地說：「都是一些瘋狂的囈語，而且我也沒心情注意聽他說什麼。」

　　「也許他說的話你會覺得很瘋狂，但我敢打賭，在他的話中一定有可以利用的線索。」

　　「莎克斯，」他諷刺地問，「妳不覺得我可能被嚇壞了嗎？我的意思是，也許我那時根本心慌意亂，什麼都搞不清楚。」

　　她碰了一下他的手。「我知道你不相信人證，但有時這些人確實看到了一些東西……訪談這些人是我的專長，萊姆。」

　　艾米莉亞．莎克斯的身分是巡警，終日混在街頭的警察。

　　「我會帶領你回想事情的經過，就像你帶領我走格子一樣。我們一定會找出一些重要的線索。」她站了起來，走到房門口喊道：「卡拉？」

　　沒錯，他不相信證人，即使是那些站在最有利位置、未親自涉入事件的那些人也一樣。只要是和犯罪有關，尤其是遭受暴力攻擊的被害人，全都是不可信賴的。就連現在，萊姆回想先前歹徒出現的情景，也只是想到一連串毫無組織的片斷事件而已──妖術師躲在他後面，站得高高的，點燃了火焰。威士忌的味道，煙霧冒起來的畫面。他根本漫無頭緒，無法把歹徒從出現到離開的經過完整想一遍。

　　正如卡拉所說，記憶只是一種幻覺。

　　一會兒後，卡拉走進了客房。「你沒事吧，林肯？」

　　「很好。」他喃喃說。

　　莎克斯向卡拉解釋，說希望她也聽聽萊姆說的事，或許能從歹徒說的話中找出一些對案情有幫助的線索。莎克斯再度坐了下來，把椅子拉近床前。「我們繼續下去，萊姆。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不要用專業術語。」

　　他猶豫了一下，瞄了那台錄音機一眼。隨後，他開始嘗試回憶，把記得的事一一說了出來。妖術師出現，承認他殺了那名警察，奪走他的制服，又告訴萊姆那個警察屍體的事。

　　□□□

　　天氣熱得很……

　　□□□

　　一想到這裡，萊姆便說：「當時他看起來就像在假裝表演一場魔術，而把我當成協助演出的表演者。」

　　他腦海裡再度聽見那個人詭異的自言自語，於是他又說：「我想起一件事了。他有氣喘病，要不就是呼吸聲特別大。他常常張嘴深呼吸，發出颯颯的聲音。」

　　「很好，」莎克斯說：「我在池塘邊的現場也注意到了，但事後忘了提出來。他還說了什麼？」萊姆看著客房黑漆漆的天花板，搖了搖頭。「還不是就那樣，他要不恐嚇燒死我，就威脅說要用刀傷我……對了，妳在搜索我臥房的時候，有找到剃刀片嗎？」

　　「沒有。」

　　「妳瞧，這就是我說的──證物。我知道那時他把一支刀片丟進我的衛生褲裡。剛才醫生沒找到，所以一定是掉出來了。這才是妳應該去仔細尋找的東西。」

　　「也許刀片根本不在你的褲子裡，」卡拉說：「我知道這種戲法，他把刀片藏回手掌中了。」

　　□□□

　　也許你正在慢慢地替自己閹割……

　　□□□

　　「呃，我的意思是，當你受人折磨的時候，其實是沒辦法太仔細聽對方說了什麼話的。」

　　「少來了，萊姆，繼續回想下去。那是今天傍晚的事，卡拉和我出去買晚餐。你正在研究那些證物。湯瑪斯帶你上樓。你覺得累了。沒錯吧？」

　　「不，」這位刑事鑑識家說：「我不覺得累，是他非得把我帶到樓上不可。」

　　「我想你一定很不高興。」

　　「沒錯。」

　　「所以你在臥房裡一直醒著。」

　　他想到臥房的燈光，想到窗外游隼的輪廓。想到湯瑪斯關上了房門。……

　　「那時相當安靜……」莎克斯又說。

　　「才怪，當時一點都不安靜，對街該死的馬戲團一直吵不停。無論如何，我還是設了鬧鐘……」

　　「設定當時是幾點？」

　　「我不知道，知道幾點鐘很重要嗎？」

　　「一個細節可以衍生出其他兩個。」

　　萊姆皺起眉頭。「這句話是從哪學來的？幸運籤餅嗎？」

　　她笑了。「是我想出來的，不過聽起來還不錯，你覺得呢？下次你的書改版時，可以考慮把這句話放進去。」

　　「我才不寫關於證人的篇章，」萊姆說：「我只寫證物。」他反駁她，再度感到勝利的感覺。

　　「接下來，你剛開始是如何察覺他闖入臥房？你聽見什麼聲音嗎？」

　　「不，我感覺有一陣風。一開始，我以為那是空調系統，但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弄出來的。他偷偷往我的脖子和臉上吹氣。」

　　「這是為了……為什麼？」

　　「為了嚇我，我猜，而且他成功了。」萊姆閉上眼睛，想起了當時的一些細節，便點點頭說：「我試圖打電話給隆恩，但是他……」他瞄了卡拉一眼。「他識破我的意圖。他一開始就恐嚇說要殺我……不對，他恐嚇說要刺瞎我，如果我敢求救的話。我打電話被他識破後，以為他真的要這麼做了。但是……很奇怪……他看起來似乎大受感動。他竟然誇獎我的誤導手法……」他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思緒又跌入了模糊的地帶。

　　「他是怎麼闖進來的？」

　　「他和送葛拉迪暗殺案證物的警察一起走進來。」

　　「可惡！」塞利托說：「從現在開始，想走進這棟屋子的人一律檢查證件，所有人都要。」

　　「他提到誤導，」莎克斯繼續剛才的話題，「他還誇獎你。除了這些，他還說了什麼嗎？」

　　「我忘了，」萊姆喃喃說：「沒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她輕聲問。

　　「我、忘、了。」林肯．萊姆生氣了。氣莎克斯在逼促他，氣她不肯讓他喝一杯酒好麻痺那恐怖的感覺。他更氣自己讓她失望了。

　　但她也必須明白，逼他回想當時現場的情況是件殘忍的事──這是強迫他回到那大火之中，回到那一陣陣鑽進他鼻孔、危及他珍貴肺臟的濃煙裡……

　　等等。濃煙……

　　林肯．萊姆說：「火。」

　　「火？」

　　「我想起來了，他最常提到的就是這個字，看來他似乎對火相當著迷。他還提到了一個幻術名，叫作……對了，叫『燃燒的鏡子』。照他的說法，這種幻術會在舞台上燒起大火，而幻術師必須從火中逃脫。我記得，他後來好像會變成惡魔，要不，就是有人會變成惡魔。」

　　萊姆和莎克斯一起看向卡拉，而她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個表演，但並不常見。舞台上需要的裝置太多，而且相當危險。現在的劇場老闆都不願意讓表演者演出這個戲碼了。」

　　「他繼續講到和火有關的事，說它是舞台上唯一不能造假的東西，又說觀眾一看到火就會暗暗希望幻術師被火燒死。對了，我又想起別的事了。他……」

　　「繼續說，萊姆，你進行得很好。」

　　「別打岔，」他不高興地說：「我不是說過那時他好像在表演節目嗎？他好像有妄想症，一直盯著空白的牆壁，對看不見的人說話。他好像說『我什麼的觀眾』，我忘了他怎麼稱呼他們了。他是個瘋子。」

　　「想像之中的觀眾。」

　　「沒錯。等一下……我想起來了，他是說『可貴的觀眾』。他直接對那些不存在的人說：『我可貴的觀眾』。」

　　莎克斯皺起眉頭，看了卡拉一眼，但這次卡拉也聳了聳肩。「我們經常會對觀眾說話，這叫行話。在很久以前，表演者會說『我尊貴的觀眾』或『我最親愛的女士和先生』，不過大家都覺得這樣太噁心虛偽，因此現在的行話就沒那麼講規矩了。」

　　「萊姆，你繼續說下去。」

　　「我沒什麼好說了，莎克斯，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只是模模糊糊一片而已。」

　　「我敢說一定不只如此。這就像個很大的刑案現場，重要的線索就在裡面，它可能是解開整件案情的鑰匙。你要換個方向想，才能夠找出來。」她俯身靠近萊姆。「現在，假設這裡就是你的臥房，你躺在那張佛雷西卡爾醫療床上。這時他站在什麼地方？」

　　這位刑事鑑識家點點頭。「在那裡，靠床尾的地方，面對我。他在我左邊，靠近房門那一側。」

　　「他的姿勢呢？」

　　「姿勢？我不知道。」

　　「想一想。」

　　「我猜他在看著我吧。他的雙手動個不停，好像在公開演說一樣。」

　　莎克斯站起來，依他剛才說的話站到那個位置。「是這裡嗎？」

　　「再近一點。」

　　她移動了一下。

　　「就是那裡。」

　　她站在那兒，擺出歹徒當時的姿勢，如此確實勾起了萊姆一些回憶。「我想起一點了……他提到那些被害人，說他殺害他們並不是他個人因素。」

　　「個人因素。」

　　「他殺他們是……對了，我想起來了。他殺他們是因為他們的『代表』。」

　　莎克斯點點頭，拿筆記下重點做為錄音外的輔助。「代表？」她迷惑地說：「這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被害人一個是音樂家，一個是律師，一個是化妝師，他們的年齡、性別、職業和住所都不同，看不出他們之中有任何關係。他們會代表什麼？上層中產階級生活，城市居民，高等教育……也許其中有線索存在──他們被挑中的有理化原因。但是，誰會知道呢？」

　　莎克斯皺眉說：「你說得不對。」

　　「什麼？」

　　她緩緩說：「你剛才對於記憶的描述並不正確。」

　　「我當然不可能把他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那時我身邊又沒有速記員在場。」

　　「我不是這意思。」莎克斯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你把他說的話給『個性化』了。你用的是『你的』語言，而不是他的。『都市居民』、『有理化』……我要知道的是當時他使用的語言。」

　　「我不記得他怎麼說的，莎克斯。他說他攻擊那些被害人並非出於他個人因素。就這樣而已。」

　　她搖搖頭。「不對，我敢說他絕不會這麼講。」

　　「什麼意思？」

　　「殺人者『絕對不會』用『被害人』稱呼那些被他殺掉的人，這是不可能的。他們不會將他們人性化，至少，對妖術師這樣的嫌犯來說，他絕不會這麼做。」

　　「莎克斯，這是警察學校心理學教的屁話。」

　　「不，現實就是如此，萊姆。我們會認為他們是被害人，但嫌犯只會認為他們應該因為某個理由而必須受死。你再想想，他一定沒說『被害人』，對不對？」

　　「這有什麼差別？」

　　「因為他說過他們是某種代表，而我們必須找出那是什麼。他到底怎麼稱呼那些人？」

　　「我不記得了。」

　　「好吧，我知道他沒說『被害人』。那麼，他有沒有提過別的稱呼？例如絲薇特蘭娜、湯尼……他怎麼稱呼喬莉．瑪斯頓？叫她金髮女郎？叫她律師？還是說那個大胸部女人？我敢說他一定不會使用『都市居民』這個字眼。」

　　萊姆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當時情景。然而，他還是搖搖頭。「我不記……」

　　突然，一個字眼躍進了他的腦海。「騎馬者。」

　　「什麼？」

　　「妳說對了，他不是用『被害人』一詞。他用『騎馬者』來稱呼她。」

　　「太好了！」她說。

　　萊姆頓時覺得滿意極了。

　　「那麼其他人呢？」

　　「沒了，他只提到一個人而已。」萊姆對這點非常肯定。

　　塞利托說：「所以他把被害人視為做某項特殊活動的人──不管那是不是他們的工作。」

　　「沒錯，」萊姆同意，「玩音樂的人、替人化妝的人、騎馬的人。」

　　「可是，我們該怎麼利用這個線索？」塞利托問。

　　莎克斯在刑案現場也經常提出相同的問題，於是她馬上搬出萊姆每次的回答：「目前還不知道，警官，不過我們對他的瞭解又更進一步了。」說完，她又回顧了一下自己的筆記。「好了，現在我們知道他會玩弄剃刀戲法，提到燃燒鏡子的表演；他會對他可敬觀眾說話，他對火相當著迷；他挑選化妝師、音樂家和騎馬者加以殺害，因為他們都代表了某樣東西──不管那是什麼。除了這些，你還能想到什麼事嗎？」

　　萊姆再次閉上眼睛，努力思索。但他只不斷看到剃刀、火焰，聞到濃煙的味道。

　　「沒了。」他說，睜開眼睛看著她。「大概就是這樣了。」

　　「好吧。你做得很好，萊姆。」

　　然而，他卻聽出她這句話的意思。他很熟悉這種口氣，因為這正是他經常用的說話方式。這表示，其實她還不打算結束。

　　她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緩緩地說：「你知道嗎，你老是引用盧卡德的話。」

　　萊姆點點頭。盧卡德是法國最早的警探和刑事鑑識家，他發現一條與刑案現場有關的原則，後人便以他的名字稱呼。這條原則是：凡是刑案現場，在嫌犯和被害人或現場本身之間，必然出現微量證物交換的現象。

　　「那好，我認為和證物一樣，現場也會發生『心理上』的交換現象。」

　　萊姆大笑起來，覺得這個想法瘋狂透了。盧卡德是科學家，他絕對不願看到有人把他創出的原則應用在狡猾難以捉摸的人心上。「妳到底想說什麼？」

　　她繼續下去。「你的嘴巴並不是一開始就被貼上膠帶，對吧？」

　　「沒錯，是到最後才被貼上。」

　　「所以，這表示你和他有段溝通的經歷。你參與了交換過程。」

　　「我？」

　　「不是嗎？難道你沒對他說任何話？」

　　「我當然有說。但這又如何？重要的是他說過的話。」

　　「我認為，他一定會說一些事來回應你。」

　　萊姆仔細盯著莎克斯。她的臉頰上沾有一塊新月形的煤灰污痕，微翹的上唇上方已淌現了汗珠。她坐得離他很近，雖然語氣一直保持平靜，但從她的坐姿中，他能感覺到她因全神貫注而呈現出的緊張情緒。當然，她自己並未察覺，但萊姆知道，此時她所感覺的，似乎正是過去他在幾哩之外引導她勘驗刑案現場時的那種心情。

　　「萊姆，你回想一下，」她說：「想想那時你和嫌犯獨處的時候。並不一定單指妖術師，任何嫌犯都可以，你會對他們說什麼？你想從他們身上知道什麼？」

　　他的反應是嘆了一口長氣，聲音聽來充滿嘲諷和無奈。然而，莎克斯提出的問題的確引出了他一些回憶。「我想起來了！」他說：「我問他是誰？」

　　「好問題。他怎麼回答？」

　　「他說他是巫師……不，不只是巫師，而是某個特別的名詞。」萊姆瞇起眼睛，努力讓自己回到那個恐怖的場景。「他好像說他是什麼巫師……好像是邪惡的西方巫師。」他皺眉想了一下，又說：「有了，他說他是北方的巫師。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

　　「這個名詞有任何意義嗎？」莎克斯問卡拉。

　　「沒有。」

　　「他說他可以從任何地方逃脫。唯一的例外是，他擔心沒辦法逃過我們這一關……呃，他指的人是我。他害怕我們會阻止他，所以才會來這裡。他說必須在明天中午以前先阻止我，那應該是他再度殺人的時間。不對，等等。這是我個人的解釋。他並沒說他什麼時候會再去犯案。」

　　「不過你解釋得很有道理，」塞利托說：「他剛開始每四小時殺一人，然後間隔兩小時。從今天中午過後就沒新的被害人了，如果巴克不算的話。他現在正在休養憩息，打算明天才再度做案。」

　　「我就是這麼想的，隆恩。」

　　「北方的巫師，」莎克斯說，低頭看著手中的記事簿。「再來我……」

　　萊姆又嘆了口氣。「莎克斯，我認為真的夠了。我完全被掏空了。」

　　莎克斯關掉錄音機，俯身靠近萊姆，用面紙拭去他額上的汗水。「我知道了。但我剛才要說的是，再來我想要喝一杯酒。你覺得這句話如何？」

　　「要喝酒的話，一定要請妳或卡拉來倒酒，」萊姆對她說：「千萬別讓那傢伙碰。」他小心眼地朝湯瑪斯撇了個頭。

　　「妳想來點什麼嗎？」湯瑪斯問卡拉。

　　萊姆說：「我敢說，她想喝愛爾蘭『咖啡』……為什麼星巴克沒賣這種東西呢？」

　　卡拉婉拒了萊姆的威士忌，只要一杯麥斯威爾或佛吉斯的即溶咖啡。

　　塞利托則詢問有沒有東西可吃，因為他本來要吃的三明治和卡拉的咖啡一樣，都無法平安回到萊姆的這棟房子。

　　在看護湯瑪斯離開客房到廚房去後，莎克斯把剛做好的筆記遞給卡拉，請她把她認為和幻術師側寫有關的資料都記在白板上。卡拉立即起身，帶著筆記本走進萊姆的客廳實驗室。

　　「妳剛才做得很好，」塞利托對莎克斯說：「偵訊棒極了，我沒見過哪位警佐能做得比妳好。」莎克斯點頭表示知道，臉上不帶任何笑容。但萊姆看得出來，其實她被讚美心裡還是滿開心的。

　　幾分鐘後，梅爾．柯柏走進客房（他的臉也是髒兮兮的），舉起一個塑膠袋說：「那輛馬自達車上的證物全在這裡。」這個袋子裡裝著一大張紙，看起來像是對摺起來的《紐約時報》。一看就知道這個現場不是莎克斯處理的：任何紙類證物若是濕掉的話，就應該裝在紙袋或纖維網格容器裡，而不能用塑膠袋。用塑膠袋會促使黴菌生長，加快證物被毀掉的速度。

　　「他們就只找到這個？」萊姆問。

　　「到目前為止是。他們還沒辦法把車子吊起來，太危險了。」

　　萊姆再問：「看得到報紙的日期嗎？」

　　柯柏檢視了一下這張濕透的紙張。「是兩天前的。」

　　「那麼這張報紙是妖術師的，」萊姆點出，「這輛車是在這個日期之前被偷的。為什麼有人只留下一張而不是整份報紙呢？」這個問題，正如萊姆提過的許多問題一樣，完全是修辭學的，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有機會回答這點。「因為這張報紙上面必定有一篇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文章。因此這篇文章對我們也很重要。當然，說不定他和那些糟老頭一樣，對報上的女性內衣廣告有特殊嗜好。但就算真是這樣，這也是有幫助的線索。你有辦法看上面有哪些內容嗎？」

　　「不行，現在還不能打開，太濕了。」

　　「好吧，那送到文件實驗室去。如果他們也沒辦法打開，至少可以用紅外線掃瞄報上的標題。」柯柏安排一位警員把這個證物送到紐約市警局位在皇后區的犯罪實驗室，又打電話告知留守在那裡的文件分析組長，要他用最快的速度檢驗。聯絡完後，他馬上回到實驗室，把這張報紙換裝到另一個較適合運送的袋子裡。

　　湯瑪斯端著飲料回來了，此外還準備了一盤三明治。塞利托立即朝這盤食物發動攻擊。

　　幾分鐘後，卡拉也回來了，十分感激地從湯瑪斯手中接過咖啡。她一邊把糖加進杯裡，一邊對莎克斯說：「剛才我在把那些線索寫在白板上的時候，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所以我就撥了通電話。我想，我已經知道那個人的真名了。」

　　「誰的真名？」萊姆邊啜飲他那杯蘇格蘭佳釀邊問。

　　「當然是妖術師的。」

　　頓時，整間客房突然安靜下來，只剩卡拉用湯匙攪拌咖啡所發出的輕輕叮鈴聲。

28

　　「妳知道他的名字？」塞利托問：「他是誰？」

　　「我想，這個人的名字叫做艾力克．威爾。」

　　「怎麼拼？」萊姆問。

　　「W─E─I─R。」她又把更多糖加進咖啡，然後說：「他是藝人，幾年前還是一名幻術師。我打電話給巴爾札克先生，因為魔術界沒人懂得比他多。我把那個人的側寫資料告訴他，也告訴他那個人今晚對林肯說的一些事。他變得有點古怪，發頓脾氣就更別提了，」她瞄了莎克斯一眼。「就像他今天早上一樣，一開始他不想幫忙，不過最後他還是冷靜下來，告訴我這個人很像是威爾。」

　　「為什麼？」莎克斯問。

　　「這個嘛，因為他差不多是那年紀，五十出頭。而且威爾向來以從事極危險的表演聞名，熟練利刃和刀具的手部戲法。此外，他還是少數做過『燃燒的鏡子』表演的幻術師之一。記得我不是說過幻術師都有學有專精之處嗎？很難找到一個能精通各種不同種類戲法的藝人──這個人不但要會幻術、逃脫術、變裝術和巧手戲法，而且還懂得腹語術和心理學。結果，這些威爾正好全都學過。他還特別熟悉胡迪尼的戲法，這個週末他犯下的案件，有些手法正是根源或改良自胡迪尼的一些表演。

　　「然後，他還提到一件事──提到那位巫師。這個人是十九世紀的魔術師，名叫約翰．亨利．安德森。『北方巫師』是他替自己取的外號。這個人是個天才，但玩火的運氣卻不好。他的表演有幾次差點被火摧毀。大衛告訴我，那個叫威爾的人也曾經在一場馬戲團大火中受過傷。」

　　「他身上的疤痕，」萊姆說：「正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還有，他說話的聲音也許不是氣喘，」莎克斯推測說「那場火說不定也造成他肺部損傷。」

　　「那場意外是何時發生的？」塞利托問。

　　「三年前。威爾在排演時出事，馬戲團的帳篷被燒毀，他的妻子也死於那場大火。那時他們才剛結婚不久。除了他們兩人，其他人的傷勢都不嚴重。」

　　這是條好線索。「梅爾！」萊姆突然高喊，忘了這樣可能傷及他想小心保護的肺臟。「梅爾！」梅爾．柯柏匆匆踏進客房。「你的狀況好多了，我聽得出來。」

　　「你馬上搜尋電腦資料庫，去重罪犯追捕系統、全國犯罪資料中心和州政府的資料庫查詢。要查的人是艾力克．威爾，他是藝人、幻術師、魔術師。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嫌犯。」

　　「你找出他的名字了？」柯柏大為驚訝地問。

　　萊姆比向卡拉。「是她查出來的。」

　　「哇！」

　　幾分鐘後，柯柏捧了一疊列印文件回來。他一邊對眾人說話，一邊翻閱這些文件。「資料不算很多，」柯柏說：「看來他似乎把生活的一切都刻意隱藏起來了。他的全名是艾力克．亞伯特．威爾，一九五〇年十月生於拉斯維加斯。早年沒有任何紀錄。他是藍道夫．施萊格爾的徒弟，此人的藝名是撒旦尼……」

　　「這個人很有名，」卡拉說：「他做過好多種黑色幻術演出。我猜，他應該就是『燃燒的鏡子』的創造人。」

　　「他還在演出嗎？」

　　「不，幾年前就過世了。」

　　柯柏繼續說：「威爾先在好幾家馬戲團、睹場和娛樂公司當表演助手，後來才獨立表演，成為幻術師和快速變裝家。三年前，他和瑪麗．寇斯葛夫結婚，婚後在克利夫蘭的『湯瑪斯．豪斯伯和克勒兄弟馬戲團』中演出。有次在排演中，馬戲團發生一場大火。帳篷全被燒毀，他也嚴重燒傷──灼傷達到第三級──而他的妻子也在這次意外中罹難。此後就沒有任何他的資料了。」

　　「追查一下威爾的家人。」

　　塞利托說這件事交給他。由於貝迪和索爾目前都還有要務分不了身，因此他便打電話回總部找重案組的一些警探，要他們投入調查工作。

　　「這裡還有一點資料，」柯柏說，一邊翻閱著手中的列印文件。「在那場火災發生的前幾年，威爾曾在紐澤西州因為公共危險罪而遭到逮捕，並且入獄了三十天。那次好像是舞台上出了差錯，造成台下許多觀眾嚴重灼傷。隨後劇團經理便遭民事訴訟纏身，被人控告必須賠償劇院毀損和工作人員受傷所造成的損失；威爾本人也因為沒遵守合約內容而吃上官司。那個事件過後，有次劇團經理發現威爾在表演中使用真槍和真子彈；他不理會經理的勸告，於是便遭到開除的下場。」柯柏又翻看了幾頁內容，然後繼續說：「這裡有份文件，上面記載那場大火中的兩個助手的名字。一個人住在雷諾市，另一個在拉斯維加斯。我已透過內華達州警局取得他們的電話。」

　　「現在那邊的時間是晚上九點，」萊姆瞄了時鐘一眼說。「把電話擴音器接上，湯瑪浙。」

　　「不行，今晚發生太多事了，現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我們只打兩通電話，然後就乖乖睡覺，我保證。」

　　這位看護猶豫起來了。

　　「麻煩你，多謝了。」

　　湯瑪斯點點頭，隨後走出客房。再回來時，他已搬來了電話，把線路接好，然後把控制器放在萊姆床邊的桌子上。「十分鐘後，我就會把總電路關掉。」看護語帶威脅地說，口氣嚴肅得讓萊姆相信他真的會這麼做。

　　「很公平。」

　　塞利托吃掉了第二個三明治，然後開始撥電話。電話傳出的是亞瑟．羅塞的妻子的電話答錄機留言，說他們家人此時都不在，請來電者留言。塞利托照做了，接著又撥了另一位助手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約翰．濟丁便接起電話。塞利托向他解釋說目前正在調查一件刑案，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他。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小小的擴音器中傳出那個男人緊張的聲音。「呃，你們是哪個單位？是紐約市警局嗎？」

　　「沒錯。」

　　「好，我想應該可以。」

　　塞利托問：「你曾經為一個名叫艾力克．威爾的人工作，是不是？」

　　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端的聲音又斷斷續續說：「威爾先生？嗯，嗯哼。我有。為什麼問這個？」他的聲音既尖又高，聽起來像剛喝過十幾杯咖啡的樣子。

　　「你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為什麼你要問我他的事？」

　　「我說過了，這是刑案調查，而他可能涉有重嫌。」

　　「我的天啊……什麼刑案？你想知道他什麼事？」

　　「只是幾個很普通的問題，」塞利托說：「你最近和他聯絡過嗎？」

　　電話那端又沒聲音了。萊姆知道，此時這緊張兮兮的男人一定在考量該全盤吐實還是漫天扯謊。

　　「先生？」塞利托說。

　　「好的，這實在好笑極了，你居然會問我他的事。」他把話說得劈哩啪啦飛快，像一大把玻璃珠落在金屬板上。「我的答案是，我老實告訴你，我已經好幾年沒聽過威爾先生的消息了。我以為他已經死了。我最後一次替他工作的時候發生了一場大火，那是在俄亥俄州的事。他被燒傷了，燒得很嚴重。他從那次之後就沒有任何消息，我們都以為他死了。不過，在六、七個星期之前，他竟然打了一通電話給我。」

　　「從哪裡打的？」萊姆問。

　　「不知道，他沒說，我也沒問。不是每個接到電話的人都會問『你從哪打來的？』至少一開始不會。這點我想都沒想到。你們每次都會這麼問嗎？」

　　萊姆再問：「他這通電話的目的是？」

　　「好的、好的。他打電話來是想知道，我還有沒有跟發生火災意外的那個馬戲團的人聯絡。那是豪斯伯馬戲團，不過它在俄亥俄州，而且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豪斯伯後來就沒再經營馬戲團了，那場火災讓他垮了台，現在馬戲團已轉手，改為別種類型的表演。我住在雷諾市，怎麼可能和那邊的人聯絡？所以我告訴他說我沒有，而他就馬上那個那個啦，你知道的。」

　　萊姆皺起眉頭。

　　莎克斯猜：「是發脾氣嗎？」

　　「喔，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繼續說吧，」萊姆說，努力忍住不耐煩的情緒。「告訴我們他還說了什麼。」

　　「就這個，就只這個而已。我正要告訴你，我的意思是，只有這麼一點小事。是這樣的，他說話的方式就和過去一樣，還是那副老樣子……你知道他打電話來都怎麼說嗎？」

　　「怎麼說？」萊姆接話。

　　「他第一句話總是說：『我是艾力克』，而不是『哈囉』或『約翰，最近好嗎？還記得我吧？』他絕不會，而總是說：『我是艾力克』。從那次火災後我就再也沒和他說過話，而他打電話來怎麼說？還是：『我是艾力克』。事情過了那麼多年了，我離開了他，拚命努力工作……而他打電話來的態度就像我還在替他工作。我知道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但那時他的口氣好像有些事情是我的責任一樣。就像你接受顧客點了菜，然後當你把食物端上去時，他們卻說那不是他們點的東西。但大家都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是他們自己改變主意，然後把事情弄得好像是你搞錯了一樣。一切都是你的錯，你就是那個故意惹麻煩的人。」

　　「沒別的了嗎？他沒提到任何事嗎？」

　　回答塞利托詢問的只是一聲嘆息。

　　莎克斯又說：「你能告訴我們有關他的事嗎？例如他還有哪些朋友？常去什麼地方？或有哪些嗜好習慣？」

　　「沒問題，」那劈哩啪啦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全部只有一點：幻術。」

　　「什麼？」萊姆問。

　　「幻術就是他的朋友，他常去的地方和他的嗜好。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沒別的了，他那個人老早就一心一意投入他的職業裡了。」

　　莎克斯問：「那麼，他的思考方式呢？你知道他怎麼想事情嗎？」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三年了，從那場大火發生後，我每星期用兩次五十分鐘的時間去想清楚這個人，但我無法辦到。他還是在傷害我。我……」濟丁突然發出一陣刺耳又怪異的笑聲。「你們聽懂了嗎？我剛才說『傷害』，其實我真正的意思是『陰影』，他就像個鬼魂般一直糾纏我不放。佛洛伊德學派的人會怎麼說？下星期一上午九點我該再把這些事情和心理醫生分享，對不對？」

　　萊姆看見所有人都因這個人的胡說八道而生氣地皺起眉頭，於是他說：「我們聽說他的妻子死於那場大火。你知道任何和她家庭有關的事嗎？」

　　「瑪麗？我不清楚。火災意外發生那時，他們才結完婚一、兩個星期而已。他們是真心相愛的。我們以為她會使他沉靜下來，讓他少來糾纏我們。我們都是這麼想的，不過，我們倒是一點也不瞭解她。」

　　「你知道還有誰認識他嗎？能不能給我們幾個名字？」

　　「亞瑟．羅塞是他的第一個助手，我是第二個。我們都是他的小鬼。他們叫我們『艾力克的小鬼』，每個人都這麼叫。」

　　萊姆說：「我們已經打電話給亞瑟了。還有別人嗎？」

　　「我只想到一個人，他那時候是豪斯伯馬戲團的經理。他的名字是愛德華．卡德斯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現在應該是在芝加哥當製作人。」

　　塞利托抄下這個人名字的拼法，然後問：「威爾打過電話找他嗎？」

　　「沒有。但他有需要的話就會這麼做。連我他都打電話來了，伸來魔爪傷害我、糾纏我不放。」

　　□□□

　　我是艾力克……

　　□□□

　　「哎呀，我不能再說下去了。我還得去熨制服，星期天一早要值班，實在忙得很。」

　　對方掛斷電話後，莎克斯慢慢走到電話擴音器前，壓下斷線按鈕。「真是夠了。」她咕噥說。

　　「他需要多吃點藥。」塞利托也說。

　　「不過，至少我們找到一條線索了，」萊姆說：「馬上追查卡德斯基這個人。」

　　梅爾．柯柏再度離開客房，幾分鐘後回來時，他已列印出一些劇院公司的資料，並查出卡德斯基目前是風城芝加哥南華爾街上的一位製作人。塞利托馬上撥了電話。不出所料，在這星期六的晚上會接電話的只有答錄機。於是，他錄下了留言。

　　塞利托說：「他讓助手的生活陷於不安，他的情緒不穩定，是受過傷的人。可是，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變得如此惹人厭？」

　　這句話讓莎克斯抬起頭來。「我們打電話去問泰瑞。」

　　泰瑞．杜拜林是紐約市警局的心理學專家。儘管那裡的專家不只他一人，但他卻是唯一擅長行為側寫分析的專家，這是他在維吉尼亞州昆迪可的聯邦調查局學習和磨練出來的特長。多虧媒體和一些通俗小說的幫忙，使得大眾對『心理側寫』一詞耳熟能詳，而且知道它的價值所在。但對萊姆來說，他覺得這種方式僅適用於類型有限的犯罪。大致說來，一般罪犯的心理層面根本沒什麼神秘可言。不過，碰上這次既不明白歹徒犯罪動機、也無法預料誰是下一個受害者的案件時，行為側寫確實可以幫上很大的忙。它能讓偵查員獲得一些線索，或找出對嫌犯有一些認識的人，能預估他的下一個動作，安排誘餌在適當的地點，執行跟監，或回頭參考過去一些相似的犯罪。

　　塞利托馬上翻開電話簿紐約市警局那欄，直接打電話到杜拜林的住處。

　　「泰瑞。」

　　「隆恩，你那裡有麥克風回音，我猜林肯一定在那裡。」

　　「沒錯。」萊姆發出聲音。他向來喜歡杜拜林這個人，當年在他發生脊椎受傷意外後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他。萊姆記得，這個人對足球、歌劇和奧秘難解的人類心理三者的研究可說無分軒輊，而且同等熱情。

　　「抱歉，這麼晚打攪你，」塞利托說，但口氣一點也沒抱歉的意思。「可是我們需要你幫忙分析一位難纏的嫌犯。」

　　「是新聞上說的那個人嗎？他今天早上在音樂學校殺害一名學生？又可能殺掉了一位巡警？」

　　「沒錯。他還殺死了一名化妝師，也差點讓一名騎馬的女士喪了命。由於這些被害人差異很大，兩名女性，一名同性戀男性，沒有任何性侵害行為，這讓我們無法從中判斷出任何線索。而且，歹徒還親口告訴林肯，說他明天中午就要進行下一次謀殺行動。」

　　「他『親口』告訴林肯？用電話？還是寫信？」

　　「是當面說的。」萊姆說。

　　「嗯，肯定是一段很精采的對談。」

　　「詳細情況你還不知道。」

　　塞利托和萊姆開始對杜拜林講述這次案件的情節，儘可能把知道的一切都對他說。

　　杜拜林在提了好幾個問題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說：「我看出有兩種力量在驅使他，不過這兩種力量會彼此強化，最後達到同樣的結果……他還在從事表演工作嗎？」

　　「沒了，」卡拉說：「從那場大火後，他就沒登台了，至少沒有人聽說過。」

　　「公開表演是一種很強烈的經驗，」杜拜林說：「它具有很大的驅使性，因此當一個曾經成功過的人在表演上遭到挫敗時，他所感到的失落感也會相對變大。演員和音樂家──我猜，魔術師可能也一樣，都會盡其所能延長他們的職業生涯。所以剛才說的結果是：那場大火基本上已完全毀掉這個人的一切。」

　　消失者，萊姆想到了這個名詞。

　　「因此，他現在的動機已不只是成功的野心、不只是想取悅他的觀眾，也不只是把自己全心獻身給他的職業，除了這些，他還添加上了憤怒。這是由於第二種力量所激起的：那場火讓他身體有了殘缺，傷了他的肺部，對身為公眾人物的他，會特別對這些缺陷敏感。這會使得憤怒成倍數放大。我想，我們可以稱之為『歌劇魅影症候群』。他會把自己視為怪物。」

　　「所以，他是想要報復囉？」

　　「沒錯，但這不一定像字面意思那麼簡單：那場火可說『謀殺』了他──謀殺掉他舊有的自我──如此他在謀殺某人時，或許會覺得舒服些；如此可以減少憤怒累積在他心中的焦慮感。」

　　「那麼，為什麼挑選這些人呢？」

　　「目前還無法知道。你再說一遍他們的職業？」

　　「一位音樂學校學生，一位化妝師和一位律師。不過，歹徒是用『騎馬者』來指那位律師。」

　　「在他的憤怒之中，必然有一些附帶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目前資訊不夠多，還無法判斷。但是，根據文獻教科書上的說法，這些憤怒情緒的附帶物，都涉及過去生活中的『坩堝時刻』──極重要、改變命運的時刻。也許他的妻子是音樂家，或他們是在音樂會上認識的。至於化妝師──也許是一種母型。例如說，他可能覺得和她在一起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坐在浴室裡像個小男生一樣看著她對著鏡子化妝。至於馬的部分？誰會知道呢？也許他和他父親曾一起騎過馬，而他覺得開心極了。像這樣的快樂時光，如今都由於那場大火而不復存在了，因此他才可能把目標鎖定在會勾起他回憶的那些人。要不，理由也可能完全相反：那些被害人所代表的，正好是他最不愉快的經驗。你們不是說他的妻子是在排演的時候遇難嗎？也許當時現場有音樂在演奏。」

　　「可是，他不是不嫌麻煩精心設計犯案過程，跟監這些人，找出他們並加以殺害嗎？」萊姆問：「這一定是經過好幾個月的思考計畫。」

　　「思想是可以止癢的。」杜拜林說。

　　「還有一件事，泰瑞，他會對想像中的觀眾說話……等等，我一直以為他是說『可貴』的觀眾，但我現在想起來了，他是用『可敬』這個字眼。他和他們說話的樣子，就像真的有人在現場一樣。『現在，可敬的觀眾們，我們即將進行這進行那。』」

　　「『可敬』」，這位心理學家說：「這是很重要的。在他失去職業舞台、失去最愛的人之後，他轉變了他敬愛的對象，把他的愛轉至觀眾身上──一種不具人格的多量化對象。對於只喜愛群體或大眾的人來說，他們可能會漠視單獨的個體，甚至對他們造成危險。這並不單指陌生的人，即使是他們的父母、伴侶、孩子、家庭成員都一樣。」

　　萊姆突然想到，約翰．濟丁說話的樣子，就像一個被父親虐待的孩子。

　　杜拜林繼續說：「而在威爾的案例中，這種思緒模式更加危險。他並非對『真正』的觀眾說話，而是對想像中的人，這讓我想到：真實的人們對他來說已不具任何意義。即使他要大開殺戒，也不會因為遭屠殺的對象太多而心軟。這傢伙會成為相當麻煩的人物。」

　　「謝謝你，泰瑞。」

　　「如果你們逮到他，請通知我一下，我想要花點時間研究他的心理。」

　　掛斷電話後，塞利托馬上說：「也許我們可以……」

　　「去睡覺吧。」湯瑪斯說。

　　「啥？」這位警探問。

　　「我這個問題不是『可不可以』，而是『非得這樣』。林肯，你馬上睡覺去，而其他人都給我離開。你看起來既蒼白又疲倦，在我的看護之下，絕對不容許有人發生心血管或神經系統方面的問題。如果你沒忘記的話，我早在幾小時前就要你去睡覺了。」

　　「好吧、好吧。」萊姆妥協了。但老實說，他也真的累了。此外，儘管他沒對任何人講，但先前那場火確實把他嚇壞了。

　　於是，專案小組成員開始各自回家。當卡拉穿上夾克時，萊姆發覺她看起來一副沮喪的樣子。「妳沒事吧？」莎克斯問。

　　她聳了一下肩。「為了要向巴爾札克先生打聽威爾的事，我已把實情告訴他了。他非常不高興，看來我回去之後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

　　「我們會寫一張字條給他，」莎克斯開了個小玩笑說：「替妳寫張假單。」

　　但這女孩只微微笑了一下。

　　萊姆叫了起來。「寫什麼假單？如果不是妳的話，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個嫌犯是什麼人。妳回去叫他打一通電話給我，我來替他修修腦袋。」

　　卡拉更笑不出來了。「謝謝你。」

　　「妳不打算直接回店裡吧，對不對？」莎克斯問。

　　「我必須回去一下。巴爾札克先生對店裡的事一竅不通，我得去把帳單收據整理一下，並且告訴他我明天計畫要表演的節目。」

　　萊姆一點也不意外她會如此敬畏巴爾札克先生；從這件案子中，他已經知道在魔術這個行業中，師傅對徒弟的權力是極大的。他注意到她老是說「巴爾札克先生」，偶爾才叫他的名字「大衛」，而且絕不是在現在這種時候。他回想起，儘管妖術師幾乎已毀掉了約翰．濟丁的生活，但那位助手在稱呼這名兇手時，也同樣是使用最尊敬的稱謂。

　　「妳還是回家去吧，」莎克斯堅持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妳今天已經被殺死一次了。」

　　卡拉又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聳了個肩。「我不會在店裡停留太久的。」她走到門邊，又停下來說：「我明天下午有場表演，但如果你們有需要的話，明天上午我還是可以過來這裡。」

　　「先謝謝妳了，」萊姆說：「不過我們會努力在中午以前逮住他，不會讓妳在這裡待太久。」

　　湯瑪斯帶領卡拉走出房門，走過長廊從大門離開。

　　莎克斯也踏出客房門外，吸了一口仍帶有煙味的空氣。「呼！」她馬上吐了出來，然後快速奔上樓去。「我洗澡去了。」她喊道。

　　十分鐘後，萊姆聽見她走下樓梯的聲音，但她並沒有馬上到客房來。屋子的另一邊傳來砰磅吱嘎聲，又傳來湯瑪斯刻意放輕的說話聲。好一會兒後，她才回到客房。她身上穿著黑色T恤和絲綢內褲，這是她最喜歡的睡衣。但除此之外，還多了兩樣平常睡覺時不會帶在身邊的裝備：她的葛拉克手槍和警用的制式長管手電筒。

　　她把這兩樣東西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那傢伙想進來太容易了，」她邊爬上他隔壁的床舖邊說：「我檢查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用椅子抵住所有房門，又告訴湯瑪斯，只要他一聽見任何聲音就放聲大叫，但不要輕舉妄動──我現在很有開槍射擊的心情，但可不希望被我射中的人是他。」

第二部　方法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魔術效果就像一種誘惑。此兩者，皆是透過精心設計深植在對象心中的細節而產生的。」

　　　　──索爾．斯坦

29

　　星期天上午在挫敗中度過──搜尋艾力克．威爾的行動完全停滯不前。

　　他們已知在俄亥俄州那場大火後，這位幻術師在當地一家醫院的燒燙傷中心住了幾個星期，而後他就悄悄離開了，連出院手續都沒有辦理。根據紀錄顯示，不久後他賣掉拉斯維加斯市區的房子，但沒有進一步資料說他買下別的房屋。不過，萊姆研判，在那個錢淹腳目的城市，任誰都可以用現金在沙漠中隨便買下一塊小地方，不會有人多問，也不會有任何文件紀錄。

　　貝迪和索爾已找到威爾的丈母娘柯斯葛羅夫女士，但她並不知道威爾人在何處。在那次意外發生後，他從未和她聯絡過，連她女兒的訃聞也沒寄給她。然而，根據她的說法，她對此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她說，威爾是個自私又殘忍的人，他迷戀上她的女兒，而且肯定是用了催眠術的手法才會讓她女兒願意嫁給他。除了她以外，其他親戚也都沒人和威爾有過接觸。

　　柯柏透過電腦再次清查威爾這個人，但找到的資料並不多。重罪犯追捕系統和全國犯罪資料中心都沒有他的紀錄，其他資料也沒透露出新的訊息。負責調查威爾家人的警員發現，他的父母親都已過世，而他是獨子，找不出任何與他有親戚關係的人。

　　快到中午的時候，威爾的另一位助手亞瑟．羅塞從拉斯維加斯回電給他們。他對前老闆會涉及重大刑案一點也不感詫異，而且回答的也是他們昨天就知道的事：威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幻術師之一，但是他把職業看得太重，所以也因為危險幻術和火爆脾氣而出了名。身為他徒弟的羅塞，至今仍覺得那是一場夢魘。

　　□□□

　　我剛才說「傷害」，其實我真正的意思是「陰影」，他就像個鬼魂般一直糾纏我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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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年輕助手都會受到師父的影響，」羅塞透過電話對他們說：「但我的心理醫生說，在威爾的案例中，我們都是被他迷惑住了。」

　　就像濟丁一樣，萊姆心想，他們兩人竟然都接受了心理治療。

　　「他說，我們和他在一起會產生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關係，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萊姆說他對這種狀況很熟悉：人質會和綁架者形成一種親密關係，甚至會受到影響和產生愛意。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莎克斯問。晉升評量測驗已經結束，她今天穿的是輕便服裝──牛仔褲和一件森林綠的針織上衣。

　　「在醫院的燒燙傷中心，那是三年前的事。一開始，我固定會去探望他，但他開口閉口就說要報復，報復那些傷害他或不贊同他那種魔術的人。後來他不見了，從此我便再也沒見過他。」

　　這位當過威爾徒弟的人又說，兩個月前威爾突然打了一通電話找他。萊姆馬上想到，威爾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也打電話找他另一位徒弟。這通電話是羅塞的老婆接到的。「他沒留電話，只說會再打來，但後來卻沒下聞了。感謝上帝。老實說如果電話是我接到的，我還真不知該如何應付。」

　　「你知道他從哪打電話來嗎？」

　　「不知道。我問過凱絲──因為我怕他到我住的這個城市來了──可她說他並沒講，而電話上也沒有顯示來電區域號碼。」

　　「他沒告訴你老婆他打電話來為了什麼事嗎？有沒有任何線索能查出他人在哪裡？」

　　「她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嘶嘶聲很重，很難聽懂他說的話。我記得在那場大火後，他的肺部好像受到傷害，這使他更加令人害怕。」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萊姆心想。

　　「他問我們最近有沒有聽說和愛德華．卡德斯基有關的事──在那場大火發生時，這個人是豪伯馬戲團的舞台監督，他就只問這件事而已。」

　　羅塞無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於是他們便結束了通話。

　　湯瑪斯帶了兩位女警走進客廳。莎克斯向她們點了個頭，然後向萊姆介紹她們。這兩位女警正是黛安．法蘭和南西．奧森。他記得，這兩個人是昨天第一件命案發生到現場處理的巡警，後來他指派她們去追查那付老式手銬的來源。

　　黛安說：「我們依照商人和博物館長的建議，訪談過所有人了。」她們兩人的制服都已發縐，不管是這位高個子的黑髮女警或另外那位較矮的金髮女警，都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看來，她們的確嚴肅接下這項任務，而且很可能整個晚上都沒睡。

　　「那付手銬確實是德比式，和你們想的一樣，」南西說：「這種手銬很罕見，而且貴得很。不過我們還是整理出一份有十二個人的清單，他們……」

　　「噢，我的天啊，妳看！」黛安指向證物板，焦點落在湯瑪斯寫下的一條線索上。

　　．嫌犯身分：艾力克．威爾

　　南西立刻翻看手中的一疊文件。「艾力克．威爾上個月以郵購方式，向西雅圖的『瑞吉威古董武器店』購買了一付這種手銬。」

　　「收件地址呢？」萊姆滿心期待地問。

　　「是丹佛的一個郵政信箱。我們查過了，但這個信箱租約已過，沒有紀錄可查。」

　　「付款方式呢？」莎克斯問。

　　「用規金。」這句話同時出自南西和萊姆的口中。萊姆接著說：「他才不會犯下任何愚蠢的失誤，完全不可能。這條線索也斷了，但至少我們可以證明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萊姆向這兩名女警道過謝後，莎克斯便送她們離開客廳出門。

　　電話又響起了。來電者的區域號碼看來很眼熟，但萊姆一時認不出來。「指令。接電話。喂？」

　　「您好，我是州警局的藍辛巡官，我想找羅納．貝爾警探。他們告訴我這個電話號碼，說這裡是他的臨時總部。」

　　「嗨，哈維，」貝爾走到麥克風旁邊說：「我在這裡。」他又小聲地對萊姆說：「是葛拉迪那件案子，他是我們在肯東瀑布的聯絡人。」

　　藍辛繼續說：「我今天早上收到你送來這裡的證物，現在我們的刑事鑑識人員已開始進行研究。我們還派了兩名探員去偵訊斯文森的老婆──你們昨天傍晚逮捕的那名牧師。她沒說出任何有用線索，我們的人也搜過他的住處，但找不到任何與康斯特伯或任何愛國同志會的人有關的證物。」

　　「什麼都沒有嗎？」貝爾嘆了口氣。「真糟糕。我還以為他是那種粗心大意的人。」

　　「也許愛國同志會的人先去過了，早我們一步清理那個地方。」

　　「還有另一種可能，老兄，我覺得我們好像缺了一點運氣。好吧，我們繼續保持聯絡。謝謝你了，哈維。」

　　「只要我們一有新的消息，就一定會馬上通知你。」

　　他們結束了通話。

　　「康斯特伯的案子就像這件案子一樣麻煩。」羅納朝白板撇了個頭說。

　　前門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一會兒後，卡拉帶著一大杯咖啡走進客廳，她的臉色十分憔悴，露出一副不該是未滿三十歲的人應有的疲態。顯然，巴爾札克先生為了懲罰她協助萊姆和專案小組，一定多榨取了她好幾個小時。

　　塞利托正在滔滔不絕地發表一篇關於新減肥科技的演說，但他還沒講到一半，就被另一通電話給打斷了。

　　「林肯嗎？」擴音器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是貝迪。我們已經將使用那把鑰匙的旅館縮小成三家。花了這麼多的時間……」

　　另一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那是他的搭檔，索爾。「我們調查發現，有許多月租型或長期投宿旅館也會使用這種鑰匙。」

　　「還有那些以鐘點計算的休息型旅館，但那完全算是另外一回事。」

　　「我們必須把它們全查出來。總算，我們有了結果。這把鑰匙可能是，我說的是『可能』，是雀兒喜旅館、貝克曼旅館和……和哪一家？」

　　「蘭杭昂斯旅館。」他的搭檔說。

　　「沒錯。只有這幾家使用這種顏色的四十二型鑰匙。我們目前在貝克曼旅館，這裡是第三十四街和第五大道的路口。現在我們準備去試一試了。」

　　「你說『試一試』是什麼意思？」萊姆問。

　　「該怎麼說呢？」貝迪或索爾有點遲疑地說：「鑰匙在這邊是有效的，但在另一邊就不行了。」

　　「什麼意思？」萊姆再問。

　　「是這樣的。只有旅館房間大門上的鎖鑰插座才能辨識這種鑰匙，拿到櫃台卻不行。櫃台的那種機器只能把密碼燒進空白鑰匙裡，但沒辦法告訴你已燒好的鑰匙是屬於哪一個房間的。」

　　「為什麼不能？簡直不可思議。」

　　「因為沒人會想知道。」

　　「當然，除了我們以外。所以，我們現在要一間一間去試這把鑰匙了。」

　　「這樣太憋了！」萊姆吼道。

　　「你把我們心裡的感覺說出來了。」他們其中一人說。

　　塞利托問：「好吧，你們需要我加派一點人手過去嗎？」

　　「不用了。我們一次只能試一扇門，沒別的方法可行。」

　　「喂，兩位？」貝爾朝麥克風說。

　　「請說，羅納。」

　　「我們聽出你的聲音了。」

　　「你們剛才提到蘭杭昂斯，那間旅館在哪裡？」

　　「在東七十五街上，靠近列辛頓大道。」

　　「這個名字我覺得好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這個地方我們排在第二位。」

　　「試完貝克曼旅館就過去。」

　　「總共有六百八十二個房間，我們最好馬上開始。」

　　他們結束對話，好讓這對雙胞胎警探開始進行這項艱鉅的任務。

　　柯柏的電腦響了一聲，有電子郵件傳送進來，而他馬上加以閱讀。「是華盛頻的聯邦調查局實驗室……他們總算把妖術師運動袋裡那些黃銅金屬碎屑的報告做出來了。他們說，根據上面的痕跡，它們符合一種時鐘機械。」

　　「那不是時鐘，」萊姆說：「很明顯。」

　　「你怎麼知道？」貝爾問。

　　「那是雷管。」莎克斯嚴肅地說。

　　「我正是這個意思。」萊姆說。

　　「汽油炸彈？」柯柏問，朝昨晚威爾留下的那條手巾「紀念物」點了點頭，這條手巾曾被浸泡過汽油。

　　「有可能。」

　　「他有充足的汽油，又對火如此著迷。他會去燒死下一個被害人。」

　　就像差點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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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火可說「謀殺」了他──謀殺掉他舊有的自我──如此他在謀殺某人時，或許會覺得舒服些；如此可以減少憤怒累積在他心中的焦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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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姆注意到時間快十二點了，已經到了正午的時刻……下一位被害人即將會面臨死亡。只是，他會在何時做案呢？是十二點零一分？還是四點整？一股混雜了挫折和憤怒的顫慄自他腦部深處升起，隨後消失進入他毫無知覺的身體。他們必須開始行動，必須找出威爾計畫發動攻擊的場所。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也許，是根本沒時間了。

　　然而，憑目前已知的證物線索，他推斷不出半點結果。他感覺今天過得奇慢無比，緩慢地有如靜脈注射的點滴。

　　一份傳真文件送進來了。柯柏馬上讀了出來。「是皇后區的文件實驗室傳來的，他們已打開馬自達汽車上的那份報紙。上面沒有任何註記，也沒有圈起來的地方。報紙上的新聞標題都在這裡。」他把這張傳真貼在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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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力中斷警局停擺四小時

　　共和黨大會於紐約市召開

　　來自父母的怒吼女子學校安全設施不足

　　國民軍秘謀殺人案星期一開庭

　　大都會體育綰週末義賽廣籌慈善機構經費

　　老少咸宜的春季娛樂

　　州長市長會晤共商新西區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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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必然有一條具有特殊意義。」萊姆說。但是，是哪一條呢？歹徒把目標鎖定在女子學校？還是鎖定在假日的活動會上？警局的電力突然中斷，會不會是因為他去那裡試驗某種新裝置而造成的？萊姆的挫折感更重了，儘管他們又取得了新的證物，答案卻一樣奧秘難解。

　　塞利托的行動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他，預期會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現在的時刻已經是一點零三分了。時間已進入下午，已進入歹徒動手殺人的時刻。

　　幸好，這通電話告知的顯然不是壞消息。塞利托又驚又喜地揚起眉毛，對著電話說：「太好了……真的嗎？嗯，離這兒並不遠，能過來這裡嗎？」他把萊姆住處的地址告訴電話那端的人，隨後便切斷了電話。

　　「誰打來的？」

　　「愛德華．卡德斯基，俄亥俄州那個威爾被燒傷的馬戲團的經理。他現在人剛好在紐約，而且已經收到我們的留言，現在正要趕過來和我們談談。」

　　※※※

　　這個男人健壯結實，中等身材，留著灰色鬍子和一頭波浪狀的頭髮。

　　自從昨晚威爾突然造訪後，萊姆現在已變得有點神經質。他在和愛德華．卡德斯基打過招呼後，便要求對他的身分進行查驗。

　　「千萬別介意。」塞利托說，由於嫌犯有可能化妝成任何人，才必須如此麻煩。

　　卡德斯基有點不悅──他很少遇到不認識他的人，更別說要他出示身分證明了──但還是依從指示，拿出伊利諾州核發的駕駛執照遞給塞利托。梅爾仔細比對了相片和眼前的這個製作人，然後對萊姆點了點頭。他剛才已馬上連線至伊利諾州的監理所，調出這張駕駛執照的詳細資料，上面也有這個人的相片，確定此人身分無誤。

　　「你們留言說，有和艾利克．威爾有關的事情要問我？」卡德斯基說。他的目光如老鷹般炯炯有神，流露出飛揚跋扈的神色。

　　「沒錯。」

　　「這麼說來，他還活著囉？」

　　這個人竟然這麼問，讓萊姆頓時洩了氣；這表示，卡德斯基知道的事情似乎比他們還少。

　　萊姆說：「他活得可好了，而且還是紐約市連續幾件兇案的嫌犯。」

　　「不會吧！他殺了誰了？」

　　「幾位市民，還有一名警察，」塞利托說：「我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資訊，以幫助我們找他。」

　　「自從那場大火發生後，我就再也沒他的消息了。你們知道那件事嗎？」

　　「大概知道一點，」莎克斯說：「你可以仔細說一下。」

　　「你們知道嗎，他一定為了這件事而恨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威爾和他的助手在我們的馬戲團中做幻術和快速變裝的表演。哎，他們真的很棒。應該說，好得令人驚嘆。但我們也連續幾個月一直遭人抱怨，從舞台同事和底下的觀眾都有。威爾會嚇觀眾，他就像一個獨載考，而他那些助手都被他灌了迷湯。幻術對他而言就像宗教，而我們都把他的助手稱為『信徒』，經常有人在威爾排演或正式表演時受傷，受傷的人甚至包括志願上台的觀眾。但威爾一點也不在乎，他認為一定要有一點危險性，魔術才能臻於完美。他說魔術就像一塊烙鐵，會深深烙在你的靈魂之上。」這位製作人陰沉沉地笑了起來。「但在今天的娛樂事業中，這種觀念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對吧？所以我和西德尼．克勒──他是馬戲團的老闆──討論過，決定我們必須把他開除。於是，在某個星期天早上，我叫舞台經理去請他在日場演出之前走路。」

　　「是發生大火的那一天嗎？」萊姆問。

　　卡德斯基點點頭。「經理發現威爾當時正在佈置舞台，用了許多丙烷繩，準備表演『燃燒的鏡子』戲碼。經理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他，但威爾理都不理──他把經理推下舞台，繼續佈置他的節目佈景。於是我衝上舞台，他便一把抓住我。我們並不是真的互毆，只是發生嚴重的扭抱推擠而已。但那時有條丙烷繩鬆掉了。我們撞上一張鐵椅，我猜，可能在撞擊時產生了一點火花，結果引燃了汽油。他被嚴重燒傷，而他的妻子則被燒死。整個馬戲團的帳篷都毀了。我們討論過想要告他，但他卻溜出醫院，從此消聲匿跡。」

　　「我們已知他在紐澤西州犯過一次公共危險罪，你知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在哪個地方被逮捕過？」萊姆問。

　　「不知道。」卡德斯基搖搖頭。「我實在不應該雇用他的，但如果你看過他的表演，你就能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做了。他是這一行的翹楚，觀眾或許會被他嚇著，甚至可說被他虐待，但他們就是肯花錢買票進來看他。你們真應該聽聽現場的掌聲。」這位製作人看了手錶一眼，此刻時間是一點四十五分。「真抱歉，我的節目再過十五分鐘就要開始了……我想，你們最好多派一點警車到那邊去。既然威爾已在附近出沒，那麼我們之間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的。」

　　「派去哪裡？」萊姆問。

　　「去我的節目演出的地方。」他朝中央公園的方向撇了個頭。

　　「那是你的節目？幻奇馬戲團？」

　　「沒錯。我還以為你們都知道了呢，你們不是派了一輛警車停在那裡……你們應該知道，幻奇馬戲團就是以前的豪斯伯和克勒兄弟馬戲團。」

　　「什麼？」塞利托問。

　　萊姆看了卡拉一眼，而她連忙搖頭。「昨晚我打電話給巴爾札克先生，但他沒告訴我這件事。」

　　「在那場大火之後，」卡德斯基說：「我們改組了。有鑑於太陽馬戲團當年的成功，所以我向西德尼．克勒建議走他們過去的路線。於是，我們在拿到保險理賠金後，便成立了幻奇馬戲團。」

　　萊姆說：「這麼說來，實際上，這個馬戲團就是當年威爾被開除的那個馬戲團。」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節目雖然有些變化，但在這一行打滾的就是那些人。我……」

　　「糟、糟、糟。」萊姆喃喃說，兩眼直瞪著證物表。

　　「怎麼了，林肯？」塞利托問。

　　「這就是威爾出現的動機，」他大聲宣布，「他的目標就是那個馬戲團──幻奇馬戲團。」

　　「什麼？」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證物表上，尋找符合這個假設的線索。

　　最後，萊姆肯定地點了點頭。「狗！」

　　「什麼？」莎克斯問。

　　「去他媽的狗！看看證物表，你們自己看看！來自狗丘的動物毛髮和中央公園的泥土！就在窗戶外面。」他用力朝前方撇了個頭。「他在騎馬小徑上不是為了觀察喬莉．瑪斯賴，而是在觀察那個馬戲團。那張報紙，在馬自達汽車上找出的那張！你們看看上面的標題：『老少咸宜的春季娛樂』。快打電話給報社，看看那則新聞是否和幻奇馬戲團有關。湯瑪斯，打電話給彼得！快點！」

　　這位看護有位好朋友在《紐約時報》當記者，過去曾幫過他們不少忙。湯瑪斯拿起電話打到報社，雖然彼得．霍汀斯是國際新聞部的記者，但他用不了幾分鐘就替他們查出了答案。他把這個標題的內容告訴湯瑪斯，由他轉述給眾人：「這篇報導的主角就是那個馬戲團，全部的細節都寫出來了，包括演出時間、節目內容、演員介紹，甚至還有一個專門介紹安全措施的小花邊新聞。」

　　「該死！」萊姆吼道：「他是在搜集情報……而那張通行證呢？可以讓他自由走進後台。」萊姆瞇起眼睛，凝神看著證物表。「有了！我現在明白了。那些被害人所代表的是什麼？是馬戲團裡的工作。一位化妝師、一位馬術騎師……至於第一位被害人呢？沒錯，她雖是學生，但打零工的工作是什麼？是唱歌和逗小孩開心──就像馬戲團裡的小丑或一出來開場帶動氣氛的人。」

　　「至於謀殺所使用的方法，」莎克斯點出，「全都是魔術的技巧。」

　　「沒錯，他已經盯上你的馬戲團了。泰瑞．杜拜林說，他的動機是最後的復仇。媽的，他一定在你的劇場裡埋好了汽油炸彈。」

　　「我的上帝呀！」卡德斯基驚叫起來，「那裡面有兩千個人！而表演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了！」開演時間是午後兩點……

　　「這是星期天的日場演出，」萊姆又說：「完全和三年前在俄亥俄州一樣。」

　　塞利托抓起摩托羅拉無線電，呼叫派駐在馬戲團門口的那兩名警察。沒有人回應。他皺起眉頭，改用萊姆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我是科斯洛夫斯基警員。」一會兒後，有個男人接起電話。

　　塞利托報出自己身分後，便朝電話吼叫：「你的無線電為什麼沒開？」

　　「無線電？喔，因為我們已經下勤務了，巡官。」

　　「下什麼勤務？你不是還在值勤中嗎？」

　　「是這樣的，有人通知我們說可以結束站崗了。」

　　「什麼？」

　　「半小時前，有位警探過來通知我們，說這裡不需要再監視了，還說剩下的時間可以去休假。我現在正帶著家人前往洛克威海灘，不過我……」

　　「描述那個人的長相。」

　　「大概五十多歲，留鬍子，棕色頭髮。」

　　「後來他去哪裡了？」

　　「不知道。他走來我們車邊，出示警徽，然後我們就離開了。」

　　塞利托猛然甩上電話。「真的發生了……噢，天啊，真的發生了。」他朝莎克斯吼道：「快通知第六分局，要防爆小組成員馬上過去。」說完，他自己也立刻呼叫總部，要求緊急應變小組和消防隊馬上出動前往幻奇馬戲團演出地點。

　　卡德斯基奔向大門。「我要去疏散帳篷裡的人。」

　　貝爾說他正在聯絡緊急醫療小組的人，馬上在哥倫比亞長老教會醫院成立臨時燒燙傷中心。「還要派更多便衣警探到公園去，」萊姆說：「越多越好。我有種感覺，妖術師一定會留在附近觀看。」

　　「會嗎？」塞利托問。

　　「他會留下來看大火燒起，一定會待在距離極近的地方。我記得他在我臥房裡看著火焰的那種眼神。他喜歡看火，絕對不會錯過這最盛大的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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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術師

　　音樂學校刑案現場

　　．嫌犯相貌描述：棕髮、假鬍子、無明顯特徵。年紀：約五十歲。中等體格、中等身高。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接黏在一起。能快速換裝扮成年老、禿頭的工友。

　　．殺人動機不明。

　　．被害人：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音樂學校全職學生。正在清查家庭、朋友、同學及同事關係，尋找可能線索。（無男友、無明顯仇人。工作為在兒童生日派對上表演。）

　　．附有揚聲器之電路板：已送至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實驗室檢驗。（為數位錄音器，可能錄有嫌犯聲音。所有資料都已被銷毀。）錄音器是一種「秘密裝置」，是自製物品。

　　．使用舊式手銬銬住被害人。此為德比式手銬，是英國的古董手銬。已派人前往紐奧爾良的胡迪尼博物館查訪。（艾力克．威爾於上個月購買，郵寄至丹佛郵政信箱。無其他線索。）

　　．被害人的手錶被破壞，指針正好停在上午八點。

　　．棉線，用來綁住折疊椅。（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爆竹，用來製造聲響效果。已爆炸毀壞。（來源過於廣泛。）

　　．保險絲，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命案處理員驚回報有強烈閃光。現場未發現任何物質。可能為閃光棉或閃光紙。（來源過於廣泛。）

　　．嫌犯鞋子：ECCO牌，尺寸十號。

　　．絲纖維，染成灰色，經過打磨去光處理。從快速變裝的工友服裝上掉落。

　　．嫌犯可能戴棕色假髮。

　　．紅山胡桃樹和梅衣屬地衣，主要生長地點皆為中央公團。

　　．泥土中含有不尋常的礦物油。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化驗。

　　．黑絲布，72×48吋，用途為遮蔽之用。無法追查來源。幻術師經常使用這種黑布。

　　．手上戴著東西以蓋住指紋。指套。

　　．乳膠痕跡，蓖麻油，化妝品。

　　．藻膠痕跡。用來鑄造乳膠「裝備」。

　　．兇手武器：白色絲織繩索，有黑色絲質核心。繩索為魔術演出之用。可變色。（無法追查來源。）

　　．特殊繩結。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及海事博物館，目前尚無消息。（為胡迪尼表演使用繩結，實際上不可能解開。）

　　．校門登記簿上使用隱形墨水。

　　東村刑案現場

　　．第二號被害人：湯尼．卡爾弗特。百老匯戲院化妝造型師。無明顯仇家。與第一位被害人無明顯關係。無明顯殺人動機。

　　．致死原因：頭部鈍器外傷致命，死後屍體被鋸成兩段。

　　．嫌犯扮成七十幾歲老婦人逃亡。正在鄰近地區進行搜索，尋找嫌犯丟棄之戲服與其他證物。

　　．手錶被破壞，指針停在正午十二點。（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點出現。）

　　．嫌犯躲藏在鏡子之後。鏡子無法追查來源。指紋已送聯邦調查局。（無吻合對象。）

　　．使用玩具貓（假物）以引誘被害人進入死巷。（玩具無法追查來源。）

　　．再度發現礦物油，同第一個現場。等待聯邦調查局的化驗報告中。（「保潔」牌油脂，使用於保養馬鞍皮革。）

　　．再度發現來自指套的乳膠與化妝品。

　　．再度發現藻膠。

　　．ECCO牌鞋子被遺留在現場。

　　．鞋上有狗毛，來源可能為三種不同犬種。鞋上亦有糞便。（糞便為馬糞，不是狗屎。）

　　哈德遜河和相關刑案現場

　　．被害人：喬莉．瑪斯頓。律師。已離婚，但前夫並未涉嫌。

　　．歹徒動機不明。

　　．嫌犯使用假名為「約翰」。頸部和胸口有疤痕。確認嫌犯手掌有畸形現象。

　　．嫌犯快速變裝換上斜紋棉褲、正式襯衫、未留鬍鬚，扮成生意人模樣；之後又變裝換上牛仔褲和哈雷T恤，扮成機車騎士。

　　．做案車已沉入哈林河。嫌犯可能已逃脫。

　　．水管膠帶，貼住被害人嘴巴用。（來源無法追查。）

　　．爆竹。（模式同前，一樣無法追查來源。）

　　．鐵鍊和扣環配件。（式樣普通，來源無法追查。）

　　．繩索。（式樣普通，來源無法追查。）

　　．再度發現化妝品、乳膠和「保潔」。

　　．運動袋，中國製造。（來源無法追查。）內含：約會強姦藥氟硝西泮粉末；魔術師專用黏蠟，來源無法追查；銅片（？）碎屑，已送聯邦調查局化驗；普通墨水，黑色。

　　．海軍藍防風夾克一件，無姓名縮寫或洗衣店記號。內含：CTN電視公司通行證，所有人為史丹利．謝佛斯坦（此人非嫌犯，全國犯罪資料中心和重罪犯追捕系統亦無其資料）。塑膠鑰匙卡片，俄亥俄州阿克隆市美國塑膠卡片公司製造，型號為APC─42型，上面並無指紋。（該公司董事長調閱銷售資料中。貝迪和索爾警探已開始查訪市內各家旅館，範圍已縮小至喜雀兒、貝克曼與蘭杭昂斯三家旅館。調查持續進行中。）紐約貝德福車站河畔餐廳收據一張，顯示兩星期前的星期六，曾有四個人至該餐廳用中餐，桌號為第十二桌。餐點為：土雞、肉捲、牛排和本日特餐。喝無酒精飲料。餐廳人員已不記得這些客人是誰。（同謀者？）

　　．妖術師被捕之巷弄現場：開鎖脫逃。唾沫（鑰匙藏於口中）。無法鑑識血型（小鋸刀，用來割斷束縛繩索）。

　　．無巴克警員下落之相關線索。

　　．哈林河現場。無任何證物，唯有泥土上的煞車痕跡，車上檢獲報紙一張，報上新聞標題為：

　　電力中斷警局停擺四小時
　　共和尚黨大會於紐約市召開
　　來自父母的怒吼女子學校安全設施不足
　　國民軍秘謀殺人案星期一開庭
　　大都會體育館週末義賽廣籌慈善機構經費
　　老少咸宜的春季娛樂
　　州長市長會晤共商新西區計畫

　　林肯．萊姆刑案現場

　　．被害人：林肯．萊姆。

　　．嫌犯身分：艾力克．威爾。舊日住處：拉斯維加斯。三年前於俄亥俄州遭火灼傷，燒傷達第三度，醫療後失蹤。意外發生於豪斯伯和克勒兄弟馬戲團，製作人為愛德華．卡德斯基。曾在紐澤西州犯過公共危險罪。對火焰相當著迷。精神狀況異常，幻想面前有「可敬的觀眾」。喜歡表演危險性節目。妻子為瑪麗．柯斯葛羅夫，當年於大火中喪生。（大火發生後便未再與她家人聯絡。）威爾雙親皆亡故，查無其他親戚。自稱為「北方的巫師」。攻擊萊姆動機：因為他會阻止他星期日午後的行動（下一位被害人？）。眼珠顏色棕色。

　　．心理狀況描述（根據紐約市警局泰瑞．杜拜林專家）：出於復仇心態行兇，但他本人可能並未察覺。他憤恨不平，一心想要報復。殺人可以消弭一些那場奪走他妻子、表演舞台的大火對他造成的痛苦。威爾最近和舊日助手聯絡：居住在內華達州的約翰．濟丁和亞瑟．羅塞，詢問有關火警意外和涉及該次事件的相關人。助手形容威爾是狂熱、專橫、瘋癲、危險但又十分聰明的人。

　　．因被害人具代表性而引起行兇動機──也許代表他在大火發生之前的某些快樂或痛苦時刻。

　　．浸泡過汽油的手帕，來源無法追查。

　　．ECCO牌鞋子，來源無法追查。

　　幻術師側寫

　　．嫌犯會利用誤導來對抗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生理誤導（分心之用）；心理誤導（以消除懷疑心）。逃離音樂學校方式近似「消失者」戲法。過於普通無法追查。

　　．嫌犯主要為幻術師。

　　．熟練手部戲法。

　　．也懂得變換術（快速變裝）。使用容易脫下之衣物，尼龍和絲質布料，禿頭套，指套和其他乳膠裝備。可能為任何年紀、性別與人種。

　　．卡爾弗特之死：塞爾畢的「剖鋸女子」戲法。

　　．精通開鎖技巧（可能熟悉「擦揉開鎖技法」）。

　　．通曉逃脫術技巧。

　　．有動物表演經驗。

　　．利用心理分析以取得被害人個人資訊。

　　．利用手部戲法對被害人下藥。

　　．企圖使用胡迪尼之逃脫戲碼「水缸折磨」殺害被害人。

　　．腹語術。

　　．熟練耍刀。

　　．熟悉並曾表演「燃燒的鏡子」戲碼。非常危險。

　　□□□

30

　　他擔心的不是火。

　　當愛德華．卡德斯基衝出林肯．萊姆的大門，以最短的距離奔向幻奇馬戲團的帳篷時，心中只擔心一件事。他知道馬戲團帳篷具有最新的防火技術能阻礙大火延燒，即使發生再厲害的起火事件，火勢漫延的速度也不會太快。大火並不危險，真正危險的是驚慌，危險的是數量龐大的人們在竄逃時彼此拉扯、碰撞、推擠和踐踏而造成的骨折、胸悶和窒息……

　　要搶救馬戲團觀眾的性命，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他們不慌不忙地離開表演場地。在過去，如果馬戲團發生火警，戲團老闆會對樂團指揮做一個暗號，讓指揮馬上帶領樂團、演奏一曲活力充沛的約翰．菲力普．蘇薩的軍樂〈星條旗永不落〉以警告小丑、雜耍者和規場工作人員。此時所有人會進入緊急應變狀態，鎮靜地帶領觀眾由各個逃生出口離開（當然，這些工作人員絕對不會只顧自己的性命逃生）。

　　多年來，由於馬戲團帳篷的疏散效率越來越高，這首在緊急時才會演奏的曲子也被替換不用了。但是，如果今天在馬戲團中爆炸的是一顆化學爆裂物，在著了火的化學物質向四面八方射開之時，觀眾們會有什麼反應？他們一定會同時向出口狂奔，一定會有上千人在彼此推擠踐踏中死亡。

　　愛德華．卡德斯基奔進帳篷前，看見二千六百位觀眾已好端端坐在看台上，滿懷期待地盼望他的節目趕快開始。

　　「他的」節目。

　　他就是這麼想的：這是他親手創造的節目。卡德斯基曾在雜耍戲團中當過叫賣小販，在三流城市中的二流劇場當過拉幕小弟，在一些以勞力賺錢的地方性馬戲團中當過掌管工資和票務的經理。他經過多年的奮鬥，才經營製作出廣受大眾歡迎的節目，超越一般庸俗的巡迴馬戲團。他曾一度達到這個目標，那是在豪伯斯和克勒兄弟馬戲團，被艾力克．威爾給毀掉的那個戲團。現在，他又以這個幻奇馬戲團再次做到了，他的節目已是舉世聞名的表演，他建立起名聲，樹立起地位。即使是那些只上歌劇劇院的人、那些只看新聞節目和MTV的人，也不敢輕視忽略他的成就。

　　他還記得在俄亥俄州的那場火，記得帳篷中那炙人的烈焰，那死灰色有如雪花般飄落的煙塵碎屑。他記得火焰的怒吼，在那陣令人驚駭的噪音聲中，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劇團就這麼在他面前倒下死亡。然而，今天的狀況和上次有一點不同：三年前馬戲團的帳篷是空的，但今天卻有上千位男女老幼會身陷火海。

　　卡德斯基一走進帳篷，他的助理凱薩琳．杜妮便匆匆上前。她是一位年輕的黑髮女郎，在來這裡替他工作前，曾在迪士尼的主題公園機構擔任位階頗高的職務。她向來擁有一項過人的天賦：能像心電感應一樣察覺卡德斯基心中的念頭。「怎麼了？」她低聲說。

　　他把這個從林肯．萊姆和警方那裡得來消息告訴她，而她馬上將目光掃向帳篷，和他一樣投向那些無辜的觀眾身上，徒勞地尋找炸彈可能安放的地點。

　　「現在怎麼辦？」她簡潔地問。

　　他思考了一下，旋即做出指示。說完，他又補了一句。「然後妳馬上走，離開這裡。」

　　「可是你想留下來？萬一……」

　　「妳快去做就對了。」他固執地說，旋即又捏了一下她的手，以溫柔的聲音說：「我會和妳在外面碰頭，我不會有事的。」

　　她想上前擁抱他，但他的目光告訴她別這麼做。他們是站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希望觀眾中有人注意到他們的舉動而察覺有什麼事情不對。「妳慢慢走，保持微笑。記住，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是最好的演員。」

　　凱薩琳點點頭，先走向燈光控制師，然後再走到樂團指揮那裡傳達卡德斯基的指示。交待完畢後，她走向帳篷的主出入口，站在門邊的位置。

　　卡德斯基拉拉領帶，調整西裝上的鈕釦，然後看向樂團，點了個頭。一陣鼓聲開始響起。

　　表演開始，他心想。

　　他咧著笑容，大步走進圓形場地，觀眾席上的人們便開始安靜下來。他走到場地的圓心中央，鼓聲便戛然而止，一會兒後，兩道白色光束便聚焦打在他的身上。雖然這是他交代過的，他要凱薩琳去和燈光師說用主燈照射他，但這時他仍然嚇了一跳，一時還以為這明亮的光線是汽油炸彈。

　　但他的笑容卻一點也沒變，而且馬上就恢復了鎮定。他舉起無線麥克風湊至嘴邊，開始對觀眾說：「午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歡迎來到幻奇馬戲團。」平靜、愉悅、威風凜凜。「我們今天為各位準備了最棒的節目內容，在開始之前，我有件事想麻煩各位，請各位多多包涵。雖然有一點不方便，但我想為了最佳效果起見，這樣做還是值得的。我們待會在帳篷外面有一場特別表演，實在很對不起……我們試過把廣場旅館搬進這裡，可是飯店經理不准我們這麼做，因為有些投宿的客人會不高興。」

　　觀眾席響起一陣笑聲和鼓掌。

　　「所以，我請大家拿好自己的票根，起身走到外面的中央公園去。」

　　群眾傳出一片竊竊私語聲，不知道外面會表演什麼節目。

　　他微笑說：「請各位在外面隨便找個位置，只要能看見中央公園南路上的那棟建築，你們就一定能清楚看見等一下的表演。」

　　看台上的觀眾們此時全興奮不已。他說的是什麼表演？會不會是有哪個不怕死的人在摩天大樓之間表演高空走索？

　　「那麼，就請第一排的觀眾開始。請各位保持秩序，依序從最近的出口離開。」

　　觀眾席上的燈光亮了。他看見凱薩琳站在大門口，面帶微笑地引導觀眾離開帳篷。妳怎麼搞的？他在心中默默對她喊道，求求妳快出去！快跑！

　　觀眾們大聲喧譁著紛紛起身──在炫目的光線下，他只能朦朧地看見他們的身影。他們彼此互望，考慮該由誰先行，判斷該從哪個出口離開。而後他們牽著小孩的手，拿好袋子皮包和爆米花盒子，檢查入場票根是不是還在手上。

　　卡德斯基微笑看著他們起身，從容走向出口離開帳篷到安全的地方。可是，他心裡卻這麼想著：

　　一九〇三年十二月，在伊利諾州的芝加哥市，艾迪佛伊的著名歌劇雜團在易洛魁劇場舉行日場表演。一具聚光燈引燃大火，快速從舞台延燒向觀眾席。場內兩千名觀眾慌亂奔向出口，彼此踩踏推擠，完全將出口堵死，連消防隊都無法進入搶救。在那場意外中，超過六百名觀眾慘死。

　　一九四四年七月，在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特市，同樣是一次日場表演。在瑞林兄弟、巴納與貝雷的馬戲團中，正當著名的瓦蓮達家族要開始最受歡迎的高空走索表演時，帳篷東南邊發生了火警。火勢很快便吞噬掉整座帳篷──因為帳篷以汽油和石蠟做過防水處理，短短幾分鐘內，就有一百六十七名觀眾因為燒傷、窒息或彼此踩踏而死。

　　不只是芝加哥和哈特福特，還有許多城市也發生過類似的不幸事件。多年來，有數千人死於發生在劇場或馬戲團中的大火。今天呢？這裡會有怎樣的結局？難道幻奇馬戲團──他一手創建的戲團，將會以那種悲慘的形式常留在人們的記憶中嗎？

　　觀眾們陸續離開帳篷，但為了避免引起驚慌而產生的代價是疏散太過緩慢。現在還有許多人待在帳篷裡，而且，似乎還有好些人仍留在座位上，顯然寧可錯過戶外的表演也不願起身離開自己的座位。等大部分人都離開後，他還得親自去告訴這些人事情的真相。

　　炸彈何時會引爆呢？也許不會馬上爆炸。威爾會給遲到的觀眾機會，給他們時間找好位置坐下，如此才能造成最大的傷害。現在的時間是兩點十分，也許他會把引爆時間設在對等的時刻，譬如說兩點十五分或三十分。

　　還有，炸彈藏在哪裡呢？

　　他完全漫無頭緒，不知道期望造成最大傷害的威爾會把炸彈安放在什麼地方。

　　他的視線越過帳篷內部，看向擠在正門口的群眾，他看見了凱薩琳的身影──她正向他招手，示意他快點離開。但他還不能走。無論如何，他都非得把帳篷裡的人全疏散完畢不可，即使他必須動手強推硬拉，他也得把剩下的觀眾全推出去；只要裡面還有人在，即使帳篷已開始起火，他也要衝回去搶救仍留在裡面的人。他絕對會是最後一位離開帳篷的人。

　　他對她咧嘴一笑，搖了搖頭，然後舉起麥克風，繼續勸告觀眾說外頭將有一場絕對值回票價的表演。這時，一陣嘹亮的音樂聲打斷了他的話。他回頭看向樂隊席，那些樂師完全遵照卡德斯基的指示，此刻都已撤離出帳篷，只剩樂團指揮仍站在有時會播放一些預錄好音樂的電腦音控台前，他們四目相會，而卡德斯基對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於是，這位資歷豐富的馬戲團老樂團指揮立刻放進一捲錄音帶，將音量調高。霎時，帳篷內便響起〈星條旗永不落〉的軍樂聲。

　　※※※

　　艾米莉亞．莎克斯從擁擠的出口擠進幻奇馬戲團，奔向帳篷中央。她聽見響亮的軍樂聲，看見愛德華．卡德斯基拿著麥克風，以熱情的口吻鼓勵觀眾快點出去欣賞特別表演──她知道，這一定是為了避免造成驚慌的藉口。

　　好聰明的點子，她心想，同時也可以想像這麼多人如果同時湧向出口會造成的災難。

　　莎克斯是第一位趕到現場的警員，而外面逐漸接近的警笛聲告訴她其他救難人員即將陸續抵達。但她不願等待，一個人立刻開始進行搜索。她環顧四周，思考何處才是安置炸彈的最佳地點。她心想，若想造成最大傷害，歹徒一定會把炸彈安放在出口附近的看台座位底下。

　　這個炸彈（或「這些」炸彈）肯定體積龐大。和火藥或塑膠炸藥不同，若想以汽油炸彈造成嚴重損傷，那麼炸彈本身一定要很大才行。這種炸彈可能藏在大型購物袋裡、藏在大紙箱中，甚至藏在油桶裡面。她瞥見一個塑膠垃圾桶，桶子很大，她估計至少有五十加侖的容量。這個垃圾桶就放在主要出口旁，此時正有幾十個人打算離開帳篷的人緩緩從它旁邊走過。莎克斯注意到，在帳篷裡面大概有二十到二十五個像這樣的垃圾桶，而這種深綠色的容器皆是藏放炸彈的極佳選擇。

　　她奔向離她最近的那個垃圾桶。垃圾桶上有一個呈倒V字型的旋轉蓋子，使她無法看見垃圾桶的內部。但她知道打開蓋子並不會觸動或引燃雷管，因為他們已由她蒐集到的那些銅屑得知，歹徒使用的是定時器。她從後口袋掏出一把小手電筒，將光束照射進這個骯髒、惡臭的垃圾桶內部。桶子裡已裝有半桶紙屑、爆米花包裝紙和空免洗杯，使她無法看見垃圾桶底部。她只好輕輕把桶子抬了一下──桶子太輕了，即使是一加侖的汽油也不只這個重量。

　　她抬頭看向帳篷其他地方。帳篷裡面還有幾百個人，他們正慢慢從出口離開。

　　她一口氣連續檢查過十幾個垃圾桶，又馬不停蹄奔向下一個。

　　但這時，她突然停住了，瞇眼凝視前方的一個東西。在主看台底下、靠近帳篷南側出口的地方，有一個大約四呎長的正方形物體，上頭罩了一塊黑色的防水布。她立刻想到威爾擅用布匹讓自己隱身的技法。不管這張防水布下蓋的是什麼東西，實際上就等於隱了形，而且，這東西的大小也足以存放幾百加侖的汽油。

　　在這個物體附近約二十呎外的地方，也有一大群人正緩緩走向出口。

　　帳篷外，警車的笛聲越來越響亮，隨後因已駛抵帳篷附近而漸漸沉寂。消防隊員和警察蜂湧而入。她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警員亮出警徽，對他說：「防爆小組來了沒有？」

　　「大概再過五、六分鐘就會到了。」

　　她點點頭，要他們去仔細檢查所有垃圾桶，自己卻走向那個被防水布蓋住的箱子。

　　就在這個時候，事情發生了。

　　炸彈並沒有爆炸。爆開的是驚慌的情緒，速度快得有如炸彈爆破。

　　莎克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促使驚慌產生。也許是停在帳篷外的緊急救援車輛和從人群中推擠而入的消防隊員，讓有些觀眾產生不安的情緒。緊跟著，莎克斯聽見正門外傳來響亮的一聲爆裂音─她昨天便聽過這個聲音，這是那面喜劇人物哈樂根的巨大旗幟被強風吹動而產生的啪塔聲。然而，在帳篷出口附近的觀眾卻誤以為外面有人開槍射擊而緊忙退回帳篷，想從別的出口離開。一時之間，帳篷內響起各式各樣的聲音，就像在恐懼中倒抽一口氣，先是一種低沉的沙沙聲，一陣嗡嗡喧譁。

　　隨後，驚慌的情緒便蔓延開了。尖叫嘶吼聲響起，人群拚命往出口擠去。莎克斯突然被身後恐慌的人潮推擠向前，臉頰重重撞上前方一個男人的肩膀，震得她頭暈目眩。四處響起一遍驚恐喊叫，人們高喊著有火警、炸彈和恐怖分子。

　　「不要推！」她高聲喊道，但沒有人聽見她的話。人群變成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上千個體已融合成單一的整體。儘管裡面有些人想要脫離這毀滅性的團體，但在四方不斷推擠之下，他們只能被困在這洪流中，成為這群瘋狂向出口光亮處湧去的野獸中的一分子。

　　莎克斯費了一番氣力，才把自己的手臂從兩個臉色漲紅、充滿驚駭神情的青少年身體夾擠下抽出。她的頭部又被人猛推了一下，在低頭時，瞥見地上有一些殘破的血肉。她倒抽一口氣，以為有小孩已被人踩踏在地。但幸好，那只是一塊破掉的氣球碎片。她看見地上還有一個嬰兒奶瓶、一塊綠色碎布、四散的爆米花、一張小丑面具以及一台已被眾人的身體的重量壓成碎片的隨身聽。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跌倒的話，一定會在幾秒鐘之內就被眾人踩死。然而，莎克斯此時卻感覺自己無法平衡，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無助地倒向地面。

　　她的雙腳確實已完全離開了地面。她被兩個汗涔涔的軀體夾起──被夾在一名穿著血紅色IZOD襯衫、將一個啜泣的小孩高舉過頭的胖男人以及一名似乎快昏過去的女人之間。在驚慌刺激下，尖叫聲變得更巨大響亮了，小孩和大人的聲音全混在一起。熱氣包裹住她，很快就讓她無法呼吸，胸口負荷的壓力已達逼迫心臟停止跳動的程度。幽閉恐懼症（艾米莉亞．莎克斯最恐懼的事物之一）現在已張開它堅實的雙臂緊緊環繞住她，使她感覺自己已被一種難以承受的幽禁感覺給吞沒。

　　□□□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逮不到你……

　　□□□

　　但是，現在她怎麼也動不了。她置身在一群潮濕的軀體之中，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巨大力量緊緊扼住。此時，這已不能算是人類的軀體了，而是一堆由肌肉、汗水、拳頭、唾液和腿足的共構物，將她用力再用力地往這團共構物深處推擠。

　　不！不要！讓我移動吧！讓我把手抽出來、讓我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她以為自己看見了血，以為自己看見了扯裂的肌肉。也許這都來自她的身上。

　　在恐懼、驚慌和窒息之下，艾米莉亞．莎克斯感覺自己就快昏過去了。

　　不！千萬不能昏倒！千萬不能倒！

　　求求你！

　　她完全無法呼吸，一絲空氣都無法進入她的肺部。接著，就在離自己臉部只有幾吋距離的地方，她看見一個人的膝蓋。膝蓋撞上她的臉頰，並像生根似地黏在她的臉上。她聞到牛仔褲的骯髒臭味，看見一隻已磨損的靴子。

　　千萬別讓我倒下。

　　但這時她才發覺，也許一切都來不及了。

31

　　□□□

　　可敬的觀眾，幻術總是與科技並駕齊驅。

　　發條裝置、磁石、火藥……眾人才剛剛知曉這些發明，魔術師就已將這些東西應用在舞台表演了。有時，他們的腳步甚至比科學家還要快。在愛迪生發明白熾燈泡之前，偉大的幻術師羅伯．胡迪就已經使用電光做為表演的內容了。

　　在槍械發明不久，幻術師便把手槍拿上舞台表演。最著名、也最駭人的戲碼，是由助手朝表演者開槍射擊，讓幻術師用手或嘴把子彈接住。

　　這種戲碼在歐洲的馬戲團中相當常見，設計出各式各樣內容不同的節目，包括同時使用好幾把搶，或邀請台下的觀眾上台親自朝表演者開槍射擊。

　　現在，在我們下一個節目中，我們將重現百年前舉世聞名的幻術師威廉．艾斯沃斯．羅賓森的表演。他自稱是中國人，藝名為程連蘇，「槍打活人」是他的壓軸節目，他的名聲也因此而高飛上天。

　　愚弄觀眾、讓他們相信戲法真實性的方式有很多，有些膽大的表演者會使用真槍真彈，在讓觀眾檢查過後，才換上有火藥無彈頭的空包彈。一八〇〇年代的美國魔術師使用的也是真槍，但子彈卻是上過銀漆的乾泥土。羅賓森的做法是用設計過的前膛槍──這種搶有兩根槍管，位於上方的槍管中裝有真子彈，但不能擊發；下方是隱藏過的槍管，裡面裝有能發出爆響的空包彈。

　　啊，可敬的觀眾，我好像看見你們臉上出現擔心的表情了？你們是否在想，我怎麼事先揭開了戲法的秘密，怎麼就如此輕易地把羅賓森幻術的手段給戳破了。

　　這樣一來，還有什麼能讓人興奮的好戲可看呢？

　　哪裡還會有神秘可言呢？

　　請各位稍安勿躁。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在羅賓森的壓軸節目上，他的助手同時用兩支來福搶對準他朝他射擊。槍聲響起，這位幻術師卻按住胸口倒在舞台上，沒多久便死了。事後才知道，其中一把來福槍的火藥漏進了裝有真子彈的槍管，並且在空包彈擊發之後引燃，結果把那顆真子彈射進了這位倒楣鬼的胸膛。

　　瞧，可敬的覲眾，這就是我們這一行最令人興奮之處。

　　即使是我們這些幻術師，也不知道一場表演會以什麼方式結束。

　　□□□

　　在曼哈頓上東區的蘭杭昂斯旅館內，摩爾雷克身穿旅館服務生的制服，走在第十五樓的長廊上。他端著客房服務用的大托盤，上面放了一個蓋有圓金屬蓋的盤子和一個插有一朵紅色鬱金香的花瓶。所有和他有關的一切事物都和這裡的環境完全契合。摩爾雷克本人長得就是一副慣於順從的樣子，像愉快的服務生。再加上他那游移的目光、微露的笑容、不引人注目的步伐和潔亮無瑕的托盤，在在都無法讓人引起任何懷疑。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地方和蘭杭昂斯其他服務生不同：在托盤上的那個圓金屬蓋下，盛的不是英式早餐或總匯三明治，而是一把已裝上子彈和滅音器的貝瑞塔自動手槍，以及一個開鎖工具袋和其他工具。

　　「住得還愉快嗎？」他問一對迎面走來的夫妻。

　　是的，他們回答，並祝他有個愉快的下午。

　　他在走廊上又遇到幾位房客，這些人或已享用過星期天的午餐走回房裡，或正打算出門欣賞這個美好的春日午後風景。他都一一對他們點頭微笑了。

　　他經過一扇窗戶，從這裡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大片綠地──那是中央公園的一隅。他很想知道這時在幻奇馬戲團的帳篷內會興起怎麼樣的騷動──他花了好幾天功夫，煞費苦心在兇殺現場留下線索，才把警方引導到那個地方去。

　　或說，把他們「誤導」去那裡。

　　誤導和花招是幻術成功之鑰，沒有人能做得比擁有無數臉孔、能像火柴焰火劃一下就出現、又像蠟燭火焰吹一下就消失的摩爾雷克更好。

　　他是一個可以讓自己完全消失的人。

　　警方此時一定驚懼莫名，這是可以想見的，他們相信炸彈可能隨時會引爆，而正在拚命尋找。然而，那裡並沒有炸彈，幻奇馬戲團裡的兩千名觀眾並沒有任何危險（若硬要說有，也只是有些人可能會在驚慌中彼此推擠踩踏致死）。

　　走到長廊底端，摩爾雷克回頭看向身後，發現現在長廊上只有他獨自一人了。他立刻把托盤放在一扇客房房門邊的地板上，掀開蓋子，拿起那把黑色手槍塞進服務生制服的拉鍊口袋內。接著，他打開工具袋，挑出一把螺絲起子，然後便把整個工具袋放進口袋中。他以飛快的動作卸下安裝在窗戶上、只能讓窗戶稍稍推開幾吋的金屬保護片，（他心想，也只有人類會逮著機會就自殺，否則何必在窗戶上加裝這種東西？）把窗戶整個向外推開。他將螺旋起子小心地插回工具袋內，拉上拉鍊，雙手一撐便躍上窗戶，站到外面的貓道。他小心翼翼地走在這個離地面四十五公尺高的狹窄貓道上。

　　貓道的寬度是五十公分──這是他幾天前住進這間旅館，在房間中測量過這種貓道而得到的數字──儘管過去他接觸雜耍特技的次數有限，但他還是擁有偉大幻術師過人的平衡感。他走在這條由石灰石築成的貓道上，平穩地像在人行道上行走。前進五公尺後，他抵達旅館建築的邊角。他在此停下，看著緊鄰蘭杭昂斯旅館的那棟建築物。

　　這棟建築物面向東七十五街，建築物外面沒有貓道，但有一個防火逃生出口，離他現在所站的地方──下方是一座通風井，充滿永無休止的冷氣空調運轉聲──不到兩公尺。摩爾雷克拋出一個小爪鉤，落在對面建築物銹跡斑斑的鐵製逃生出口上，然後把繩索綁在腰間，收緊鬆弛的繩索。接著他蹲身一躍，越過兩棟建築物之間無底的空間。這一跳跳得非常遠，他完全用不著繩子幫忙，便落在那座防火逃生出口上，穩定地連雙手都不需要伸出來扶住任何東西。

　　他解開繩索，爬上兩層階梯，停在十七樓一扇窗戶外面。他飛快向內瞄了一眼，屋內的通道上並沒有人在。他把手槍和工具放在窗台上，一扯便脫下身上的旅館服務生制服，露出早已穿在裡面的灰西裝、白襯衫和領帶。他把槍插在腰帶上，用工具打開這扇窗戶上的鎖，一躍便進入了屋內。

　　摩爾雷克定住不動，調勻呼吸，而後才沿著通道走向他鎖定的那戶人家。他站在大門前，蹲了下來，再次使用工具打開門鎖。不到三秒，他便把鎖打開；不到五秒，就抽開了門栓。他微微把門向內推，空隙僅剛好讓鉸鍊露出來。他取出裝有潤滑油的噴霧罐在鉸鍊上噴了幾下，好讓大門在被推開時不發出任何聲音。一會兒後，摩爾雷克便已進到這戶人家內部又長又暗的玄關，接著，他悄然將大門輕輕關上。

　　他在玄關環顧四周，以認定方向。

　　玄關的牆上掛有幾張大量複製的達利超現實風景畫、幾張家庭成員相片。牆上最突出的是一張小孩子描繪紐約市風景的笨拙水彩畫作，這位畫家的簽名是「克莉絲」。大門旁邊擺了一張廉價桌子，較短的那隻桌腳下墊著一疊折成方形的黃色標準記事簿用紙。一雙雪屐孤苦伶丁地靠在玄關的角落，上面的皮靴固定裝置已斷裂。牆壁上的壁紙已舊，處處污痕斑斑。

　　摩爾雷克循著來自起居室的電視機聲音，沿著通道走去。但他暫時繞了一下路，踏進一個陰暗的小房間，裡面有一架烏黑的河合小型平台式鋼琴。鋼琴上有一本攤開的樂譜，上面的空白處寫滿了註記要點。那個「克莉絲」的名字又在此出現，出現在這本樂譜的封面上。摩爾雷克對音樂所知不多，但他翻看了一下樂譜，發現這個鋼琴教本的難度好像還滿高的。

　　他判斷這個女孩是個差勁的畫家，但卻是一個優秀的少年音樂家──這個名叫克莉絲．葛拉迪的女孩，正是紐約市助理檢察官查理斯．葛拉迪的女兒。

　　這裡就是這位檢察官的家，摩爾雷克在收下某人提供的十萬元美金後，受雇來此地殺人行兇。

　　※※※

　　艾米莉亞．莎克斯坐在幻奇馬戲團帳篷外的草地上，臉上表情因腰部右側發出的陣陣疼痛而皺成一團。她在協助數十位民眾避開推擠離開帳篷後，才總算找到這個地方讓自己好好喘一口氣。

　　戴著面具的阿萊基諾仍待在那幅巨大的黑白旗幟上，從高處俯瞰著她，並且依舊隨風發出響亮的霹啪聲。在帳篷內發生那陣因他而起的慌亂後，他的樣子比昨天看起來更詭異了，看起來更加怪誕、更加讓人覺得反感。

　　她躲過了被踐踏致死的危機──剛才她並沒有倒下，那隻重重撞在她臉上的膝蓋和靴子，原來是來自一個在驚慌中爬上群眾頭頂、踩在眾人的腦袋肩膀上想往出口逃生的男人。儘管如此，此時她還是感覺自己的背部、胸口和臉部都隱隱抽痛。她在這裡坐了差不多十五分鐘，但仍感到頭暈想吐，部分是因為剛才的推擠，部分是因為那恐怖的空間幽閉症。她可以忍受不大的空間，甚至可以忍受電梯那種空間，但像剛才那樣完全被困住而動彈不得，對她來說仍是一種最恐怖的折磨。

　　她附近一些受傷的人都已得到醫療，沒有人受到嚴重傷害。緊急醫療小組的隊長告訴她，這些人大都是扭傷或被物體割傷，少數幾個人有脫臼現象，而只有一個人手臂骨折。

　　莎克斯和她附近的這些觀眾是從帳篷南側的出口逃出來的。一離開帳篷，她便馬上跪倒在草地上，以爬行的方式遠離那些人。一旦脫離了可能藏有炸彈或武裝恐怖分子的封閉環境，這些觀眾馬上變成良善的撒馬利亞人，開始熱心協助那些感到頭暈或受了傷的人。

　　她躺在綠草地上，以手勢攔下一位防爆小組的組員，亮出警徽，告訴他在帳篷南邊出口附近的看台底下有個蓋有防水布的物體。這名防爆人員立刻通知同僚，進入帳篷內查看。

　　這時，帳篷內的軍樂聲停了，愛德華．卡德斯基從帳篷中走了山來。

　　直到看見防爆小組的人員出現，一些觀眾才明白自己剛才面臨到什麼樣的危險，多虧卡德斯基急中生智，才使他們免於陷入最恐怖的驚慌中。許多觀眾一看見卡德斯基便熱烈地對他鼓起掌來，但他只謙虛地點頭回應，一心只想快點查看馬戲團成員和觀眾們的安全。不過，也有人對他毫不客氣（這些人有的是傷者，有的則根本毫髮無損）；他們對他怒目而視，要求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又抱怨他應該把現場疏散狀況處理得更好一點。

　　防爆小組和十幾名消防隊員徹底搜尋過幻奇馬戲團的帳篷，卻沒找到任何炸彈裝置。在那個蓋有防水布的箱子中，裝的只是好幾盒衛生紙。搜索行動從帳篷內部延伸到外面的拖車和補給卡車，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這個結果讓莎克斯皺起眉頭。他們搞錯了嗎？怎麼可能呢？她百思不解。證據明明都在那裡，再也清楚不過了。萊姆總是根據證物而大膽做出結論，儘管他偶爾也會出錯，但在這次妖術師的案件中，所有證物匯聚在一起後全都指向幻奇馬戲團，這裡絕對是歹徒的最後目標。

　　萊姆知道了他們沒找到炸彈的消息嗎？她心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找位同僚向他借無線電使用；她自己的那台摩托羅拉無線電，此時正肢離破碎地躺在帳篷南邊的出口旁，顯然已成為這次驚慌推擠事件中的唯一犧牲者。

　　※※※

　　摩爾雷克安安靜靜地離開查理斯．葛拉迪住處的這間小琴房，走進陰暗的通道，稍稍駐足片刻，聆聽從起居室和廚房傳來的聲音。

　　他很想知道眼前的情況究竟會有多危險。

　　他已精心設計了許多動作讓葛拉迪的保鑣失去戒心，好讓他們不會在受到驚嚇的第一時間便開槍將他射倒。兩星期前，在貝德福車站餐廳的那次午餐中，摩爾雷克和來自上紐約州的傑迪．巴尼斯和其他國民兵成員會面。他提出計畫，認為在他侵入葛拉迪住處的前一天，最好先叫一個人去行刺這位檢察官。眾人一致決定，這個倒楣鬼最適合的人選是肯東瀑布一位行為有點偏差的牧師：拉爾夫．斯文森（巴尼斯對他具有一些影響力，但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他。於是，昨天摩爾雷克從哈林河畔脫身後就換上工友道具服裝，從牧師住的廉價旅社一路跟蹤他到社區學校──以確定這個衰鬼沒在最後關頭膽怯縮手不幹）。

　　摩爾雷克故意讓斯文森失敗（巴尼斯提供的那把槍，上面的撞針根本就是壞的），根據他的理論，葛拉迪的保鑣在逮到一名刺客後，心理上一定會減低不少動用武力的決心，因此在遇見第二名刺客時便不會太快做出反應。

　　不過，這都只是理論而已，他心想。

　　他悄然無聲地經過更多蹩腳藝術品，經過更多家庭成員相片，經過幾疊過期的《法學期刊》、《時尚》和《紐約客》雜誌，以及一堆從街頭展銷會上買回來的髒兮兮的古董──葛拉迪買來是想要好好整修一番的，但這些東西一直堆在這裡，只證明了他一直沒有時間。

　　摩爾雷克知道在這間屋子內該往哪走；他不久前才假扮成維修工人，來過這裡一次。但那次只是基本偵察，目的是為了弄清楚這間屋子的平面圖，研究好進入和脫離的路線，並沒有時間多加留意這一家人的生活層面。他注意到牆上有葛拉迪和他妻子的職業證書，原來她也是一位律師。牆上還有許多親人的相片，但數量最多的就是那個九歲大的金髮小女孩。

　　摩爾雷克想起在河畔餐廳與巴尼斯和他同夥會面時的情景。他們那時曾岔出主題，討論有沒有理由將葛拉迪的妻子和女兒一起殺害。根據摩爾雷克的計畫，讓斯文森去犧牲是有道理的，但他想不通的是，為什麼要殺害葛拉迪全家人？於是，在他們大啖美味可口的烤火雞肉時，他對巴尼斯和眾人提出這個問題。

　　「這個嘛……威爾先生，」傑迪．巴尼斯對摩爾雷克這麼說：「這是個好問題。我只能說，你應該殺掉他們全家人，這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摩爾雷克點點頭，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很清楚，絕對不能盲目屈從觀眾或舞台上的表演同伴。「好，我不介意殺掉他們，」他說：「但是，除非他們造成危險，例如說他們可以指證我，或那女孩突然想拿起電話報警，否則留下活口不是比較有道理的做法嗎？說不定，你們之中也有人會反對殺害婦女和小孩。」

　　「呃……既然你這麼想，威爾先生，」雖然他們對這個節制過的做法似乎有點不滿意，但巴尼斯還是這麼說：「我們就支持你的想法。」

　　現在，摩爾雷克停在葛拉迪的客廳外面，拿出一塊紐約市警局的假徽章掛在胸前。他朝一面髒兮兮、表面需要好好擦拭一番的鏡子瞄了一眼。

　　好了，他已進入這個角色了，外表看起來就像到這裡保護這位受到死亡威脅的檢察官的警察。

　　深呼吸。不要緊張。

　　□□□

　　現在，可敬的觀眾，燈亮了，布幕也拉開了。

　　真正的表演即將開始……

　　□□□

　　摩爾雷克把雙手自然地垂在腰側，繞過走廊轉角，大步走進了客廳。

32

　　「嗨，情況如何？」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問，把性格沉穩、體型肥胖的路易斯．馬丁尼茲警探給嚇了一跳。

　　他是羅納．貝爾的手下，來此負責執行保護勤務。此時這位保鑣正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膝上放著星期天的《紐約時報》。「老兄，你嚇我一跳。」他點頭對他打招呼，視線先落到這個新來者身上的警徽和識別證，又仔細打量他的臉。「你是來換班的？」

　　「沒錯。」

　　「你怎麼進來的？他們有給你鑰匙嗎？」

　　「局裡給的。」他說，嗓音十分沙啞，像患了重感冒一樣。

　　「多保重，」路易斯低聲說：「我最近也感冒過，那真是痛苦啊。」

　　「葛拉迪先生呢？」

　　「在廚房，和他老婆和克莉絲一起。你怎麼提早來了？」

　　「我沒有，」這個男人回答，「他們要我來幫忙，叫我在這個時間過來這裡。」

　　「這種事情老是屢見不鮮，對吧？」路易斯說，但又皺起眉頭。「可是，我好像沒見過你。」

　　「我叫喬伊．大衛，」這個男人說：「我大部分都在布魯克林區值勤。」

　　路易斯點點頭。「第七分局，我菜鳥時期就是在那裡度過的。」

　　「這是我第一次輪調。我是說，首次調來當保鑣。」

　　電視突然傳出一陣響亮的商業廣告聲。

　　「對不起，」路易斯說：「剛才我沒聽清楚。你說這是你第一次輪調？」

　　「沒錯。」

　　「那麼，讓這次成為你最後一次如何？」說完，路易斯掀開報紙從沙發上跳起來，手中牢牢握著一把葛拉克手槍，對準這個他早已知道是艾力克．威爾的男人。向來沉穩的他，此時竟激動地朝麥克風喊道：「他在這裡！他進來了！在客廳裡！」

　　待在廚房裡的是另外兩名警察──貝爾警探和肥胖的隆恩．塞利托警官，他們衝出廚房，一左一右抓住威爾的雙手，抽掉他插在腰上的手槍。兩人的表情都是一臉驚訝。

　　「趴下！快、快、快！」塞利托拉高嗓音吼道，手槍抵在這個男人的臉上。這張臉的表情還真是精采！路易斯心想。多年來，他不知道看過多少個嫌犯在被逮捕時的驚訝表情，但這傢伙的表情可以得到冠軍。他張大嘴巴直喘氣，驚訝到完全說不出話。

　　「這傢伙怎麼會進來這裡？」塞利托喘著氣問，但貝爾只不太高興地搖了搖頭。

　　路易斯粗魯地用手銬銬上妖術師後，塞利托湊近他說：「你一個人嗎？還是有幫手在外面？」

　　「沒有。」

　　「少唬我！」

　　「我的手，你弄痛我的手了！」他喘氣說。

　　「還有人與你一起來嗎？」

　　「沒有、沒有。我發誓。」

　　貝爾用無線電呼叫其他人。「天啊，他進來了……我不明白為什麼。」

　　兩名被派來保護證人的制服警員匆匆從走廊奔進大門，他們剛才一直埋伏在電梯附近。「他大概是從窗戶跳進來的，」其中一名警員說：「可能從逃生門的窗戶。」

　　貝爾瞄了威爾一眼，頓時明白了。「你是跳過來的？從蘭杭昂斯旅館的檐台？」

　　威爾沒有多說，但跳過來是唯一可能的答案。他們在蘭杭昂斯旅館和葛拉迪住處之間的巷子埋伏警力，兩棟建築物的樓頂也有人駐守，但壓根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會走在高空貓道上，然後躍過兩棟大樓之間的間隙。

　　貝爾詢問其他警員。「沒發現其他人嗎？」

　　「沒有。看來他應該是獨自一人。」

　　塞利托戴上乳膠手套，上上下下搜查嫌犯身體，結果翻出開鎖工具、幾條繩索和魔術道具。最古怪的是假指套，黏得很牢。塞利托把它們一個個拔下，裝進塑膠證物袋裡。如果情況不是那麼緊張的話──受雇行刺的殺手已進入被保護者的家中，否則看見那十根指套裝在同一個袋子裡的人一定會覺得想笑。

　　在塞利托搜身的時候，所有人都盯著這個嫌犯看。威爾是個肌肉發達、體格頗佳的男人，但那場大火也的確在他身上烙下相當嚴重的傷痕──留在他臉部和脖子的傷疤範圍非常廣大。

　　「有證件嗎？」貝爾問。

　　塞利托搖搖頭。「只有史瓦茲店的玩具。」他的意思是指嫌犯身上的紐約市警局警徽和證件都偽造得相當粗糙，比小孩子的玩具好不到哪去。

　　威爾看向廚房，但裡面空無一人。他皺起眉頭。

　　「噢，葛拉迪一家並不在這裡。」貝爾說，似乎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

　　嫌犯閉上眼睛，頭部貼在老舊的地毯上。「怎麼會？你們怎麼會識破？」

　　塞利托提供了一個勉強算是答案的回答。「關於這個問題，有一個人一定很樂意當面告訴你。走吧，我們坐車過去。」

　　看著這個手腳被加上鐐銬的殺手出現在實驗室門口，林肯．萊姆說：「歡迎二度光臨。」

　　「那場火不是已……」這個人轉頭看向通往樓上的樓梯，一臉不悅地說。

　　「很抱歉，我們破壞了你的表演，」萊姆冷冷地說：「我猜你還是沒辦法完全擺脫我，對吧？威爾？」

　　他轉頭把目光移回這位刑事鑑識家身上，不高興地說：「那已經不再是我的名字了。」

　　「你改名了？」

　　威爾搖搖頭。「沒有正式改名，但威爾是過去的我，現在我已經有所不同了。」

　　萊姆想起心理學家泰瑞．杜拜林針對此案發表過的意見，他說那場火「謀殺」了威爾舊有的人格特質，使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名殺手看著萊姆的身體說：「你很清楚的，不是嗎？我想，你一定也想忘了過去，想變成另一個人。」

　　「你怎麼稱呼自己？」

　　「這只有我和我的觀眾才知道。」

　　啊，沒錯，他敬愛的觀眾。

　　威爾被銬上兩個手銬，一臉的迷惑與不悅。他此時身穿灰色西裝，昨天那套衣服已經不見了；他真正的頭髮是深金色的，又密又長。在白天的光線底下，萊姆更能看清他領子上的疤痕，看得出當年的燒傷真的相當嚴重。

　　「你怎麼會找到我？」這個人以他獨有的嘶噓聲音說：「我已把你們帶往……」

　　「帶往幻奇馬戲團？你的確辦到了。」每當萊姆鬥智勝過嫌犯的時候，他的心情總是特別好，很樂意談論任何問題。「你的意思是，你『誤導』我們過去那裡。但是，當我在看著證物表的時候，我不免會想：這整件事未免也太簡單了。」

　　「太簡單？」他輕輕咳了一下。

　　「在刑案現場中，會有兩種類型的證物。一種是嫌犯不小心留下來的，另一種則是被故意留在那裡、用來誤導我們的。

　　「當所有人都奔往馬戲團尋找化學炸彈時，我突然有種感覺，覺得這些證物都是被設計留下的。這很明顯──在你留在第二位被害人的公寓現場的鞋子上，有狗毛、泥土和來自中央公園的植物。這讓我想到，一個聰明的嫌犯可能會故意把泥土和毛髮塗抹在鞋底上，然後故意掉在現場，好讓我們在找到後聯想到馬戲團旁邊的狗丘。還有，昨天晚上你來找我的時候，講的全是和火有關的事。」他轉頭看向卡拉。「這叫言語誤導，沒錯吧？」

　　威爾迷惑的目光也落在這個年輕女郎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是的。」她說，一邊往咖啡杯中倒了點糖。

　　「但我是來殺你的，」威爾嘶噓說：「如果我故意說那些話誤導你，我就必須留下活口才行。」萊姆笑了起來。「你根本不打算殺我，你壓根沒想過。你只是想把情況弄得很像，好讓你告訴我的那些事具有可信度。你放了火，離開我臥房，然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一座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消防隊。我查過通聯紀錄，打電話報案的人說他在電話亭能看見火焰從窗戶冒出來，但是，那座電話亭和我的房間隔了一個街角，從那裡不可能看見我臥房的窗戶。湯瑪斯出去查看過了，附近就只有那座電話亭。謝謝你了，湯瑪斯。」萊姆大聲喊道，此時這位看護正好從門口走過。

　　「不客氣。」他匆匆應了一聲。

　　威爾閉上眼睛，不停搖頭，懊悔自己犯下的嚴重錯誤。

　　萊姆也瞇起眼睛，看向證物板。「所有被害人的職業或興趣都代表了馬戲團裡不同職務的人──音樂家、化妝師、騎馬者，而且被殺害的方法也都是魔術的技巧。但是，如果你真正的目標是卡德斯基，你一定會誤導我們遠離幻奇馬戲團，而不是指向它，因此這表示你故意要讓我們遠離某個目標物。然而，這個目標是什麼呢？我又再看了證物一遍。在第三個現場，在那條河邊，我們突然出現把你給嚇著──你沒時間帶走口袋裡有通行證和旅館鑰匙的夾克，這表示，這些東西並不是你故意留下的線索，它們和你真正的目標物之間必定有合理的連繫。

　　「那把鑰匙卡片可能的來源有三家旅館──其中一家是蘭杭昂斯──貝爾警探一聽就覺得耳熟，於是便查看了一下他的記事簿。結果他發現，他在一個星期之前，曾在這家旅館大廳的餐廳裡與查理斯．葛拉迪一起喝過咖啡，討論保護他家人的詳細事宜。羅納告訴我，蘭杭昂斯旅館就在葛拉迪住處的隔壁。接著是那張通行證。我打電話給這張通行證的主人，他說他目前負責採訪安德魯．康斯特伯的案件，與查理斯．葛拉迪會面過好幾次了……我們還發現一些黃銅屑，並往最壞的方向想，認為那是來自炸彈的定時器。然而，這些銅屑也可能來自一把鑰匙或某種工具。」

　　在一旁的莎克斯接口說：「還有我們從你掉進河裡的汽車中找到的那份《紐約時報》。沒錯，上面是有關於那個馬戲團的報導，但也有康斯特伯開庭的新聞。」

　　她朝證物板撇了個頭。

　　□□□

　　國民軍秘謀殺人案星期一開庭

　　□□□

　　萊姆又說：「還有那家餐廳的收據，你應該把它扔掉才對。」

　　「什麼收據？」威爾皺起眉頭。

　　「一樣是在你夾克口袋裡找到的，兩個星期前的星期六。」

　　「但那個週末我是在……」他話說一半便突然住了嘴。

　　「在紐約市外？你是不是想這麼說？」莎克斯問。「我們早就知道了，那張收據是來自貝德福車站的一家餐廳。」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一位在肯東瀑布調查愛國同志會團體的州警打電話到我這裡，說想要找羅納，」萊姆說：「我認得這個來電者所在的區碼，和那家餐廳收據上的電話區碼一樣。」

　　威爾的眼睛恢復了平靜，而萊姆繼續說道：「貝德福車站就在肯東瀑布隔壁的鎮上，那裡正是康斯特伯居住的地方。」

　　「你們說的康斯特伯到底是誰？」他很快地問，但萊姆從他臉上的表情得知他對這人相當熟悉。塞利托接話說：「你是和巴尼斯一起吃飯吧？傑迪．巴尼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麼愛國同志會呢？」

　　「我在報上看過他們的消息。」

　　「少來了，我們才不信你。」塞利托說。

　　「信不信隨你。」威爾吼道。萊姆看見他眼神裡充滿怒火，和杜拜林所預估的一模一樣。沉默一會兒後，他又問：「你們為什麼能查出我的真名？」沒有人回答，但威爾的目光停在證物板上最後添加上去的那幾條細節。他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喘著氣喊道：「有人出賣我，對不對？他告訴你們那場火和卡德斯基的事。這個人是誰？」他臉上露出惡毒的微笑，目光掃過莎克斯、卡拉，最後落在萊姆身上。「是約翰．濟丁吧？他告訴你們我打過電話找他，沒錯吧？真是個懦弱的狗屎，他在我面前永遠是那副鳥樣。我看亞瑟．羅塞也有分，對不對？他們全都是他媽的叛徒。我會記住他們的，我向來不會忘記那些出賣我的人。」他突然又咳嗽了幾聲，好不容易壓制下來後，他的目光又再次掃向房裡眾人。「卡拉……他剛才是這樣叫妳的吧？妳是誰？」

　　「我是幻術師。」她鼓起勇氣說。

　　「原來是同行，」威爾以譏諷的語氣說，同時再度上上下下打量她。「女幻術師……妳在這裡做什麼？當他們的顧問？也許等我出獄後我該來拜訪妳，說不定我會用魔術把妳消失掉。」

　　莎克斯打斷他的話。「哈，威爾，你這輩子再也別想出來了。」

　　妖術師又發出氣喘吁吁的冷笑聲。「那麼，我用逃的如何？牆壁對我來說也只是個幻影而已。」

　　「我可不認為你有辦法逃出來。」塞利托說。

　　萊姆說：「好吧，如果我告訴你『為什麼』，威爾……或不管你怎麼稱呼自己，你是不是也告訴我們『原因』呢？我們本來以為你想對卡德斯基復仇，但後來才知道你原來要追殺葛拉迪，成為幻術師出身的職業殺手。」

　　「復仇？」威爾憤怒地反問，「復仇他媽的有什麼好處？它能去掉我身上的傷疤、醫好我的肺嗎？它能把我老婆帶回來嗎？……你們他媽的根本一點也不明白！在我這輩子裡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對我有意義，那就是表演。幻術、魔術。我師父撒旦尼把我磨鍊成終其一生都要站在舞台上演出的人，但那場火把一切都奪走了。我再也沒有上台表演的力量。我的手變形了，我的聲音也毀了，這樣誰還會想來看我呢？上帝賦予我這項天分，我卻再也不能運用了。如果我唯一能表演的節目是破壞法律，那麼我當然會這麼做。」

　　□□□

　　歌劇魅影症候群……

　　□□□

　　他又看了萊姆的身體一眼。「當你發生意外後，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當警察時，你心裡是什感受呢？」

　　萊姆沒有回答，但這個殺手的話卻擊中了要害。什麼感覺？沒錯，他和艾力克．威爾一樣感到憤怒。並且，在意外事故發生後，他心中對與錯的觀念完全消失無蹤。我為什麼不去犯罪呢？他在最沮喪和憤怒時不由得這麼想。這個地球上沒有人尋找證物的功夫能勝過我，這表示我也可以巧妙操縱它，我可以做出最完美的犯罪……

　　多虧像泰瑞．杜拜林這樣的心理醫生、他的一些警察同僚和他自己的良善本質，上述的這些想法才漸漸模糊消失。話說回來，儘管當時萊姆有著和威爾一樣的感受，但即使在他最絕望和憤怒的時刻，他也從未想過要去奪走他人性命──當然，除了他自己以外。

　　「所以你出賣自己的才能，甘願當個傭兵？」

　　威爾發覺自己一時失去控制，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於是拒絕再做任何回答。

　　但莎克斯卻控制不住憤怒的情緒。她大步走到白板前，撕下貼在上面的幾張那兩名被害人的相片，強舉至威爾面前。她咆哮說：「你殺這些人只為了誤導？他們對你來說就只有這種意義嗎？」

　　威爾冷冷地瞪著她，好一會兒後才別過頭，笑著說：「你們真的以為能把我關在監牢裡？難道你們不知道哈利．胡迪尼有次接受挑戰，剝光全身衣服關進華盛頓特區的死囚牢房。他利用獄卒吃午飯的時間，一下子就逃了出來，時間充裕到還能把監獄裡的其他門都打開，把那些被判刑的囚房互換房間。」

　　塞利托說：「你說得沒錯，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監獄設施已做了不少改進。」說完，他又對萊姆和莎克斯說：「我現在帶他回局裡，看看他是否願意再對我們透露一點消息。」

　　當他們準備朝大門走時，萊姆突然說：「等等。」他的目光落在證物表上。

　　「怎麼了？」塞利托問。

　　「他在商展會場外被賴利．巴克逮捕時，曾經打開手銬逃脫。」

　　「沒錯。」

　　「我們發現了一點口水痕跡，記得嗎？你先檢查一下他的嘴巴，看他有沒有把鑰匙或開鎖工具藏在裡面。」

　　威爾說：「我沒有，真的。」

　　塞利托戴上梅爾．柯柏提供的乳膠手套。「嘴巴打開。如果你敢咬我，我就讓你的睪丸消失。明白嗎？咬一口，消失一顆睪丸。」

　　「明白。」妖術師張開嘴巴。塞利托打亮手電筒，動手摸索了一會兒。「沒東西。」

　　萊姆說：「那麼我們應該再檢查一下別的地方。」

　　塞利托咕噥：「等我回局裡絕對要他們這麼做，林肯。有些事是他們付我錢我也絕對不幹的。」就在塞利托再度拉著威爾向門口走去時，卡拉突然說：「等一下！檢查他的牙齒。每一顆都要搖搖看，特別是臼齒的部分。」

　　塞利托立刻接受這個建議，而威爾整個人卻僵住了。「你不能這麼做。」

　　「嘴巴打開。」這位胖警察厲聲說：「還有，剛才的睪丸規則依然有效。」

　　妖術師嘆了口氣。「我自己說吧，是右邊上面的那顆臼齒。我這個方向的右邊。」

　　塞利托瞄了萊姆一眼，才把手伸進嫌犯嘴裡，輕輕拉拔。他捏出了一顆假牙，裡面藏有一小根彎曲的金屬條。他把金屬條放在檢驗台上，然後把假牙裝回去。

　　「這根金屬還真小，真的能用來開鎖嗎？」塞利托問。

　　卡拉查看了一下。「那當然，他可以在四秒內打開一付普通的制式手銬。」

　　「你還真厲害，威爾。我們走吧。」

　　威爾瞪著卡拉。「我會記住妳的，」他說：「我肯向妳保證。妳知道P．T ．塞爾畢嗎？我喜歃他的戲法。等我出來後，說不定妳可以在我私人的表演會上擔任演出。」

　　塞利托大笑說：「那就等你出來再說吧。」

　　萊姆又想到了一件事。「啊，隆恩？」塞利托轉頭看著他。「你有沒有一種感覺，他之所以主動招認他嘴裡有假牙，其實可能是一種小小的誤導。」

　　卡拉點點頭。「你說得沒錯。」

　　威爾露出嫌惡的表情，但仍無法阻止塞利托再度把手伸進他的嘴巴。這次塞利托把每一顆牙齒都仔細檢查過了，結果在嫌犯的左下顎上又拔下另一顆類似的假牙。

　　「我保證絕對會把你關在最特別的地方。」塞利托警探惡狠狠地說，接著又叫來一名警員進入客廳，在威爾的腳上再多加上兩付腳鐐。

　　「這樣我不能走路了。」威爾以嘶噓的聲音抱怨。

　　「那你就慢慢移動吧，」塞利托冷冷地說：「學嬰兒走路。」

33

　　這個男人是在二四四號公路上的一家小餐廳得知這個消息的。他的拖車上沒有電話（他不想裝，也不信任電話這種東西），因此總是到這家餐廳來接打電話。有時候，在他接到別人留給他的訊息時，事情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但今天他已預料會有一通重要的電話找他，所以他得加快步伐──這已達他行事速度的極限──從聖經學校離開便直接趕往愛瑪餐廳。

　　哈伯斯．溫渥思是個虎背熊腰的男人，他臉上蓄有一圈薄薄的紅鬍鬚，一頭顏色比鬍鬚稍淡的蓬鬆鬈髮。在紐約州的肯東瀑布，沒有人能把「職業生涯」一詞和哈伯斯這個人連結在一起，但這並不是說他完全不必辛苦勞動。他總是替人打零工，只要那份工作是戶外的，不需要動腦算計，而雇主又是白種基督徒，他就會努力地讓雇主付出的工資值回代價。

　　哈伯斯的老婆名叫辛蒂，她是個恬靜樸實的女人，一生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教養子女、烹飪縫紉，以及拜訪那些生活和她一模一樣的女性朋友。哈伯斯自己則把時間都花在工作和狩獵上，到了晚上，他會和一些男性朋友聚在一塊喝酒談天辯論（與其說「辯論」，還不如說「應和」來得恰當，因為他和那些朋友全都志同道合，幾乎抱持一樣的想法）。

　　他一輩子都住在肯東瀑布，也相當喜歡這個地方。這裡有許多優秀的狩獵場地，而且沒有公開讓外人知曉。這裡的人們善良純樸，熟悉自己的一切（「志同道合」一詞幾乎可適用在肯東瀑布的所有人身上）。哈伯斯有很多機會可以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例如說，到主日學校去教書。他只讀到八年級，學位帽是偷來的，根本沒有什麼學問足以示人，哈伯斯壓根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希望他到主日學去教導那些孩童。

　　結果，他竟然深受主日學那些孩子的歡迎。他從來不帶領大家祈禱，不做心理諮詢，也不唱〈我知道耶穌愛我〉之類的歌曲……這些他都不做，他只對那些孩子講述《聖經》故事。不過，他很懂得隨機應變；這都得歸功於他平日就拒絕忍受共用線路的電話。舉例來說，哈伯斯不講耶穌如何用一條魚和兩條麵包餵飽眾人，而把這個故事改成上帝之子拿弓箭跑去狩獵，從一百碼外的地方射殺了一頭鹿，帶回鎮上廣場親自取出內臟和剝皮，然後用鹿肉餵飽在場的所有人（為了說明這個故事，哈伯斯還將自己那把複合式獵弓帶到課堂上，並且，咻咚一聲，把一支弓箭深深射進煤渣磚牆裡，好讓這些孩子覺得開心）。

　　現在，他剛教完主日學校的課，來到愛瑪餐廳。女服務生迎向他。「嗨，哈伯斯，要點派嗎？」

　　「不，給我一瓶維諾斯汽水、一份乳酪煎蛋餅。還有，我想借個電……」

　　他還沒把話說完，她便遞給他一張字條。這張紙片上寫著：請回電──JB。

　　她問：「是傑迪嗎？聽起來很像他。自從那些州警出現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他不理會她說的話，只說：「剛才點的東西先別做。」然後便直接走向店裡的投幣式電話。在摸索掏尋銅板之時，他的思緒回到了兩個星期前在貝德福車站河畔旅館那次午餐。那次肯東瀑布去了三個人，他、法蘭克．史丹普和傑迪．巴尼斯，他們去和一位名叫艾力克．威爾的男人會面。由於這個人曾是專業的魔術師，巴尼斯後來便稱呼他為「魔法男」。

　　那時當他趕到餐廳時，巴尼斯連忙微笑地站起來，以誇張十倍的吹捧方式對威爾介紹他這個人。「威爾先生，這位是我們整個郡裡槍法最準的人，至於弓箭那就更不必說了。他還是什麼都懂的技術工人。」

　　哈伯斯坐進這家夢幻似的餐廳，面對那些夢幻似的食物，感覺既驕傲又緊張（他過去連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他居然能進來河畔旅館吃飯），他一邊用叉子叉取食物，一邊聽巴尼斯、史丹普解釋為什麼要來此地和威爾會面。哈伯斯知道這個人的身分類似傭兵，是追逐名利的冒險者。他注意到這個人脖子上的傷痕以及變形的手指頭，心中納悶他曾參與何種戰鬥才會造成這樣的傷害。也許，他是碰上了汽油彈。

　　巴尼斯一開始並不太願意和威爾見面，當然，他是擔心其中可能會有圈套。但這個魔法男為了讓他安心，便要他留意某天報紙上的新聞。那篇新聞報導是關於一名墨西哥園丁遭人殺害的消息（此人是非法移民，在附近一座鎮上的有錢人家裡打工），而威爾帶來這個人的皮夾展示給巴尼斯看。這是他的戰利品，就像鹿的茸角。

　　威爾一開始便做對了。他告訴巴尼斯和在場的人說，他之所以選中這位墨西哥人，是考量過他們團體的立場，儘管他個人並不相信他們這些國民兵的理論，不過他的出發點只是想利用他的天賦賺錢而已。這些話立即獲得在場眾人的信服。在午宴中，魔法男把他構思好的行動計畫告訴他們，然後和他們一一握了手便離開了。幾天前，巴尼斯和史丹普便按計畫，把倒楣的替死鬼斯文森牧師載到紐約，要他在星期六晚上去行刺葛拉迪。而他果然如計畫所按排的，一下就把自己的刺殺行動給搞砸了。

　　哈伯斯的任務是「等待隨時支援」。威爾先生說：「萬一到時有需要的話。」

　　而現在，這個時候顯然到了。他撥了傑迪．巴尼斯的電話號碼，旋即聽見話筒那端傳來一聲短短的：「喂？」

　　「是我。」

　　整個郡的州警都在尋找巴尼斯的下落，因此他們早已說好，在以電話聯絡時說話務必精簡。

　　巴尼斯說：「你得去做上次我們在午餐上說的事了。」

　　「嗯，去大湖。」

　　「沒錯。」

　　「帶釣具去大湖嗎？」哈伯斯說。

　　「對的。」

　　「沒問題。何時去？」

　　「現在。要馬上去。」

　　「知道了。」

　　巴尼斯匆匆掛斷電話，而哈伯斯則把剛才點的煎蛋餅換成咖啡和培根蛋三明治，並且全改成外帶。當巴尼斯說「馬上」的時候，就表示不管你現在在做什麼事，都得立刻拋下。

　　食物準備好，哈伯斯便離開餐廳，發動小貨車飛駛上高速公路。中途他只停留一次，將他這輛拖車停好，改開一輛登記在某個不存在於這世界上的人的名字下的破舊道奇汽車，之後便加速前往「大湖」──其實這並不是真的指某座湖泊，而是指紐約市裡的一個特定的地方。

　　「釣具」一詞也一樣。他帶在身上的東西，當然不是釣竿和捲線器。

　　※※※

　　他們又回到了「墳墓」。

　　在這張四隻腳都栓鎖在地板上的桌子的一側，坐的是一臉陰鬱的喬瑟夫．羅斯。他是安德魯．康斯特伯的辯護人，一位身材矮胖的律師。

　　查理斯．葛拉迪坐在桌子的另一側，旁邊站的是他的護衛羅納．貝爾。艾米莉亞．莎克斯也來了；儘管她已脫離在幻奇馬戲團中的那種可怕驚慌感受，但這間氣味辛烈、窗戶泛黃朦朧的房間，又讓她再次產生空間幽閉的感覺。她感到坐立難安，不停將身體重心前後挪動。

　　房門打開了，警衛帶著康斯特伯走進房間，用手銬把這個犯人的雙手銬在身前。接著他關上房門，回到外面的走廊上。

　　「你失敗了。」葛拉迪劈頭便對他說。他的語氣平靜，不帶任何情緒，讓莎克斯覺得十分詫異。

　　「什麼失敗……？」康斯特伯問。「你在講那個愚蠢的拉爾夫．斯文森嗎？」

　　「不，我講的是艾力克．威爾。」葛拉迪說。

　　「他是誰？」他皺起眉頭，表情顯得毫無做作之處。

　　檢察官告訴他有人想行刺他們一家的事，告訴他殺手曾是一名職業魔術師，叫艾力克．威爾。

　　「不、不、不……我和斯文森沒有半點關係，和這次的案件也沒有任何關係。」這個男人看著刮痕繫繫的桌面，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在他的雙手之間，灰色桌面上被人刻了幾個字母，先是一個A ，然後是C，再來是一個不太完整的K。「查理斯，我說的話始終都一樣，我是認識一些人，他們的行事手段是有點激烈。他們把你和政府都視為敵人──是替猶太人、非裔美人或其他民族工作的人──他們扭曲了我的話，以我的事件做為藉口而追殺你。」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再說一次：我向你保證我和這些事完全沒有關係。」

　　羅斯對檢察官說：「查理斯，你少耍把戲了。你是想釣出什麼話吧？如果你真有證據能指向我的客戶，那就……」

　　「這位名叫威爾的殺手昨天殺了兩名被害人，這還不包括一名警察。那全是一級謀殺的重罪。」康斯特伯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的律師立刻回應。「對於那些不幸案件，我覺得相當遺憾。不過我注意到你並沒有控告我的客戶，因為你手上根本沒有能把他和威爾連結起來的證據，沒錯吧？」
　　葛拉迪不理會他，又繼續說下去：「我們現在正和威爾協商，看他是否願意轉成污點證人。」康斯特伯轉頭看向莎克斯，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他顯得相當無奈，投射向她的目光似乎是想懇求她幫一點忙，說不定她能基於女性立場，提出一點不一樣的想法。但莎克斯一直保持沉默，貝爾也是悶不吭聲，畢竟和嫌犯爭辯並不是他們的工作。這位警探是為了葛拉迪才到這裡來的，他只想多瞭解殺手攻擊檢察官的案件，以及未來是否還會有類似的行動。至於莎克斯，她來這裡的目的是想瞭解一下康斯特伯和他同夥的事，想由此找出起訴威爾的更有力證據。

　　此外，她還對這個男人感到好奇──人家告訴她此人是極端邪惡危險的，但現在她看見的卻是一張理智、具感知力，且因過去幾天的這些事件而深感苦惱的臉。萊姆只對證物感興趣，完全沒耐心觀察嫌犯的思想或心理狀況。但莎克斯就不同了，她十分著迷於孰為善與孰為惡的問題。譬如說，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無辜的？或根本就是另一個希特勒？

　　康斯特伯搖搖頭。「哎，對我來說，謀殺你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就算殺了你，政府也會改派另一位檢察官，而審判會照常進行，唯一不同的是我必須多背負一件殺人案。所以我何必這麼做？我有什麼非做不可的理由殺掉你？」

　　「因為你是個心胸狹窄的殺手，而且……」

　　康斯特伯激動地說：「我已經受夠了，先生，我被你們逮捕，在家人面前丟盡了臉，又在此遭人虐待，名譽也被報紙毀詆無存。但你知道我唯一犯下的是什麼罪嗎？」他兩眼直瞪著葛拉迪說：「問點該問的問題吧。」

　　「安德魯……」羅斯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但是，在響亮一聲噹啷聲中，這名囚犯把律師的手撥開了，此時他已動了肝火，不想就此罷休。「現在，就在這個房間中，我就再來幹一次我所犯的唯一過錯。第一個攻擊來了：我問你們，如果你們都不同意當政府變得太過龐大時，會漸漸失去與人民的聯繫。那麼，怎麼會發生監獄裡的條子恃權力而把拖把柄插入犯人肛門的事呢？──更何況，那還是個無辜的犯人。」

　　「他們都已經被逮捕了。」葛拉迪毫無表情地說。

　　「即使這些人通通下獄也無法還給那個可憐的人尊嚴，我說得沒錯吧？而且，還有多少像這樣的人沒被逮捕？……看看發生在華盛頓的事情。他們讓恐怖分子直接進入我們的國家，打算殺害我們，而我們竟然不敢防衛，不敢把他們趕走，也不敢要求他們按指紋或隨身攜帶證件……我再問個問題如何？你們覺得政府把我們納稅的錢撥給藝術家是對的嗎？譬如說那些用牛糞製造耶穌、瑪麗亞和若瑟雕像的人。坦白說，我不認為上帝會介意，畢竟雕刻家是祂創造的，牛糞也是祂創造的。只是，政府為什麼要把我辛苦賺來的錢送給這些沒用的傢伙呢？」

　　房裡的警察和葛拉迪都沒有回答。

　　「接下來這個攻擊如何？我問你，我們為何不承認不同的種族與文化之間確實存有差異性？我不是指某個種族優於其他種族，但我敢說，如果你硬想讓種族融合的話，就會造成悲傷憾事。」

　　「我們廢除種族隔離政策已好多年了，」貝爾慢吞吞地說：「這是有罪的，你很清楚。」

　　「以前就連賣酒也有罪，警探，以前在星期日工作也有罪，以前讓十歲大的兒童到工廠工作卻是合法的。接著人們變聰明了，改變了這些法律，因為它們並不符合人類的天性。」

　　他傾身向前，目光從貝爾掃向莎克斯。「這裡有兩位警察朋友……讓我來問你們一個困難的問題。假設你們接到報案，說有一名男人可能犯下殺人案件，而他是個黑人或西班牙人。如果你們在某條巷子裡遇見他，那麼，和遇見白人嫌犯時比起來，這裡你們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應該會更緊張吧？如果嫌犯是一名白人，而且看起來是個文明人──他的牙齒整齊，身上的衣服聞起來也不會有隔夜尿的臊味──那麼，你們扣扳機的速度就會稍微變慢一些吧？在你們搜他的身時，動作也會比較輕一點吧？這就是我犯的罪，」這位犯人恢復原來的坐姿，搖了搖頭。「就是這些。」

　　葛拉迪諷刺他說：「說得好，安德魯，但在你打迫害牌之前，你怎麼解釋在兩個星期之前，艾力克．威爾和三個人在貝德福車站的河畔旅館吃午餐的事？那裡離肯東瀑布的愛國同志會的會議廳只有兩步之遙，離你的家只有五步遠。」

　　康斯特伯眨了眨眼睛。「河畔旅館？」他轉頭看向窗外。窗戶髒得離譜，完全無法辨識外頭的天空究竟是藍的還是受污染的黃。

　　葛拉迪瞇起眼睛。「怎麼？你知道那個地方？」

　　「我……」他的律師再次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要他住嘴。兩個人低聲咬了一會兒耳朵，而後康斯特伯才緩緩點了頭。

　　葛拉迪忍不住催促。「你認識那家餐廳的常客吧？」

　　康斯特伯看向羅斯。律師搖搖頭，於是這位囚犯便保持了沉默。

　　等了一會兒，葛拉迪又問：「你的囚室如何？安德魯？」

　　「我的……」

　　「你在拘留所裡的囚室。」

　　「就湊合湊合囉，這裡的情況你應該很清楚。」

　　「等你進了監獄會住得更糟。你一定會被送進獨自監禁區，因為那些占多數的黑人很會……」

　　「夠了吧，查理斯，」羅斯不耐煩地說：「我們不需要知道這些事。」

　　檢察官說：「好吧，喬伊，我就在此結束。到目前為止，我聽到的都是『我沒做這個』、『我沒做那個』，都是有人陷害他，把他當成藉口。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轉頭直接對康斯特伯說：「……那你就拿出動作來，證明給我看。用證據告訴我你和謀刺我家人和我的案子沒有任何牽連，然後給我可能涉嫌者的名字。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再來談。」

　　客戶與律師之間又開始一陣交頭接耳。

　　羅斯最後說：「基於我們發現他可能願意合作的這個理由，我的客戶要打幾通電話。」

　　「這樣不好，要就現在把那些名字給我。」

　　康斯特伯一臉煩憂地抬起頭，對葛拉迪說：「這就是我要做的事，不過我必須先確定一下。」

　　「恐怕你還是會對朋友屈服吧？」檢察官馬上說：「那麼，我的朋友，你說你喜歡問困難的問題，那我現在也反問你一個：如果你那些朋友打算讓你的下半輩子都在牢裡度過，這樣算哪門子的朋友呢？」

　　說完，他站了起來。「如果今晚九點以前我沒接到你的消息，那麼明天我們就按原訂計畫法庭上見吧。」

34

　　這算不上真正的舞台。

　　十年前，在大衛．巴爾札克結束巡迴表演的魔術師生涯，退休買下這間「煙與鏡魔術商店」後，他便把這家店隔成兩半，在後半部設置了一個小小的劇場。他沒有俱樂部執照，不能販售門票，但他還是在此舉行表演（每個星期天下午和星期四的晚上），並且公開宣傳，如此巴爾札克的學生就有了登台表演的機會，體驗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感覺。同時也感受一下台上台下的差別。

　　卡拉便相當清楚，在家練習和登上舞台，兩者的不同宛若白天與黑夜。當你一站在眾人面前，總會發生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事。有些在家裡老是練不好的戲法，會突然做得完美了，彷彿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靈魂力量接管了你的雙手，同時大聲說道：「這次你千萬別給我搞砸。」

　　相反的，在登台表演時，你可能會耍爛一些已練到熟得不能再熟的戲法，例如一個銅板的「法式撕落術」──一種手法簡單到你絕對不會想要預先做好任何失誤準備的技巧。

　　隔開商店與劇場的是一張高高掛起的黑色幕簾，隨著商店大門在微弱的電子蜂鳴器叫聲中開啟和關閉，幕簾偶爾會隨風飄動蕩起波紋。

　　現在，時間已快接近下午四點，在這星期天的下午，人們開始陸續進入劇場，主動找了位置坐下。遇到魔術和幻術的表演，這些人總是從最後面的位子開始坐起，沒人敢冒著被叫上台當志願者的危險而坐在最前排。

　　卡拉站在一張黑色的布幕後面，看向無人的舞台。舞台後方的牆壁布滿了斑駁痕跡與裂紋，已變彎的橡木地板上則黏上了幾十條表演者在排演時設計走動路線而留下的膠帶。舞台的背景布幕僅是一張破爛的酒紅色方形披巾，整個表演的台面也不大，只有十乘十二呎左右。

　　然而，這畢竟仍是個舞台，當她站上去、站在聚光燈底下時，她就必須像站在卡內基音樂廳一樣，拿出最好的表演。

　　就像雜耍演員或室內魔術師一樣，大部分幻術師只會簡單串起一連串的表演，表演者會小心翼翼按部就班，一路通往最後的高潮結局。然而，卡拉覺得，這種方法就像在看一場煙火表演──每一次的爆炸都多少有點看頭，但就整體情緒上卻無法讓人滿意，因為這一次次的爆炸之間缺少主題或連貫性。幻術師的表演應該說出一個故事，所有的戲法彼此環環相扣，一個戲法帶出下一個戲法，並在最後快速帶給觀眾連續幾次高潮，只希望讓他們全興奮地透不過氣。

　　又有更多人走進劇場了。她心裡雖想著今天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來，但這實際上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差別。她很喜歡羅伯．胡迪的那個故事：有天晚上他站上舞台，發現劇場裡只有三個觀眾；但他還是盡全力演出了，就和劇場坐滿人的時候沒兩樣。唯一的不同是，他在表演結束後邀請了其中一名觀眾到他家一起共享晚餐。

　　她對自己的演出程序相當有信心──即使是再小的細節，也被巴爾札克先生逼著練習了好幾個星期。現在，在布幕拉開之前的最後幾分鐘，她心裡想的不是待會演出的內容，而是盯著台下的觀眾，享受這時候片刻的心靈平靜。她本來以為自己沒有權力去感受此種祥和，有一大堆煩人的事情讓她不該感到如此寧靜：她母親的身體狀況、她個人經濟上的難題、巴爾札克先生對她進步遲緩的失望，還有那個在三個星期前離開、答應隔天一定會打電話給她的那個「床上早餐」男人。絕對會，我保證。

　　但是，那「消失男朋友」的戲法，就像「蒸發錢財」和「不健康母親」戲法一樣，此時此刻都無法影響她的心情。在她登台之時，任何事都影響不了她。

　　什麼事都不重要了，唯有向那種會在觀眾臉上出現的表情挑戰。卡拉可以看得很清楚：嘴巴微微笑著，眼睛滿是驚訝地睜大，眉毛高高挑起，心中問著在每一場幻師術表演中最常重覆的話：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如果順利的話，她可以在許多人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如果弄糟的話，會出現這表情的人就會寥寥無幾。

　　在近景魔術的巧手戲法中，最具代表性的動作便是「拿掉」和「放入」。魔術師創造出的特效是讓觀眾看見一個物體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但實際上他只是巧妙地拿掉原本的物體，然後放入另一個東西替代。而這正是卡拉現在要做的事。她要拿掉觀眾們心中的悲傷、無聊或憤怒，放入快樂、迷眩和平靜……她要把他們變成喜悅的一群人，讓他們的心中暫時充滿愉悅快樂。

　　表演開始的時間就要到了。她再從布幕後面窺視觀眾席。

　　她驚訝地發覺，大部分的座位都滿了。通常會來看表演的人不多，而今天可真是特別的一天。她很高興看見珍妮從療養院趕來，她龐大的身軀一時阻住了劇場的通道。珍妮還帶了幾位史都文生療養院的護士一同前來，她們走到最前面，找了位置坐下。觀眾之中還有一些是卡拉的朋友，有的是她在雜誌社的同事，有的來自她在格林威治村的公寓。

　　然後，時間一過四點，黑色的布幕便拉開了。此時，劇院進來最後一位到場的觀眾─一就算讓卡拉猜上一百萬年，她也料想不到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裡觀賞她的表演。

　　※※※

　　「這地方還蠻容易進出的嘛。」林肯．萊姆挖苦說。他駕著那輛光亮耀眼的暴風箭輪椅，在煙與鏡商店的劇場通道中央停下。「但今天我們不打違反無障礙環境的官司。」

　　一個小時前，他突然提議要大家坐他那輛車（一輛裝有輪椅進出斜板的廂型車），去那家魔術商店看卡拉的表演。此話一出，把莎克斯和湯瑪斯都給嚇了一跳。

　　萊姆接著又說：「把這麼好的春天下午浪費在屋裡，實在是可恥的事。」

　　看見房間所有人驚訝的目光──即使在他發生意外前，也從來沒花過時間在戶外享受春天的下午。萊姆便趕緊說：「我是開玩笑的。湯瑪斯，能請你去把車子開來嗎？」

　　「有說『請』就好。」這位看護回答。

　　現在，萊姆環顧這座簡陋的劇場，發現有位肥胖的黑人婦女好奇地注視他好一會兒。這名女性緩緩起身，走來他們這裡，在莎克斯旁邊的位置坐下。她和莎克斯握了手，並對萊姆點點頭，問說他們是否就是找卡拉去幫忙的那些警察。萊姆說是，她便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於是他們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名字叫珍妮，是在卡拉母親就養的復健中心工作的護士。聽完她的自我介紹，萊姆卻對她投以怪異的目光。這個女生立即以意會的眼神看著萊姆，然後說：「哎呀，我說得太複雜了，其實那地方就是療養院啦。」

　　「而我是從TIMC畢業的。」這位刑事鑑識家說。

　　黑女人皺起眉毛，搖搖頭問：「我沒聽過這個地方。」

　　湯瑪斯說：「那是創傷事故復健中心〔譯註：Traumatic Incident Mitigation Center。〕的縮寫。」

　　萊姆說：「我都稱呼那個地方是『殘廢者旅館』。」

　　「但他的脾氣太壞了。」湯瑪斯補了一句。

　　「我曾在脊椎神經中心工作過。我們寧可病人動不動就發脾氣，那些太安靜、太快樂的病人反而會嚇到我們。」

　　萊姆心想，這些人是因為還有朋友能替他們把一百顆始康諾〔譯註：Seconal，一種巴比妥酸鹽類的催眠鎮定劑，在醫藥上的作用是使人鎮靜和安眠。〕投入他們的飲料中。或者，他們還有手可以使用，可以把水倒進瓦斯爐浸澆引燃器，然後把瓦斯開關開至最大。

　　這叫做：四灶口瓦斯爐自殺法。

　　珍妮問萊姆：「你是C4病患？」

　　「正是。」

　　「你竟然可以不靠呼吸器，這點很不錯。」

　　「卡拉的母親來了嗎？」莎克斯問，環顧著四周。

　　珍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說：「她沒來。」

　　「她來看過卡拉的表演嗎？」

　　這位黑女人謹慎地說：「她母親並不太清楚卡拉的職業是什麼。」

　　萊姆說：「卡拉告訴我說她母親病了，現在她情況好點了嗎？」

　　「好一點點吧。」黑女人說。

　　萊姆感覺到這背後可能藏有什麼故事，但由這個女人的口氣判斷，他也知道身為護士的她並不太願意告訴陌生人病患醫療方面的隱私。

　　此時，劇場的燈光變暗了，觀眾頓時安靜下來。

　　一位白頭髮的男人走上舞台。他有個酒糟鼻，鬍子被煙草燻黃，相貌透露出歲月和艱辛生活的摧殘，但是目光卻仍然十分銳利。他姿態硬挺地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舞台上唯一的道具（一個用木頭雕出來的羅馬圓柱）旁，完全是一副表演者的樣子。台上的環境雖然簡陋，但這個男人身上的西裝卻是質料和剪裁都相當出色的高級貨，也許這是為了符合那條準則：無論何時登上舞台，都得在觀眾前露出最好的一面。

　　啊，萊姆心想，此人肯定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師父──大衛．巴爾札克。他並沒有自我介紹，只把目光投向觀眾身上，而且落在萊姆身上的時間要比其他人久一些。然而，不管他心理在想什麼，他都沒表露出來而把目光別開。「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很高興向大家介紹我最有前途的一位學生──卡拉。她在我這裡已經學了一年多功夫，今天將為你們表演一些在我們魔術界歷史上的隱密幻術，以及幾個我所創造或她自己發明的戲法。請別驚訝……」他又投射出一個有魔力似的目光，直接落在萊姆身上。「……也別因為你今天看到的任何事而感覺意外。現在，各位女士先生……讓我們歡迎……卡拉小姐。」

　　萊姆打算這一個小時要來好好當個科學家。他喜歡接受挑戰，想探尋她表演幻術用的機關，想識破她的戲法、看清她是如何藏起手中的紙牌和銅板，以及找出她把道具服裝藏在何處以進行快速變裝。不過，在這場「找碴遊戲」中，卡拉仍遙遙領先萊姆許多，儘管她壓根不知道台下有人在和她進行這場比賽。

　　這位年輕的女郎走上舞台，身穿一襲胸前有新月形圖案黑色的緊身衣，外罩著一件微映著光亮的透明披袍，很像半透明的羅馬托加長袍。萊姆從沒想到卡拉竟然如此迷人，還有些性感，不過，她這身打扮是完全訴諸美感的。她就像一名舞者輕柔而平順地滑過舞台，緩緩將視線投向觀眾，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似乎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而觀眾期待演出的情緒則慢慢升高。終於，她開口了。「變幻，」她以充滿戲感的腔調說：「變幻……是多麼令人著迷。煉金術將鉛和錫變成金……」她高舉起一枚銀幣，放在掌心，然後握起手掌再打開，這枚銀幣就變成了金幣。她把這枚金幣拋向空中，瞬間，金幣化成了一片金光閃閃的五彩碎紙飄降而下。

　　觀眾立即爆出掌聲及愉快的喧譁。

　　「變幻……夜晚……」劇場的燈光突然全暗了，一會兒後（只不過幾秒鐘時間），又馬上亮了起來。「……變成白天。」卡拉這時仍穿著一樣的服裝，但原本是黑身的緊身衣，此時已變了金色，而胸口的那塊新月圖案也變成一顆耀眼的星星。她變裝的速度之快，讓萊姆不禁笑了起來。「生命……」她手中出現一朵紅色的玫瑰。「……變成死亡……」她用雙手把玫瑰捧起，剎時將它變成乾萎的黃色枯枝。「……又變成生命……」她手中的枯枝竟變成一大把嬌豔的鮮花。卡拉把這把鮮花拋給台下一位咯咯笑得開心的女人。萊姆聽見她驚訝地說：「這些花是真的！」

　　卡拉垂下雙手，再次把目光投向觀眾，臉上的表情顯得相當嚴肅。「有一本書，」她洪亮的聲音充滿整個劇場。「羅馬作家奧維德在幾千年前寫下的書，名字叫《變形記》。變形……就像毛毛蟲變成一隻……」她攤開手掌，一隻蝴蝶飛了出來，很快便消失在後台。

　　萊姆學過四年拉丁文，他回想起當年是如何費力地替班上同學將奧維德作品中的一部分翻成英文，也還記得《變形記》是一系列以詩體寫成的神話故事。卡拉提這本書想做什麼？想對台下這些具有律師身分的媽咪和一心只想著Xbox和任天堂的孩子講述古典文學嗎？（不過萊姆也注意到，卡拉身上那件又輕又薄的緊身戲服確實吸引著觀眾中每個青少年的目光。）

　　她繼續說：「變形記……這是一本關於變幻的書，關於人們變成另一個人、動物、樹木、無生命的物體。奧維德有些故事是悲劇，有些相當吸引人，但所有故事都有一個共同點。」她頓了一下，然後以響亮的聲音說：「魔術！」一道亮光和煙霧突然升起，而卡拉便在光霧之中消失不見了。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卡拉便以這本書中的一些詩句做為引導，變出一連串的幻術和巧手戲法，讓所有觀眾全看得深深著迷。原本一心想識破她手法的萊姆，很快就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沒錯，他是知道她說的那些故事，但即使他刻意從故事中跳脫出來，專注在她手部的動作上，卻一次也沒看出任何破綻。在長長一陣鼓掌和安可聲後，卡拉又表演了快速變裝，先變成一位瘦小的老婦人，又變回原貌（「年輕的變老……老的變年輕」），然後才走下舞台。五分鐘後，她穿著牛仔褲和白上衣走進觀眾席，和來看她表演的朋友們打招呼。

　　一位魔術商店的店員擺出了點心桌，上頭有紅酒、咖啡、汽水和各式餅乾。

　　「沒有威士忌嗎？」萊姆問，目光掃過桌上這些廉價的飲料和食物。

　　「沒有，很抱歉。」這位年輕的店員回答。

　　莎克斯拿著紅酒杯，向走過來的卡拉點了點頭。卡拉說：「哎，真是太好了，沒想到你們也會來這裡看我表演。」

　　「我能怎麼說呢？」莎克斯說：「很不可思議吧。」

　　「很好，」萊姆說，目光仍盯著那張桌子。「湯瑪斯，說不定桌子後面藏有威士忌。」

　　湯瑪斯向萊姆點了個頭，然後對卡拉說：「妳能把這個酒變一下嗎？」他拿了兩杯夏多娜白酒，在其中一杯插上吸管端至他老闆面前。「不喝這個就沒得喝了，林肯。」

　　萊姆先啜了一口白酒，才說：「我很喜歡妳最後年輕和年老的收尾，壓根沒想到妳會這麼做，害我一直擔心妳最後會變成一隻蝴蝶飛走呢。」

　　「你應該要有心理準備的。遇到我，就必須預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記得嗎？這是腦部戲法。」

　　「卡拉，」莎克斯說：「妳應該到幻奇馬戲團去表演才對。」

　　她笑了，但沒有回話。

　　「我是說真的，妳的水準已達到職業標準了。」莎克斯堅持說。

　　萊姆看出卡拉並不想多談這件事。她只輕描淡寫地說：「我自己有計畫，不能太過匆促。很多人都會犯一下子跳太快的錯誤。」

　　「我們去吃一點本篤蛋吧，」湯瑪斯提議說：「雖然一定不會比我那新鮮的荷蘭醬好吃，但我已經餓了。珍妮，妳也一起來吧。」

　　這位胖女人爽快答應了，並且提議一間離第六街和第十街交叉口的傑弗遜市場不遠的新餐廳。

　　卡拉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她必須留下來加班，因為為了準備這次表演，有許多例行的工作都耽擱了。

　　「小姐，這樣不行，」這位胖護士說：「這種時候妳竟然還想加班？」

　　「只是幾個小時而已。今天晚上巴爾札克先生有一位朋友要舉行私人表演，所以他會提早打烊去參加。」

　　卡拉和莎克斯擁抱互道再會，她們交換了電話號碼，承諾一定會和對方保持聯繫。萊姆又再次向卡拉道謝。「如果沒有妳的話，我們一定沒辦法抓到他。」

　　「我們下次會去拉斯維加斯看妳表演。」湯瑪斯說。

　　萊姆操縱暴風箭輪椅駛上斜坡，向店門口駛去。途中，他瞄向左邊，注意到待在店內的巴爾札克一直盯著他瞧。在被發現後，巴爾札克馬上轉身對走過來的卡拉說話。而卡拉則立即完全變了個人，在她師父面前，她變成一個膽小害羞、戒慎恐懼的小女生。

　　這就是變形，萊姆心想。同時，他看著巴爾札克緩緩把店門關上，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在這位魔術師和他的徒弟之外。

35

　　「我再說一遍，你可以請律師，如果你想要的話。」

　　「我明白。」艾力克．威爾喃喃說。

　　他們現在已回到紐約市警局，來到塞利托的辦公室。這是一個小房間，大部的顏色都是灰的。若以這位警探在調查報告中的寫法來說明裡面的擺設裝飾，就會寫成這個樣子：「一張嬰兒相片、一張男孩相片、一張成年女性相片、一張不確定為何處的湖畔風景相片，以及一株已枯死的植物。」

　　塞利托在這間辦公室裡已偵訊過幾百名嫌犯。這些人和眼前這位嫌犯唯一的差別只在於：威爾的雙腳被加上雙重腳鐐牢牢銬在灰色的椅子上，而且身後還站著一位帶槍的警員。

　　「你明白？」

　　「我說過我明白了。」威爾大聲說。

　　於是，偵訊便開始了。

　　和只專精於刑事鑑識的萊姆不同，一級警探隆恩．塞利托是個全方位的警察，他能偵測隱藏在話語之間的真實意義。他可以運用紐約市警局和其他同僚執法機關的資源，加上他懂得如何在街頭求生和過人的頑強意志，他總能一件件查出案情的真相。警察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他經常這麼說。這種工作可以讓你變成演員、變成政客和變成棋手，有時候，甚至還變成帶槍的戰士和必須施展擒抱術的橄欖球員。

　　其中最有趣的就是偵訊遊戲。動腦筋讓嫌犯自白、供出同夥名字，以及贓物或屍體藏匿的地點。不過，眼前的情況很明顯。打從一開始，這個混帳就不肯透露任何口風。

　　「好了，艾力克，你說你對愛國同志會知道多少？」

　　「我說過了，什麼都不知道。我只在報上看過新聞。」威爾回答，同時儘可能把肩膀抬高去搔鼻子的癢。「你能不能把手銬解開一下？一分鐘就好。」

　　「不，我不能。你只『看過』愛國同志會的新聞？」

　　「沒錯。」威爾說，然後一連咳了好幾聲。

　　「在哪看到的？」

　　「好像是《時代雜誌》吧。」

　　「你有受過教育，談吐還算不錯。我猜，你應該不會贊同他們的哲學觀點。」

　　「當然不贊同，」他以嘶噓的聲音說：「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一些頑固激進的人。」

　　「這麼說來，你既然不贊同他們的政治理念，那麼驅使你行刺查理斯．葛拉迪的唯一動機就只有錢了。我們想知道花錢雇用你的人是誰。」

　　「噢，我並沒打算殺他。」這名嫌犯低聲說。

　　「但你卻闖進他的住處，身上還帶著上了膛的武器。」

　　「那是因為我喜歡挑戰，看我能不能闖進一個沒有人能進得去的地方。我並不打算傷害任何人。」他這些話有一半是對塞利托說的，另一半是對著一台對準他的臉在拍攝的老舊攝影機。「那麼，上次的肉捲是怎麼回事？還是你也是吃烤火雞肉？」

　　「什麼？」

　　「我說的是貝德福車站的河畔旅館。我敢說你一定是吃火雞肉，而康斯特伯的人吃了肉捲和牛排，還有當日特餐。傑迪吃的是什麼？」

　　「誰？噢，是你一直問我的那個人嗎？巴尼斯。你說的是那張收據的事，沒錯吧？」威爾嘶噓著說：「事實是，那張收據是我撿來的。我需要一張紙寫點東西，所以隨便撿了一張來用。」事實？塞利托心想。好吧。「你只是因為想寫點東西嗎？」

　　威爾聳了聳肩調勻呼吸，然後點點頭。

　　「當時你在哪裡？」隆恩．塞利托強忍住心中逐漸升高的不耐煩，繼續問道：「你在什麼時候需要這張紙？」

　　「我忘了，大概在星巴克吧。」

　　「哪一家？」

　　威爾瞇起眼睛。「不記得了。」

　　近年來，嫌犯有開始大量利用星巴克做為不在場的證明的趨勢。塞利托猜想，這是因為這些咖啡廳越來越多，而且都長得一個模樣的關係。如此一來，嫌犯才能理直氣壯地說，他們也搞不清楚在那個關鍵時刻自己是待在哪一家咖啡廳裡。

　　「為什麼這張收據是空白的？」塞利托追問下去。

　　「什麼是空白的？」

　　「這張收據的背面。如果你為了想寫東西才撿來這張收據，那麼為何上頭一個字都沒有？」

　　「喔，因為那時候剛好找不到筆。」

　　「星巴克裡面有筆。那裡有櫃台，顧客必須用筆才能在信用卡帳單上簽字。」

　　「店員太忙了，我不想去打擾她。」

　　「那時你想把什麼事記下來？」

　　「嗯……」他又發出風一般的呼吸聲。「電影上演時刻。」

　　「賴利．巴克的屍體在哪裡？」

　　「誰？」

　　「那個在八十八街逮捕你的警察。你昨天晚上告訴林肯．萊姆說你殺了他，屍體藏在西區的某個地方。」

　　「我只是想讓他相信我打算攻擊馬戲團，為了誤導他，我才告訴他一些假訊息。」

　　「你昨天承認殺害其他被害人，也都是為了製造假消息？」

　　「的確如此。我沒殺任何人，是別人幹的，有人想把罪過推到我身上。」

　　啊，這是有史以來最古老的辯護，而且是蹩腳、最容易說出的那種。

　　儘管如此，塞利托也很清楚，這種老套確實還是有點管用──這得看那些易受欺騙的陪審團會不會上當。

　　「誰想陷害你？」

　　「不知道。不過，顯然是某個認識我的人。」

　　「因為他們拿到你的衣服、纖維和毛髮之類的東西，然後布置在刑案現場。」

　　「正是如此。」

　　「那好，你心裡一定有一份名單，現在告訴我這些人是誰。」

　　威爾閉上眼睛。「我誰也想不出來，」他沮喪地說：「這真是讓人生氣。」

　　塞利托已經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這種無聊的遊戲持續了半個小時，最後，這個警探終於放棄了。他一肚子火，而且很諷刺的是，他想到待會回家後，女友為他準備的晚餐就是火雞肉──和那些歹徒在貝德福車站的河畔餐廳吃的午餐一樣。至於賴瑞．巴克警員，看來他是永遠也無法回到自己妻子身邊了。塞利托已拋開表面的和善態度，但仍堅持做完偵訊，然後才咕噥說：「夠了，你給我滾吧。」

　　他和另一位警員將這名嫌犯押過兩個街區到男性人犯拘留所，以殺人、傷害、侵犯人身和縱火等罪名，將他登記在收押犯人名單上。他還特別交待拘留所的警員，告訴他們這個犯人具有高超的逃脫技能，而他們則保證會把威爾關在最特別的囚室裡，那裡有讓犯人插翅難飛的重重防範設施。

　　「呃，塞利托警探。」威爾突然以很重喉音說。

　　這位警探轉身。

　　「我對上帝發誓，我什麼也沒做。」他喘著氣說，聲音在空間中迴蕩，聽起來就像是發自肺腑的誠懇之言。「也許我好好休息後，能想起一些能幫助你找到真正兇手的事。我一定幫上忙的。」

　　在「墳墓」的樓下，兩名拘留所員警一左一右緊緊抓住這名嫌犯的手臂，夾著他拖著腳步往登記台移動。

　　他看起來倒不是很恐怖，警員琳達．華爾斯心想。這個人很強壯，她感覺得出來，但並不如他們曾戒護過的一些野獸，那些來自阿爾法城或哈林區的小鬼──即使再大量的古柯鹼、海洛英和啤酒，也無法使這些人完美的體格稍微變弱受損。

　　她也搞不太清楚，這個削瘦的老傢伙，叫艾力克．威爾的男人，為什麼會讓他們如此大驚小怪。要緊緊抓牢他，眼睛不可以離開他的手。還有，千萬不能把腳鐐打開。

　　這個人看起來既悲傷又疲倦，而且似乎有呼吸困難的問題。她看見他手臂和脖子上的疤痕，納悶這個人過去曾遭遇過什麼事。也許被大火燒傷，也許是熱油燙到，一想到這種傷會造成的疼痛，她便不由得隱隱顫抖。

　　華爾斯想起他在拘留所門口對塞利托警探說的話。我一定會幫上忙的。威爾當時那副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不小心讓父母失望的孩童。

　　儘管塞利托一副憂心忡忡，但在按捺指紋和拍攝檔案相片的過程中並沒發生任何事，嫌犯很快又被銬上兩個手銬和雙重腳鐐。現在，華爾斯和漢克──一位身材壯碩的男性拘留所警衛，兩人一起夾著威爾走在這條長長的通道上，準備搭電梯到防護戒備最森嚴的那一層樓去。

　　華爾斯曾戒護過上百名犯人，雖然她早已對他們的哀求、抗議和眼淚無動於衷，但剛才威爾對塞利托說的那句話，還是令她微微受到感動。也許他真的是無辜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殺人兇手。威爾的臉抽搐了一下，華爾斯便稍稍放鬆施加在他手臂上的力氣。

　　沒過多久，這個人犯又呻吟著向她這邊歪倒，滿臉的痛苦表情。

　　「怎麼了？」漢克問。

　　「我抽筋了！」他喘著氣說。「好痛……噢，上帝。」他輕聲尖叫起來。「是腳鐐的關係！」

　　他的左腳不停顫抖，硬得像根木頭，明顯出了問題。

　　漢克問華爾斯：「要替他解開嗎？」

　　她猶豫了一下。「不行。」她回答，然後又對威爾說：「我們繼續走下去，你把重心放在右邊，我會撐住你。」她經常慢跑，很清楚抽筋這種事。他的情況看起來不像是假的！他哀嚎得那麼真實，而且腳部肌肉也硬得像石頭。

　　「噢，天啊，」威爾痛得叫了起來。「腳鐐！」

　　「我們必須把它解下來。」她的同伴說。

　　「不行。」華爾斯再次堅決反對。「讓他坐下來，我會處理。」

　　他們讓威爾坐在地上，華爾斯開始替他按摩抽筋變僵硬的那條腿，漢克則微微退後一步，在一旁看著。一會兒後，她無意間抬起頭，發現威爾被銬在背後的雙手已移至腰側，而他的褲子已微微拉下了幾吋。她坐直身子仔細查看，看見在他的大腿外側有一塊創傷貼布已被揭開了，而在這張貼布下的是……那是什麼鬼東西？她看了一下，發現貼布底下的皮膚上有一道裂縫。

　　就在這個時候，這名人犯突然用手掌重重擊向她的鼻子，正中鼻梁的軟骨部位。一陣劇痛頓時從她臉上蔓延開來，痛得讓她一時無法呼吸。

　　他有鑰匙！他身上帶了鑰匙或開鎖工具，就藏在那塊創傷貼布所蓋住的皮膚裂縫裡。

　　在一旁戒護的漢克馬上衝過來，但威爾起身的速度更快，弓起手肘狠狠往他的喉嚨突刺。這名警員立刻倒下，兩手摀著喉嚨，猛咳掙扎著呼吸。威爾把手伸向華爾斯的手槍，想從槍套中抽出，但她用雙手壓住，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拚命保護身上的佩槍。她想張嘴大叫，可是鼻梁流出的鮮血灌進了她的喉嚨，使她只能不停地嗆咳。

　　這名犯人右手抓著她的槍，空著的左手在短短幾秒鐘內便解開了腳上的重重鐐銬，然後才回過來用兩手拔她的葛拉克手槍，而且勝過了她的力氣。

　　「救命！」她大叫，一邊咳著鮮血。「誰快來幫忙！」

　　威爾把手槍抽出了槍套，但華爾斯心中想著自己的孩子，死也不肯放開歹徒的手腕。槍口橫過空盪盪的長廊，指向趴在地上不停作嘔掙扎呼吸的漢克。

　　「救命！有警員受傷了！快來人呀！」華爾斯高叫。

　　長廊底端有了動靜，有扇門打開了，幾個人衝了出來。然而，這條長廊似有十里路長，而威爾把槍握得更牢了。他們扭打在地，犯人的眼睛離她的雙眼只有幾吋距離，而槍口則緩緩指向了她。最後，這把手槍已位在他們兩人中間了。他喘著氣，食指準備扣向扳機。

　　「不要，求求你，不要……」她低聲說。槍口只離她的臉幾吋，她凝視著黝黑的槍眼，知道隨時都會冒出火燄，而歹徒的臉上已浮現殘忍的微笑。

　　她看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看見女兒的父親，看見她自己的母親……

　　你想都別想！華爾斯憤怒地這麼想。她把腳往牆邊一踢，用力轉了個方向。這力道讓威爾往後摔倒，而她則壓在他的身上。

　　在轟然一聲巨響中，手槍擊發了。重重的後座力震麻了她的手腕，巨大的聲響讓她震耳欲聾。

　　牆壁噴濺上了一大片鮮血。

　　不、不、不……千萬不能讓漢克出事！她祈禱。

　　但是，華爾斯看見她的同伴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他沒被子彈擊中。她突然發覺，此時已經沒人和她搶奪這把手槍了，那把葛拉克手槍好端端在她自己的手上，威爾的手已經放開了。她心一驚，頓時跳了起來，遠離這名人犯。

　　噢，我的天啊……

　　她看見那顆子彈直接射入了人犯頭部的一側，在他腦袋上造成一個恐怖的傷口。他身後的牆壁上濺上了一大攤鮮血，紅紅白白地黏著腦漿和骨頭的碎片。威爾倒在地上，兩眼圓睜看著天花板，鮮血從他的太陽穴汩汩流至地板上。

　　華爾斯顫抖著發出嗚咽：「媽的，看我做了什麼！噢，媽的！快救他！誰快來替他急救！」

　　十幾名警員趕了過來。她轉過身看著這些警員，卻發現他們全繃緊了神經，每個人都蹲低身子採取防衛姿態。華爾斯倒抽一口氣。難道她背後還有另一個歹徒？她猛然轉身，但走廊上空無一人。她再轉回來，一樣看見那些警員仍採取蹲姿，一動也不動地保持警戒狀態。他們大聲對她喊叫著，但她的耳朵被剛才的槍聲震聾，一時不知道他們在喊些什麼。

　　最後，她總算聽見了。「天啊，琳達，妳的武器！快收起來！小心妳的槍管在指誰！」，她這才發覺，剛才她在慌張失措中，竟然拿著這把葛拉克手槍到處亂指指向天花板，指向地板，指向他們就像一個拿著玩具槍的小孩。

　　她因自己的疏忽而啞然失笑。她把手槍插回槍套，卻感覺褲管上有塊硬硬的東西。她把這塊東西剝下，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塊血淋淋的骨頭碎片，是從威爾的頭部噴出來的。「啊。」她驚呼一聲，點了點頭，把這塊骨頭碎片扔下，然後忍不住狂笑起來，笑得像她的女兒在被人呵癢時那樣。她往手掌上吐了點口水，在褲管上來回揉擦抹去血跡。她摩擦的動作越來越快，直到笑聲突然戛然而止，接著，她跪了下來，整個人開始痛苦地發出嗚咽。

36

　　「媽，妳真應該來看看，他們全被我唬得一楞一楞的。」

　　卡拉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中捧著溫熱的星巴克咖啡，紙杯傳出的溫度恰好完美地符合人體皮膚的溫度──例如說，她母親皮膚的溫度。依然粉紅，依然鮮豔。

　　「我一個人整整表演了四十五分鐘，怎麼樣？」

　　「妳……？」

　　這個字並非來自卡拉的想像。床上的這個婦人已經醒了，並以明確的聲音提出問題。

　　妳。

　　但卡拉卻不明白母親說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它可能表示：妳剛才說什麼來著？

　　或是：妳是誰？妳為什麼進來我的房間坐在這裡，好像我們認識彼此似的。

　　或是：我聽見「妳」這個字，但我不明白這個字的意義，所以不好意思問一下。我知道這個字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來。妳，妳，妳……

　　接著，她的母親看向窗外，看著攀爬在窗外的常春藤，說：「一切都會好轉。我們平安走過。」卡拉很清楚，當母親的意識處於現在這個樣子時，強迫她和自己說話只會讓她發起脾氣。她說的句子和下一句之間沒有任何關連，有時候在同一個句子之中都會突然失去連接性，這會讓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迷惑地陷入沉默。

　　因此，卡拉只能自顧自地喋喋不休下去。她講述剛剛表演過的變形主題魔術，又興奮地告訴母親，描述自己如何協助警方逮到殺手的經過。

　　一時之間，她母親的眉毛弓了起來，似乎理解卡拉所說的話。卡拉的心開始狂跳，身體也向母親挪近了一些。

　　「我找到了罐頭。我沒想到能夠再看見它。」

　　她又把頭躺回了枕頭上。

　　卡拉緊緊握起拳頭，呼吸變得淺而急促。「是我，媽！我！忠誠的孩子。妳看不到我嗎？」

　　「妳？」

　　可惡！卡拉在心中憤怒地對魔鬼咆哮，咒罵他不該操縱這個可憐的女人，蒙蔽了她的靈魂。放開她！把她還給我。

　　「嗨，我來了。」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把卡拉嚇了一跳。她在轉身回頭之前，用手巧妙地抹掉臉頰上的幾滴眼淚，動作順暢得有如執行一次法式掉落術。

　　「嗨，」她對艾米莉亞．莎克斯說：「妳跟蹤我來了。」

　　「我是警察，這是我們的專長。」她走進房間，手上拿著兩杯星巴克咖啡。她瞥見卡拉手中的杯子，便說：「抱歉，帶了多餘的禮物來了。」

　　卡拉把手中的杯子一捏。裡面的咖啡早已喝完了。她把紙杯扔掉，接過莎克斯帶來的第二杯咖啡。「只要有咖啡因我就絕對不會浪費。」她立刻喝了起來。

　　「謝啦。你們晚餐吃得還愉快嗎？」

　　「很不錯。珍妮那個女人很有趣，湯瑪斯愛上她了，而她也很會逗林肯發笑。」

　　「她總是能感染周遭的人，」卡拉說：「是個好人。」

　　艾米莉亞說：「表演結束的時候，巴爾札克很快就把妳拉走了。我來這裡只是想再謝謝妳一次，還有要請妳寫一張請款單，我們會支付妳的鐘點費。」

　　「我從來沒想過錢的事。妳介紹我喝古巴咖啡，這個報酬就很夠了。」

　　「不，妳還是寫張請款單來，把它寄給我，我保證這筆錢一定請得下來。」

　　「我是玩票性質的政府執法人員，」卡拉說：「這會是個好故事，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對我孫子說……對了，巴爾札克先生去找朋友了，我今天晚上剩下的時間都有空。我想去蘇活區找朋友，妳願意一起來嗎？」

　　「好啊，」莎克斯說：「我們可以……」突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卡拉的身後。「哈囉。」卡拉往背後一看，發現母親正以好奇的目光打量這名女警，便注意看了一下她的眼神。

　　「她現在並不是真的處於清醒狀態。」

　　「現在是夏天，」這位老婦人說：「一定是六月，我敢確定。」說完，她又閉上眼睛，躺回原來的位置。

　　「她沒事吧？」

　　「這只是暫時的，她很快就會清醒過來。有時候，她的心志狀態的確會有點好笑。」卡拉撫摸著病床上這位老婦人的手，然後問莎克斯：「妳的父母呢？」

　　「說起來有點老套，我有這種感覺。我父親死了，母親住在布魯克林區，離我非常近，近到有點超過互相照應該有的程度。不過我們已經慢慢……明瞭彼此了。」

　　卡拉很清楚，在母親和女兒之間，「明瞭」這個字眼的提雜性有如國際條約，因此她不想多問──至少不是現在。未來總是會有時間的。

　　一陣刺耳的嗶嗶聲突然在房裡響起，讓這兩個女人同時摸向腰間的呼叫器。獲勝的人是艾米莉亞。「我進來的時候把手機關掉了，大廳有塊告示說在這裡不能使用。可以借一下嗎？」她朝桌上的電話撇了個頭。

　　「別客氣，請用。」

　　她拿起話筒撥了號，卡拉則起身鋪平母親病床上的毯子。「媽，妳記得我們在瓦立克市的那張床和早餐嗎？在那座城堡附近。」

　　妳記得嗎？告訴我妳記得！

　　艾米莉亞的聲音：「萊姆？是我。」

　　卡拉繼續進行她和母親單向的對談，但只過了幾秒，就被這位女警尖銳的質問聲給打斷了。「你說什麼？何時發生的？」

　　卡拉皺起眉頭，轉身看向艾米莉亞。而艾米莉亞也看著她，不停地搖頭。「我馬上過去……我現在和她在一起。我會告訴她的。」她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卡拉問。

　　「看來我不能和妳一起去了。我們大概漏掉了一根開鎖工具或鑰匙，結果威爾在拘留所打開了手銬，想搶奪警槍。現在他已經被擊斃了。」

　　「我的天啊。」她驚呼起來。

　　艾米莉亞向門口走去。「我現在要去現場勘驗了。」走到門邊，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卡拉。「說實話，我一直很擔心他在受審期間的監禁安全。這個人實在太油滑了。看來，這個世界有時候還是有正義的。啊，對了，別忘了寫帳單。不管妳想要收多少錢，記得都把它加上一倍。」

　　※※※

　　「康斯特伯有一些消息了。」電話中，傳來一個男人輕快的聲音。

　　「他去當私家偵探了嗎？」查理斯．葛拉迪挖苦地問。

　　他雖然挖苦，卻沒有惡意。他對喬瑟夫．羅斯並沒有成見，此人可說是人渣的代表，但畢竟他是辯護律師，而且打算避開他的客戶惹來的冗長司法審判程序。更何況，他向來以誠懇和尊重的態度對待檢察官和警方，因此葛拉迪也願意以和善的方式回報。

　　「是的，他這麼做了。他打了幾通電話回肯東瀑布，聯絡一些愛國同志會的人。他們把事情查清楚了，看來是有一些舊會員的個性變得兇猛起來了。」

　　「是誰？巴尼斯？還是史丹普？」

　　「我還沒和他談得那麼深。我只知道他非常沮喪，他不停地說：猶大、猶大、猶大，反反覆覆說個不停。」

　　葛拉迪一點也不同情他。這是他自找的。他對律師說：「他知道我沒法讓他完全免除徒刑吧？」

　　「他明白，查理斯。」

　　「你知道威爾死了嗎？」

　　「知道了……我得告訴你，安德魯知道這件事後很高興。我相信他真的和那些想傷害你的人完全沒有關係，查理斯。」

　　葛拉迪向來不會採納辯護律師的意見，即使是坦率直爽的羅斯也一樣。他又問：「所以，他已經有可靠的消息了？」

　　「他有，一點也沒錯。」

　　葛拉迪相信了他。羅斯並不是個好愚弄的人，如果他認為康斯特伯打算供出一些人，那麼這件事就絕對會發生。當然，這對案子的結果並不會有什麼不同，但如果康斯特伯提出有力的資訊，讓當地的州警能針對愛國同志會進行全面偵察和逮捕行動，這樣他就有信心可以放過這名嫌犯一馬。

　　對威爾的死，葛拉迪有相當複雜的感受。他對這件槍殺案件公開表達關切，並保證會以公正的態度看待它，但私下卻很高興這個混蛋被解決掉了。那個打算謀殺他們的殺手闖進他的公寓，侵入他和妻女生活的家，這點讓他到現在仍無法不感到驚訝和憤怒。

　　葛拉迪看著杯中的紅酒，他是多麼渴望慢慢好好品嘗，但他心裡也很清楚，在接到這通電話之後，酒是暫時不能喝了。康斯特伯的案子實在太重要，他必須保持最清醒的狀況。

　　「他想要當面和你談。」羅斯說。

　　這瓶紅酒是格利奇山酒莊一九九七年份的卡伯芮蘇維翁。極佳的葡萄園，極佳的年份。羅斯繼續說：「你多快可以到拘留所？」

　　「半小時，我現在就去。」

　　葛拉迪掛斷電話，對妻子說：「有個好消息：不必開庭了。」

　　路易斯，這位擁有一對戒慎恐懼的眼睛的保鑣說：「我跟你去。」

　　在威爾被擊斃後，隆恩．塞利托便大量裁減掉保護檢察官的人手，只留下路易斯一個人。「不，路易斯，你留在這裡陪我家人好了。我不會有事的。」

　　他的妻子好奇地問：「你剛才說這是好消息，親愛的，那麼壞消息是什麼？」

　　「我大概會錯過晚餐了。」檢察官說，抓了一把餅乾塞進嘴裡，然後灌了一大口價值昂貴的紅酒把餅乾沖下肚。管他的，他心裡這麼想，就算是慶祝吧。

　　※※※

　　莎克斯把她那輛已飽受蹂躪的黃色卡瑪洛跑車停在中央街一百號外面，將一塊紐約市警局的徽章丟在儀表板上，便匆匆下了車。她向一名站在刑案現場鑑識車旁的技士點了點頭。「現場在哪？」

　　「在後面一樓，從登記處的走廊進去。」

　　「封鎖了嗎？」

　　「是的。」

　　「手槍是誰的？」

　　「琳達．華爾斯，她是拘留所的警員，現在情緒相當激動。那個混帳打歪了她的鼻子。」

　　莎克斯抓起一個鑑識箱，放在一個行李拖車上，便朝刑事法庭大樓的正門走去。其他幾名刑案現場鑑識的技師也做了一樣的動作，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當然，這個刑案現場並不複雜。一件發生在警員和企圖逃亡人犯之間的槍擊意外？事情再也明白不過了。然而，這個事件仍算是一件命案，需要完整的刑案現場鑑識報告，以提供給槍擊事件委員會和任何繼之而來的調查和訴訟。因此，艾米莉亞．莎克斯會一視同仁，小心處理這個現場。

　　一名警衛檢查了他們的證件，便帶領他們穿過幾條迷宮似的通道，進入法庭大樓的一樓。最後，他們來到一扇被關上的房門前，門上貼有警用的黃色封鎖帶。在這扇門前，莎克斯看見一位警探正在對一名制服警員說話，這個女警的鼻子貼上了繃帶，鼻孔中還塞著衛生紙。

　　莎克斯向他們自我介紹，說明自己是來進行現場勘驗的鑑識人員。那位警探聽完便讓到一旁，讓莎克斯自己去問琳達．華爾斯事情發生的經過。

　　這名制服女警以軟弱無力又充滿鼻音的聲音，說那個人犯不知道用什麼手法打開了手銬。「他只花了兩、三秒時間，所有手銬就這樣鬆開了。他並沒有拿到我的鑰匙。」她用手指向她長褲的口袋，那裡大概是她放手銬鑰匙的地方。「他自己有開鎖工具或鑰匙，就藏在他的大腿上。」

　　「藏在他褲子的口袋嗎？」莎克斯皺起了眉頭。她記得那時他們已經仔細搜過他的身了。

　　「不，是在他的腿上，妳等下就會看到。」她朝威爾屍體所在的那條走廊撇了個頭。「他的皮膚上有一道裂縫，蓋在一塊創傷貼布下面。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莎克斯猜想，那個人為了藏東西而割開自己的皮膚。一想到這點便不禁覺得噁心。

　　「接著他抓到我的手槍，我們扭打在地爭奪。槍走火了，我沒有意思扣扳機，真的沒有。我已經儘可能小心控制了……但我做不到。槍就這麼走火了。」

　　控制……走火。她使用這些字眼，或許是想阻絕一點她所感受到的罪惡感，但這對那名人犯的死毫無用處，改變不了她的生命曾遭受危險的事實，也不會讓其他警員因為這名犯人而遭受牽連。不，一切責任都必須由這個女人承擔。女性在紐約市警局的地位向來取得不易，她這次出了意外，受傷的情況絕對會比男人還要嚴重。

　　「我們逮捕他後就仔細搜過他的身了，」莎克斯溫和地說：「但我們也沒發現他暗藏的鑰匙。」

　　「是啊，」這名女警喃喃說：「但這件事還是會被追究的。」

　　她指的是槍擊意外事件調查會。沒錯，這件事到時一定會被提出的。

　　看來，莎克斯在寫現場勘驗報告時必須多費一番心思，儘可能提出一些對這名女警有利的事證。華爾斯輕輕摸了一下鼻子。「哎，好痛。」她的雙眼汩汩滾出淚水。「我的孩子會怎麼說呢？他們老是問我的工作有沒有危險，而我總是說沒有。現在妳看看……」

　　莎克斯戴上乳膠手套，向這名女警員索取她的葛拉克手槍。接過這把槍後，她取出彈匣，退出彈膛中的子彈，然後把槍和子彈全放進一個塑膠證物袋中。

　　她不經意流露出巡佐的架式，對這名女警說：「妳可以去休個假，放鬆一下自己。」

　　但華爾斯似乎沒聽見莎克斯的話。「真的是走火，」她恍恍惚惚地說：「我並不想開槍，我沒打算殺任何人。」

　　「琳達？」莎克斯說：「妳可以去休個假了，暫時離開一星期，十天也可以。」

　　「我可以嗎？」

　　「去和妳的主管談談吧。」

　　「好，沒問題，我一定會去的。」華爾斯轉身離開，走向一旁正在和她搭檔說話的醫護人員。她同伴的脖子上有一大塊瘀青，除此之外，身上看起來並沒有其他外傷。

　　刑案現場鑑識小組的人員在槍擊事件發生的長廊門外擺起臨時工作站，他們打開公事箱，拿出證物蒐集工具、指紋採集器具，準備錄影和拍照器材。莎克斯換上白色的特衛強服裝，然後在鞋子上綁上了橡皮筋。

　　她戴上耳機麥克風，要求總台把無線電通訊轉接至林肯．萊姆的住處。在撕下警方封鎖膠帶打開這扇門的同時，她心裡想：在皮膚上割一條裂縫藏匿開鎖工具或鑰匙？她和林肯一起對抗過這麼多歹徒，從沒人像這個妖術師一樣……

　　「啊！該死！」她脫口而出。

　　「這是妳打招呼的方式嗎？莎克斯。」萊姆尖酸的話語透過她的耳機傳出。「這句話應該是妳說的吧？真是見鬼，一大堆電波雜音。」

　　「我不敢相信，萊姆。法醫居然沒等我做鑑識就把屍體搬走了。」莎克斯看向長廊，那裡雖然還留有血跡，但屍體已經不見了。

　　「什麼！」他高喊，「是誰允許的？」

　　根據刑案現場工作規則，緊急醫療人員雖然可以進入現場搶救傷患，但如果傷患已死，屍體就必須保持原封不動，即使是法醫辦公室來的值班醫生也不行，一切都得等刑事鑑識小組的人完成工作再說。這是警察的基本常識。今天不管是誰搬動了妖術師的屍體，他的檢警生涯都會遭遇到大麻煩。

　　「有問題嗎？艾米莉亞？」門外一位技師喊道。

　　「你看，」她憤怒地說，朝長廊撇了撇頭。「法醫沒等我們來做鑑識就把屍體搬走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位年輕的技師皺起眉頭。他瞄了外面的同伴一眼，才說：「呃……值班的法醫好像還在外面耶。剛才妳下車時，我們還在外頭和他聊天，他就是在餵鴿子的那個人。他說他會在那裡等我們弄完，才會進來搬屍體。」

　　「這是怎麼回事？」萊姆發出咆哮聲。「我聽見他們說的話了，莎克斯。」

　　她對萊姆說：「法醫室派來的人還在外面，萊姆。看來他並沒有進來搬動屍體。這麼說來……」

　　「我的天！這下糟了！」

　　一陣寒意瞬間穿透她的心底。「萊姆，你該不會認為……？」

　　他狂吼道：「妳看到什麼了，莎克斯？血液濺出的情況如何？」

　　她奔向槍擊發生的地點，細看噴濺在牆上的血跡。「不好，這看起來不像一般槍擊造成的。」

　　「有腦漿嗎？骨頭碎片嗎？」

　　「是有灰色物質，有的。但看起來也不太像，這裡還有一些骨頭碎片。」

　　「這樣沒辦法確定，妳馬上做血液鑑識。」

　　她跑回門口。

　　「怎麼了？」一位鑑識技師問，但眼前她發狂似地翻尋一只鑑識箱中的東西，便自動閉了嘴。莎克斯抓起了KM催化血液工具，旋即奔回長廊，從牆上採集了一個樣本。她用試驗加以檢驗，很快便得到了答案。「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它肯定不是血液。」她看向地板上那攤殷紅的痕跡，覺得地板上的血液倒很像真的。她採集樣本檢驗，證明這攤血的確是真的。接著，她又發現牆邊地上有一根剃刀片。「天啊，萊姆，他偽裝受到槍擊。他用刀割傷自己，用真的血來蒙騙警衛。」一想到這種變態行為，莎克斯便不禁皺起了眉頭。

　　「快通知警衛，要他們馬上封鎖現場。」

　　莎克斯大喊：「人犯脫逃……封閉所有出口。」

　　那名警探衝進長廊，瞪著空無一人的地板。琳達跟在他後面，眼睛睜得老大。一開始她還因為自己並沒有殺了人而感覺有點安慰，但這陣欣慰感很快便消失無蹤，她馬上意識到這裡發生了更糟糕的事。「不可能！他剛才還在那裡。他的眼睛是張開的，明明就死了。」她慌張的聲音越變越尖。「我是說，他的頭……他的頭全是血。我有看見……我有看見傷口！」

　　妳看見的是傷口的幻覺。莎克斯悲苦地這麼想。

　　警探大叫：「已通知所有出口的警衛，但是，老天，這並不是一條完全封鎖的走廊。當我們一關上這裡的門，他可能就已爬起來，不知道溜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他說不定早就偷了一輛車，或坐在通皇后區的地鐵上了。」

　　艾米莉亞．莎克斯開始下達命令。這位警探的階級雖然比她高，但他現在太過震驚，忘了去質疑她有沒有職權下達這些指示。「馬上發布通緝快報，」她說：「通知都會區所有警員，通知聯邦和州政府的執法單位，也別忘了通知紐約大都會交通局。人犯姓名是艾力克．威爾，白種男性，五十多歲。在犯人登記站那裡有他個人的特寫相片。」

　　「他身上穿什麼衣服？」警探問華爾斯和她的搭檔。這兩名警員立刻努力回想，概概略略提供了一些描述。

　　這根本無關緊要，莎克斯心想。他現在一定穿著完全不同的衣服，他可以改裝成任何人。她轉頭看向四周，從這裡她可以看見四條陰暗的長廊，看見幾十個人的身影。這些人有戒護員、門警和一般警員……也許還有妖術師。說不定他已扮裝成這些人中的一個。

　　然而，在這個時候，她還是把追緝人犯的工作交給這名警探負責，自己轉身走向她的專業區域。這個刑案現場本來應該只是一個例行公事，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一個生死存亡的關鍵。

37

　　摩爾雷克小心翼翼走在男性人犯拘留所的一樓，心裡回想著剛剛逃脫的過程，同時對他可敬的觀眾無聲地說一段行話。

　　□□□

　　讓我和各位分享幻術師這行的一個手法。

　　真的想要愚弄人們，光是在幻術中誤導他們是不夠的。原因在於，當人們遇到一個與邏輯違背的現象時，他們的腦子會不停思考那個景象，以便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幻術師把這種行為稱之為「重建」。除非我們設計的手法夠聰明巧妙，否則一位聰明又具有懷疑心的觀眾只會被愚弄一時，他們在表演結束之後很快就會識破我們的手法。

　　所以，我們該如何愚弄像這樣的觀眾呢？

　　我們必須用最出人意料的方法──若非愚蠢地簡單，就是複雜到超過任何人可以想像的程度。

　　舉一個例子：有位著名的幻術師表演把一根孔雀羽毛穿過手帕的戲法。觀眾幾乎都無法看出他使用何種巧手戲法，好讓那根羽毛看起來像穿過了手帕。他用的方法是什麼呢？羽毛的確穿過了手帕，因為手帕上面有一個洞！觀眾最早一定會想到這種方法，但接著他們就會認為，對這樣一位偉大的表演者來說，這種方法實在太簡單了。他們寧可認為這位幻術師使用的是更複雜更煞費苦心的手法。

　　另一個例子：一位幻術師和友人在某家餐廳聚餐，朋友起哄要他表演幾招魔術。他再三推辭，但最後還是勉強同意，於是他拿了一張桌巾，把它攤開遮住附近一對正在用餐中的情但。不到幾秒鐘，那對情侶就消失不見了。幻術師的朋友全大感驚異，他是怎麼辦到的？他們絕對不會想到，這位幻術師早就料到他會被朋友要求表演，因此早已和餐廳經理串通做好準備，市置了一張折疊桌以及雇用一對男女演員來扮演情侶。在幻術師遮開那張桌布之時，他們便得到訊號，快速從現場消失。

　　這些出席餐會的人在重建他們所看到的表演時，都拒絕接受事實，不相信在這種明明是即興的表演中會有如此精心複雜的設計。

　　你們剛剛所看見的幻術也是在類似情況下產生的。我稱它為「被開槍射擊的犯人」。

　　□□□

　　重建。許多幻術師會忽略這種心理活動，但摩爾雷克絕對不會。他在計畫該如何從拘留所脫逃時，就已經仔細想過了。押解他走過長廊往監獄去的警員，全相信他們看見犯人掙脫手銬、奪槍，然後不小心被射死在他們面前。這是極令人震驚、慌亂和恐怖的事件。

　　但即使在這最高潮的時刻，人的心志仍會進行該有的運作。在煙霧消散之前，那些警員雖然驚慌，卻也會立刻開始思量事件的經過。就像每個進行重建工作的觀眾一樣，既然他們知道艾力克．威爾是一名老經驗的幻術師，就會免不了懷疑這場槍擊事件可能是假造的。

　　可是，他們的耳朵聽見的是真實的槍聲，手槍射擊出的是真實的子彈。

　　他們的眼睛看見一顆腦袋在衝擊力下開了花，而且，緊接著看見的是一具不會動彈的死屍，看見了鮮血、腦漿、骨頭和一對呆滯的眼睛。

　　這重建的結果導出了一個答案──若說這個槍擊事件是此人假造的結果，未免太令人難以置信。於是，在確信這個人已死的情況下，他們讓他一個人留在現場，沒加上手銬腳鐐，所有人都到外面去使用無線電呼叫或打電話報告消息去了。

　　□□□

　　可敬的觀眾，你們能看出我用的是什麼手法嗎？

　　□□□

　　當他們三人走在長廊上時，摩爾雷克已戴上從那名女性警員後褲袋中偷出來的乳膠手套。接著他剝掉大腿上的繃帶，從皮膚上的裂縫取出一根萬能鑰匙。他解開手銬，用手攻擊女警的臉和男警的喉嚨後，便去拔她槍套中的手槍。一陣扭打爭奪……最後他終於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腦後」，扣下了扳機。在此同時，他接通電路，引爆貼在頭髮下的小爆竹，炸開一包裝有假血、一點灰色橡膠物質和牛骨碎片的血漿袋。為了增加像真度，他還用暗藏的一把剃刀片割開頭皮！這是身體上可以大量出血卻不會感到太過疼痛的部位。

　　接著他便倒在地板上，躺在那兒像個被扔掉的布娃娃，以最淺的方式呼吸。他的眼睛可以完全睜開不動，因為他滴過一種黏性眼藥水，即能讓眼睛呈現渾濁狀，同時又能保持眼球潤滑而不必眨動眼皮。

　　□□□

　　媽的，看我做了什麼！噢，媽的！快救他！誰快來替他急救！

　　□□□

　　哈，華爾斯警員，現在要救我已經來不及了。我已經沒救了，像死在路邊的野鹿。

　　現在，他走在法院大樓地下迂迴複雜的通道上，前往地下室的清潔工作間。他早在幾天前就已把新的道具服裝藏在這裡。一進入這個房間，他便脫去衣服，擦掉受傷的外觀，把舊衣服和鞋子塞進幾個小盒子裡。不到十秒鐘，他就換上新衣服，添加上一點化妝，完完全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往門外瞄一眼，確定走廊上沒有人後，便踏出小房間匆匆向樓梯走去。最後的那個時刻差不多快來臨了。

　　※※※

　　「這是出局。」卡拉說。

　　不久之前，她才從史都文生療養院飛奔趕到萊姆的住處。

　　「出局？」萊姆問：「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一種替代計畫。所有優秀的幻術師在進行表演時都會預備好有一、兩套備案。如果你搞砸演出，讓觀眾看出破綻時，就必須換上這種出局計畫以挽救表演。他一定認為自己有可能被逮捕，所以他便啟動了出局計畫，好讓自己順利逃脫。」

　　「他是如何辦到的？」

　　「在頭髮下面暗藏一包血袋和爆竹。至於槍擊，有可能是用假槍，」她大膽提出假設。「凌空接子彈的表演者用的都是假槍，或是改造過的，一把槍同時擁有兩根槍管。要不，他們就用真槍裝假子彈。他可能用假槍換掉了拘留所那個警員身上的佩槍。」

　　「這點我質疑。」萊姆說，轉頭看向塞利托。

　　這位邋遢警探也同意。「的確，我不認為他有辦法換掉警槍，也不可能有機會卸下真子彈換上假子彈。」

　　卡拉說：「既然如此，那他就只能假裝對自己開槍，利用視覺上的角度製造幻象。」

　　「那他的眼睛呢？」萊姆問：「根據現場的人說，他的眼睛是睜開的，完全不會眨動，而且眼球都變渾濁了。」

　　「假扮成死人的方法和道具有數十種。他可能使用某種特殊眼藥水讓眼球保持潤滑，如此可以保持十到十五分鐘不眨眼睛。還有一種能自己保持濕潤的隱形眼鏡，看起來灰濛濛的，能讓你的眼睛和殭屍的一模一樣。」

　　殭屍和假血……天啊，真是一團混亂。「他是怎麼通過他媽的金屬探測器的？」

　　「因為那時他們還沒進到羈押室，」塞利托解釋，「事情是在通往羈押室的路上發生的。」

　　萊姆嘆了口氣。接著，他又突然說：「證物呢？」他看著房門，又看向梅爾．柯柏，彷彿這位削瘦的技師能讓從拘留所遞送證物來的人立刻出現似的。現在他們有兩個刑案現場了：一個是在發生假槍擊事件的拘留所長廊，另一個是在地下室的清潔工作間裡。有一名搜索人員在那裡找到一個袋子，裡面有假傷痕道具、衣物和其他一些東西。

　　門鈴響了，湯瑪斯去應門。一會兒後，羅納．貝爾匆匆走入客廳。「我不敢相信，」他喘著氣說，被汗浸濕的頭髮亂蓬蓬垂在額頭上。「確認了嗎？他真的逃走了？」

　　「沒錯，」萊姆陰沉沉地說：「緊急應變小組正在搜索那個地方，艾米莉亞也在那裡，不過目前連個鬼影子都還沒看見。」

　　貝爾拉長了聲音說：「我想，我們現在應該馬上把查理斯和他的家人全接到庇護所，直到查出到底怎麼回事為止。」

　　塞利托說：「我完全贊成。」

　　貝爾警探馬上拿出行動電話撥通號碼。「路易斯？我是羅納。聽好，威爾逃走了……不、不，他並沒有死。是裝的。我要葛拉迪和他家人現在馬上到庇護所去，直到那傢伙被抓到為止。我會派遣一支……什麼？」

　　一聽見最後這個驚訝的字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貝爾。「誰和他一起？……他一個人？你在說什麼？」

　　萊姆看著貝爾，原本他那張一副悠閒自在的臉此時已皺成一團，蒙上一層陰鬱的表情。再一次，如同在這件案子屢屢發生的，萊姆有種感覺，覺得又有某個早已計畫好的陰謀正要向他們揭露。

　　貝爾轉向塞利托。「路易斯說你打過電話，要保護小組的人撤走。」

　　「打給誰？」

　　「打到葛拉迪的住處。你告訴路易斯要所有人離開，只留下他一個。」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塞利托問。「媽的，又是他幹的！就像把我們的人都引去幻奇馬戲團一樣。」

　　貝爾轉頭對屋裡的人說：「情況比這還糟……葛拉迪現在一個人去下城，想和康斯特伯會面談一些認罪減刑的事情。」他又繼續對著電話講：「路易斯，你先確保他的家人都聚在一塊，然後打電話給其他組員，要他們立刻回來。別讓任何人進入公寓，除非是你認識的人。葛拉迪那邊我會想辦法聯絡。」他掛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拿著行動電話等了好一會兒。「沒人接。」他便留下語音訊息：「查理斯，我是羅納。威爾已經逃走了，目前我們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知道他會去哪裡。你一聽到這個留言，就盡快找一位你認識武裝警員保護，然後立刻打電話給我。」他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接著又打了一通電話，找緊急應變小組的隊長鮑爾．豪曼。他通知他說葛拉迪目前正前往拘留所，身邊沒有任何人保護。

　　這位擁有雙槍的男人掛了電話，搖著頭說：「這下可差得遠了。」他看向客廳裡的證物表。「好吧，現在這傢伙會上哪去？」

　　「我只知道一件事。」萊姆說：「他不會離開城區。他會留在那裡享受。」

　　□□□

　　在我這輩子裡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對我有意義，那就是表演。幻術、魔術……

　　□□□

　　※※※

　　「謝謝你，長官。謝謝。」

　　聽見這句客氣禮貌的話，這名警衛不由得微微遲疑了一下。他正押解安德魯．康斯特伯進入位於下曼哈頓「墳墓」上層的會客室。

　　這名人犯臉上掛著微笑，宛如一名正在感謝教民捐款的牧師。

　　警衛解開康斯特伯反銬在背後的雙手，然後重新銬在正面身體前。

　　「羅斯先生還沒來嗎？長官。」

　　「坐下，別說話。」

　　「沒問題。」康斯特伯乖乖坐下了。

　　「我叫你閉嘴。」

　　他也立刻照辦了。

　　警衛離開會客室，這名人犯一個人留在房裡間，透過霧濛濛玻璃窗看向外面的城市。儘管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鄉下人，但仍相當喜歡紐約這座城市，並且和眾人一樣因九一一事件而憤怒驚訝地說不出話。如果他和愛國同志會的理念能夠實踐的話，這次悲慘的事件就絕對不會發生，因為在他們的理想下，那些想對美式生活做出傷害行為的人將會被連根拔除、完全無所遁形。

　　□□□

　　困難的問題……

　　□□□

　　一會兒後，那扇厚重的金屬房門打開了。警衛讓喬瑟夫．羅斯進入會客室。

　　「嗨，喬。葛拉迪同意協商了嗎？」

　　「嗯。我猜他大概再過十分鐘就會趕來了。不過他還想要從你這裡多得到一些消息，安德魯。」

　　「喔，他一定會滿意的。」這名人犯嘆了口氣。「在上次我和你談過話後，我又查出了更多事實。告訴你，喬瑟夫，我受夠那些發生在肯東瀑布的事情了。他們進行那些事已經一年多了，就當著我的面偷偷活動。葛拉迪不是一直提到殺害州警的事嗎？我本來以為那是無稽之談，但是，不對，那邊確實有一些人在計畫進行。」

　　「你有名單嗎？」

　　康斯特伯說：「我當然有。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至少，過去是好朋友。他們不是去河畔旅館吃午餐嗎？那些人的確雇用威爾來刺殺葛拉迪。我有名單、日期、地點和電話，而且還有更多內幕會陸續傳來。愛國同志會裡還有許多人願意和我完全合作，所以你大可放心。」

　　「好極了，」羅斯說，露出一臉寬慰的表情。「葛拉迪一開始會不好對付，那是他的作風。不過，我想這次應該會很順利才對。」

　　「謝謝你，喬。」康斯特伯看著他的律師說：「我很高興請到你來幫忙。」

　　「說實話，安德魯，一開始我還有點驚訝，沒想到你居然會雇用我這種猶太律師。你知道的，你的一些風評過去我已經聽說過了。」

　　「可是，你應該慢慢瞭解我了吧？」

　　「現在我瞭解了。」

　　「這提醒了我，喬，我一直想問你。逾越節是什麼時候？」

　　「什麼？」

　　「你們的節日啊。是在什麼時候？」

　　「剛過一個星期。記得那天我特別早離開嗎？」

　　「沒錯。」他點點頭。「這個節日有何意義？」

　　「那是埃及人的新生兒被殺的日子，上帝『逾越』了猶太人的家。祂饒恕了他們的新生兒。」

　　「喔，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們逾越過邊境，像渡過紅海之類的，抵達某個安全之地。」

　　羅斯笑了。「這樣說也很有道理。」

　　「無論如何。抱歉那天沒祝你佳節愉快。」

　　「我心領了，安德魯。」說完，他凝視著這名人犯的雙眼。「如果訴訟能按照我所希望的情況發展，說不定明年你和你太太就可以來參加我們的逾越節家宴。為了慶祝這個節日，我們全家人會聚在一起吃晚餐。我們家族共有十五個人，並不全是猶太人。這種宴會是非常有趣的。」

　　「那就一言為定了。」兩個男人互相握了手。

　　「這下我更想早點脫離這個鬼地方了。所以，我們開始工作吧。你再告訴我一次關於起訴的事，還有我們應該怎麼做才能讓葛拉迪同意協商。」

　　康斯特伯伸了個懶腰說。他覺得現在的狀況舒服極了，自己的雙手都在身體的前面，而腳上的鐐銬又都已經解除。事實上，他還有另一種舒服的感覺，那便是聽著他的辯護律師對他洋洋灑灑唸出一長串紐約州政府認為他不適應這個社會的理由。儘管這些理由如洗衣店清單般單調無聊，可他卻覺得有趣極了。不過，律師還沒唸完，就被門外的警衛給打斷了。他招手示意羅斯到外面來，然後兩人簡短地談了些話。律師的臉上頓時出現憂慮的神情。

　　他一回會客室便馬上說：「我們必須在這裡坐一會兒了。威爾脫逃了，他就在這棟建築物裡。」

　　康斯特伯皺起眉頭。「在這裡？」

　　「大概吧？」

　　「葛拉迪沒事吧？」

　　「不知道。我猜，他應該帶了警察去搜捕他了。」

　　這名人犯厭惡地嘆了口氣。「你知道這個大麻煩該由誰終結嗎？那個人就是我。我必須這麼做，我受夠這些狗屁倒灶的事了。我要查出威爾在哪裡，查出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你？你想怎麼做？」

　　「我要請肯東瀑布所有我還叫得動的人一起追查巴尼斯的下落。說不定，他們可以說服他，告訴我們威爾的下落以及他現在想做的事。」

　　「等等，安德魯。」羅斯不安地說：「你該不會做不合法的事吧？」

　　「不會，我保證絕對沒問題。」

　　「我想葛拉迪應該會感到很欣慰。」

　　「這是為了你和我而做的，喬。葛拉迪算什麼，我才不理會他呢。這是為了我自己做的。我把威爾交出來，把傑迪的頭放在淺盤上──這樣一來，至少所有人都會相信我這個人是正直無私的。現在我們來打一些電話，然後把這些混亂全給擺平。」

38

　　哈伯斯．溫渥思並不常離開肯東瀑布。

　　穿著工友服裝，推著一輛裝有拖把、掃帚和釣魚用具（也就是他的柯爾特AR─15型半自動突擊步槍）的推車，哈伯斯．溫斯渥發現，從他上次造訪這個地方到現在，這座大城市在過去這二十年中已有極大的改變。

　　而且他還注意到，他之前聽人說過的那種緩緩啃蝕白種人的慢性癌症，如今果然成真了。帶領我們到青草綠地上的主，請您睜眼看看：這裡的日本人或中國人之類的黃種人（誰能分辨得出來？）都快比東京多了。紐約市裡到處都是西班牙人，就像蚊子一樣多。還有阿拉伯人，他想不通為什麼這些人不全集中到世貿大樓去，好一次全部消滅個乾淨。街上有個身穿那種穆斯林服裝的女人正在過街，他看著這個全身從頭到腳都蓋滿了布的女人，突然有股衝動想宰了她，因為她說不定認識一些認得那些攻擊他祖國的恐怖分子。

　　還有印度人和巴斯基坦人，光憑他完全聽不懂這些人嘴裡到底他媽的在嘰哩咕嚕說些什麼，就應該把他們全遣送回國去，更別說這些人都不是基督教徒了。

　　政府的作為讓哈伯斯感到憤怒。他們開放邊界，讓這些畜生闖入，狼吞虎嚥吞掉這個國家，迫使那些體面的人必須搬遷到一些安全的地方（例如肯東瀑布），而現在，連這種地方都越來越少了。不過，上帝還是對精明的哈伯斯．溫渥思眨了眨眼，賜予他祝福，讓他成為神聖的自由鬥士，因為傑迪．貝尼斯和他的朋友都知道哈伯斯除了教導孩童《聖經》故事之外，還有一項特於常人的技能。他懂得如何殺人，而且做得非常、非常優秀。有時候，他的釣魚工具是一把卡巴刀，有時是一條勒殺繩，有時是可愛的柯爾特手槍，有時則是複合弓。過去這些年來，他進行過的十餘次任務每個都完美無瑕。麻薩諸塞州的一名西班牙裔美人、阿拉巴尼州的一名左翼政客、柏林頓郡的一個黑鬼、賓州的一名墮胎殺嬰的醫生……這些人全都是「他們」中的一個。

　　而現在，他即將要在這份名單上再添加一名檢察官。

　　他推著手推車經過中央街上幾乎空無一人的地下停車場，停在街邊許多房門中的一扇，站在門前等待。他一臉憔悴，看起來和一位正打算要開始值夜班的工友沒有兩樣。幾分鐘後，這扇大門打開了，他快活地和一位從樓下大廳走出來的婦女點了個頭。這是個中年女人，手提著公事包，身穿牛仔褲和白色上衣。雖然她也對他報以微笑，卻緊緊將身後的大門帶上，然後說，抱歉，她不能讓他進去，你知道的，這是基於安全上的措施。

　　他說，沒關係，他明白。然後還以另一個笑容。

　　一分鐘後，他把她抽搐的身體塞進推車，解下她掛在脖子上的身分辨識卡。他把卡片塞進電子讀卡機中，這扇大門便咔嗒一聲打開了。

　　哈伯斯推著車子，用垃圾袋遮住女人的身體，然後搭電梯上到三樓，很快便找到威爾先生說的那間位置最佳的辦公室。從這裡可以把整條街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由於這間辦公室是屬於高速公路統計局的，若沒有緊急事故，在這個星期天的傍晚根本不會有任何雇員留在辦公室內。辦公室的門是上鎖的，但這個壯漢只用一腳便把門給踹開（威爾先生那時說，時間不夠教他一些開鎖的技巧）。一進到室內，哈伯斯便從推車中取出那把長槍，裝上狙擊鏡，然後試瞄了一下下方的街道。

　　這裡是一處絕佳的狙擊隱遮點，他根本不可能失誤。

　　只是，老實說，他倒是有些心神不定。倒不是因為獵殺對象是葛拉迪而讓他心生困擾；他可以輕而易舉捕獲這個戰利品，絕不會有任何問題。讓他擔心的是事後的脫逃問題。他喜歡在肯東瀑布的生活，喜歡告訴孩子他自己改編的《聖經》故事，喜歡狩獵、垂釣以及和那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們相聚。在某些感覺對了和一點點酒精刺激的夜晚，就連Cindy都會變得相當有趣。

　　但魔術師威爾的計畫也已將他的逃亡方式計算在內。

　　當葛拉迪出現後，哈伯斯會從窗玻璃後面瞄準他連開五槍，五槍中毫無間隔。第一發子彈會擊破玻璃，彈道或許會產生偏差，但接下來的四顆子彈絕對會要了這位檢察官的命。然後，根據威爾先生的計畫，哈伯斯必須先打開一道消防安全門，但不能從那裡離開，如此可以「誤導」警方，使他們認為他是從這個路線逃走的。相反的，他應該回到那座停車場。威爾已在停車場的殘障車位上停了一輛老道奇汽車，他必須爬進這輛車的行李廂裡。等時間一到（也許是當天晚上，但更有可能是明天），這輛車子就會因為違規停車而被拖吊到保管場去。

　　拖吊人員都是與警方簽有合約的私人業者，根據規定，當他們在進行拖吊工作時，絕對不可以打開汽車的車門或行李廂。因此他可以安全地待在車上，跟著拖吊車通過所有路障，抵達車輛保管場。等外頭全都安靜下來，哈伯斯就以從內部把行李廂打開，然後逃回肯東瀑布去。行李廂裡貯放了大量的清水和食物，如果他忍不住想尿尿的話，那裡還有一個空罐子可用。

　　真是個聰明的計畫。

　　而且，身為受到上帝眨眼的精明者，哈伯斯會盡全力將其實現。

　　哈伯斯用槍隨意瞄準街上的行人，以培養獵殺的感覺，同時心中卻想著威爾先生一定會表演很精采的魔術。他心想，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之後，說不定他可以把這個人請回肯東瀑布，為星期天主日學校的孩子們舉行一場魔術表演。

　　就算不可能，哈伯斯心想，但至少，他已經編好一套關於耶穌變成魔術師，然後用技巧手法把羅馬人和異教徒都消失不見的故事。

　　※※※

　　緊繃著神經。

　　寒意自沿著艾米莉亞的腰背流下的冷汗而來。

　　寒意自恐懼的感覺而來。

　　仔細搜索……

　　她轉向另一條位於刑事法庭建築物中的陰暗通道，右手放在槍套附近的位置。

　　□□□

　　……但要小心背後。

　　□□□

　　哎，萊姆，我敢跟你打賭，我完全樂意遵循這條守則。但是，要小心什麼呢？小心一個年約五十多歲可能有鬍子或沒鬍子的瘦臉男人？小心穿著自助餐館侍者服裝的老女人？還是要小心工人、拘留所警衛、門警、醫護員、廚師、消防員、護士？在星期天的這個時候，可以在這裡合理出現的人有好幾十個。

　　是誰，是誰，是誰？

　　她的無線電響了，傳出塞利托的聲音。「我在三樓，艾米莉亞。什麼都沒發現。」

　　「我在地下室。這裡有十幾個人，所有人的證件都沒問題，不過，誰知道他到底多早開始策畫這次行動，也許他身上會有仿製的證件。」

　　「我現在要去四樓了。」

　　他們結束通話，而她繼續搜索行動，沿著長廊走去。這裡有數十扇房門，全都上了鎖。

　　可是，對威爾來說，這種簡單的門鎖根本不值一哂。他可以在幾秒內開鎖，然後藏身在任何一間黑暗的貯藏室或材料室。他可以潛進法官的辦公室，在那裡一直躲到星期一。甚至，他還可以打開加鎖的鐵柵欄蓋子，鑽進公用管線通道，如此一來便可任意通往這棟曼哈頓下城的建築物一半以上的地方，有如地下鐵一般便捷。

　　她繞過一個轉角，進入另一條黑暗的走廊，邊走邊試開房門上圓鈕，結果發現一扇沒上鎖的門。如果他在裡面的話，就一定會聽到她的聲音（就算沒聽到她的腳步聲，也會聽見她轉開門鈕的聲音），因此，她沒有別的選擇，唯一的做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闖入這個房間。她把門推開，打亮手電筒，準備好隨時在看見有武器對準她的時候往左邊跳開（根據統計，右手持槍者在慌亂中射擊時，槍身往往會向左邊偏斜，因此子彈會朝你身體的右邊而來）。

　　半蹲的姿勢讓飽受關節炎折磨的膝蓋發出尖叫，她強忍疼痛，迅速將鹵素燈光掃向整個房間。室內只有幾個箱子和檔案櫃，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然而，在她轉身離開時，卻想到他曾經簡簡單單利用一條黑布，便完全隱身在暗處。於是她回頭再次把這個房間仔細看了一遍，把手電筒光束照向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感覺有東西碰了自己的脖子一下。

　　她倒抽了口氣，迅速轉身舉起手槍，結果發現自己瞄準的是一張黏滿灰塵的蜘蛛網。

　　她再度回到長廊中。再繼續檢查更多房門，更多死角。

　　有腳步聲向她接近了。一個男人朝她走來。這個人是禿頭，年紀大約六十出頭，身穿警衛服裝，也掛上了正確的警徽證件。他經過的時候，對她點了個頭。這個人的身材高過威爾，因此她只瞄了他一眼，便讓他走過去了。

　　但是她猛然想起，既然他能快速變裝，一定也會有讓身材變高的方法。

　　她立刻轉身。

　　那個男人不見了，她看見的只是空空盪盪的走廊，或者，是一條「看起來」空盪盪的走廊。她想起狡猾的妖術師曾一度隱身以殺害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又利用鏡子折射突然現身殺害湯尼．卡爾弗特。頓時，她的身體緊張地繃了起來。她掏出手槍，走向那名警衛──或「看起來」像警衛的那個男人消失的地方。

　　※※※

　　在哪？威爾到底在哪裡？

　　羅納．貝爾以小跑步沿著中央街急行，視線不停掃向眼前的街景。汽車、卡車、站在冒著蒸氣的金屬推車後的熱狗小販、在永恆運作的法律事務所或投資銀行工作的年輕人、在南街海港灌下大量啤酒之後醉眼昏花的人們、遛狗者、逛街購物者以及幾十個被這座城市的能量拖到戶外，無論天氣好壞都上街漫遊的曼哈頓人。

　　在哪裡？

　　貝爾經常認為，人生就像「打釘子」──這是他家鄉的俚語，意思是指射擊。他是在北卡羅來納的阿爾伯馬爾灣區長大，在那兒槍械是必需品，而非戀物者的收集品。從小他便被教導要崇敬槍枝，而其中一大部分是與專中精神有關。即使是一次簡單的射擊，無論目標物是紙靶、響尾蛇或銅頭蛇，甚至大到一頭鹿，如果無法全神貫注在目標物上，就有可能出錯而造成極大危險。

　　的確，生活也是這副模樣。貝爾很清楚，不管此刻在「墳墓」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必須全神貫注在目前的任務上：全力保護查理斯．葛拉迪的安全。

　　艾米莉亞．莎克斯剛才已和他通過話，說她正在檢查刑事法庭大樓裡能找到的所有人，無論他們多大年紀、何種族群或體型（她剛剛才追上一名身材比威爾高大許多的禿頭警衛，但也馬上就證明他不是嫌犯，因為這個人認識她已過世的父親）。她已完成搜查地下室的一側，現在準備向另一邊推進。

　　塞利托和鮑爾．豪曼手下的人仍在逐層搜索該建築物的上層部分。而這次狩獵行動中最詭異的地方，莫過於安德魯．康斯特伯這個人，此時他正想辦法從上紐約州追查和威爾有關的線索。這可有趣了，貝爾心想，如果脫逃的嫌犯被這個原本被他們控訴企圖殺人的男人找出來的話。

　　貝爾一邊小跑步，一邊把視線投入他經過的每一輛汽車內部、每一輛貨車，他的目光鑽進巷道，腰際的雙槍已準備好隨時抽出。根據他自己的研判，歹徒最有可能刺殺葛拉迪的地點就是在這條街上，趁他進入那棟建築物之前，如此才有機會在下手之後活著逃脫。他不相信這些人會發動自殺性攻擊，那完全不符合歹徒的側寫。在葛拉迪停好車子，下車走到那棟骯髒的刑事法庭建築物厚重大門的這段時間，就是殺手最有可能開槍的時刻。而且，這將會是輕而易舉之事，因為街上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威爾究竟躲在哪裡？

　　而且，與這個問題同樣重要的是：葛拉迪在哪？

　　他妻子說他開的是私人汽車，不是公家派的那輛。貝爾已發出緊急車輛協助通知，尋找這位檢察官的富豪汽車，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單位發現。

　　貝爾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大街，像燈塔般以三百六十度角轉動。他抬頭看向對街的建築，那是一棟嶄新的政府機關辦公大樓，有數十扇窗戶面向中央街。貝爾曾參與過一次發生在這棟大樓內的人質綁架事件，那次案件雖然很快落幕，但他也從而得知這棟建築物在星期天的時候幾乎空無一人。這是一個絕佳的躲藏地點，可以在此以逸待勞等待葛拉迪現身。

　　此外，這條大街也是優良的狙擊地點。譬如說，歹徒可以駕車經過，對街邊的目標物發動攻擊。

　　哪裡？究竟會在哪裡？

　　羅納．貝爾想起過去在南維吉尼亞大沼澤區的一個日子，那時他與父親一同去野地狩獵。他們遭遇到一頭野豬的攻擊，而他父親雖然開槍將牠射傷，卻讓牠逃進灌木叢中消失不見。他的父親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必須把牠找出來，絕對不能留下一頭受傷的動物。」

　　「可是，牠想要攻擊我們。」那時還是個男孩的羅納說。

　　「嗯哼，孩子，是我們走進牠的世界，不是牠主動闖進我們的地盤。不過這並不是重點，也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現在我們就算花上一整天也必須把牠找出來，這不是基於人道的立場，而是因為對其他可能來到此地的人來說，這頭野獸的危險性已經多了一倍。」

　　年輕的羅納看向四周，灌木林、蘆葦、水草和沼澤糾結纏繞，遠遠地延伸至好幾哩外。「可是，爸爸，牠有可能藏在每個地方。」

　　他的父親嚴肅地微笑說：「噢，別擔心上哪去找到牠，牠會自己來找我們的。孩子，把你的拇指放在獵槍保險開關上。待會你可能必須快速射擊。你沒問題吧？」

　　「是的，沒問題。」

　　貝爾再度環顧一次四周，看向街上的車輛、附近的巷道、法庭大樓隔壁和對街的建築。

　　什麼都沒有。

　　沒有查理斯．葛拉迪。沒有艾力克．威爾，也沒有任何殺手同黨的蹤影。

　　貝爾拍了一下他的手槍握柄。

　　□□□

　　別擔心上哪去找到牠，他會自己來找我們的……

　　□□□

39

　　「萊姆，我正在逐房逐室搜索，現在已到地下室的最後一邊了。」

　　「讓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去處理就好了。」他發現自己的脖子緊繃向前伸，當他在對著麥克風說話的時候。

　　「這裡人手不足，」莎克斯輕聲說：「這棟建築大得要死。」她現在正置身在「墳墓」中，一路沿著長廊走去。「而且又很詭異，就像那個音樂學校一樣。」

　　詭異又詭異……．

　　「有天你應該在你的書裡多添加一章，寫一寫該如何在陰森的地方搜索現場。」在緊張中，她仍開了個玩笑。「好了，萊姆，我現在不說話了。待會再和你聯絡。」

　　萊姆和柯柏繼續研究從刑案現場取回的證物。在發生假槍擊事件的長廊上的證物有：剃刀片、真血樣本、牛骨碎片、模擬腦漿的灰色海棉以及假血──他們很快就發現這只是添加了食用色素的糖漿。現場找不到手銬鑰匙或開鎖工具，他一定隨身帶走了。在長廊的這個現場，他們找不到任何一樣有用的證物。

　　至於在地下室那個清潔小間，由於歹徒在此進行快速變裝，因此他們找到的證物較多：一個裝有血淋淋爆竹和假血包的紙袋子，一雙乳膠手套，以及他在葛拉迪住處被逮捕時所穿的衣服──一套灰色服裝和一雙牛津牌紳士皮鞋。柯柏已在這些東西上面找出了許多微細證物：更多的乳膠和化妝品、一點魔術師專用的黏蠟、些許類似先前發現過的墨水痕跡、幾根粗尼龍纖維和一大堆乾掉的假血痕跡。

　　纖維是來自某張深灰色的地毯，假血則是某種油漆。柯柏進入電腦資料庫搜尋，但查不出符合的資訊，於是只能將化學成分分析資料和相片送至聯邦調查局，請他們以最速件進行比對處理。

　　此時，一個念頭閃過萊姆的腦海。「卡拉，」他嚷道，轉頭看向這個坐在梅爾．柯柏旁邊的女孩。此時她正一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纖維圖象，一邊在手指間轉動一枚二毛五分的鎳幣。「妳能幫我們一個忙嗎？」

　　「沒問題。」

　　「能請妳去幻奇馬戲團一趟找卡德斯基嗎？請妳轉告他嫌犯已經逃脫，並問問他還能不能想起任何與威爾有關的事。例如說他有沒有特別喜歡的幻術師，他最常扮演的角色或最常化的妝，他重複最多次的表演……任何有助於我們多瞭解他的資料。」

　　「說不定他會留有一些威爾穿戲服的舊相片或剪報。」她說，一邊把自己那個黑白相間的皮包甩上肩膀。

　　萊姆對她說這是個不錯的想法，然後就轉頭繼續盯著證物表去了。這張證物表一直杵在那兒，只證明了一個他先前發現的事：他們知道得越多，懂得就越少。

　　※※※

　　離晚間開演的時間還剩一個小時，幻奇馬戲團就已熱鬧非凡了。

　　卡拉走過阿萊基諾的旗幟，注意到有一輛警車停在那兒。這是林肯．萊姆的指示，在發生過下午那場恐怖的疏散事件後，這輛警車便一直留在這裡保持警戒。由於卡拉這兩天扮演過客串警探，因此一看到這幾名警察心中便升起一股同志間的友愛。她露出微笑向他們揮手，而這幾個警察雖然不知道她是誰，卻也笑著揮手回應。

　　馬戲團還沒開始收票，卡拉便逕自進入帳篷，直接往後台走去。她看見一位拿著寫字板的年輕人，腰帶上夾了一張工作人員識別證，位置就如同艾米莉亞掛手槍的地方。

　　「抱歉。」她開口說。

　　「有事嗎？」年輕人回答，帶有濃厚的法式或「法國─加拿大式」口音。

　　「我想找卡德斯基先生。」

　　「他不在這裡。我是他的助理。」

　　「他人呢？」

　　「不在這裡。妳是誰？」

　　「我是警方派來的。卡德斯基先生曾和我們會面過一次，現在我們又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他。」這個年輕人瞄向她的胸部，目光落至那個位置大概想尋找警徽之類的東西，但他什麼也沒發現。「好吧，既然是警察，那麼我說。他去吃晚餐了，可能很快就會回來。」

　　「你知道他去哪裡吃飯嗎？」卡拉追問。

　　「不知道。妳必須離開這裡，不能再進來。」

　　「我只是想找他……」

　　「妳有買門票嗎？」

　　「沒有，我……」

　　「那麼妳就不能在裡面等。請妳馬上離開，因為他根本沒交代會有哪個警察來找他。」

　　「哎呀，我真的只是想找他。」她固執地說，目光直視著這個擁有法式英俊相貌的年輕人。

　　「真的，我必須請妳離開了。妳可以到外面去等他。」

　　「這樣說不定會錯過他。」

　　「妳再不走我要叫警衛了，」他以濃濃的口音威脅她。「我真的要叫了。」

　　「那麼我去買票。」卡拉說。

　　「全賣光了。而且，就算妳買到票，也不能再到後台來。我現在帶妳出去。」

　　他帶領她從正門出去，現在收票員已經就位了。一到帳篷外，卡拉便伸手指向他身後一輛印有「票務辦公室」的拖車。「我可以去那個地方買票嗎？」

　　他微微轉了一下頭。「沒錯，那正是設立票務辦公室的原因。不過，我剛說過了，門票已經全賣光了。如果妳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打電話到卡德斯基先生的辦公室。」

　　年輕人離開了。卡拉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繞過帳篷一角往後面的舞台出入口走去。她朝門口的警衛露齒微笑，而警衛也報以笑容，同時匆匆瞄了她的腰際一眼。現在她的腰帶上好端端掛著剛才那位法加裔職員的工作證，那是剛才在她伸手指向票務中心，問了一個雖然愚蠢但具有良好誤導效用的問題之時，輕輕鬆鬆從那個年輕人的腰帶上取下來的。

　　現在你可學到一個教訓了，卡拉心想：絕對不要惹到一個懂得巧手戲法的人。

　　一回到帳篷內部的後台區，卡拉便馬上收起識別證藏進口袋，然後又找了另一位態度看起來比較和善的工作人員。這個女人不停同情地點著頭，耐心聽完卡拉的解釋──有位曾經當過幻術師的人正在進行一樁謀刺行動，警方認為他的真實身分符合卡德斯基先生以前曾長期合作過的一名藝人，因此他們想要找他談談。這個女人已聽說了這幾樁殺人案，便讓卡拉留下來等這名製作人吃完晚餐回來。她交給卡拉一張證件，讓她可以坐進貴賓席等候，自己便去忙別的事了。她離開前，還向卡拉保證說她會交代警衛，只要卡德斯基先生一回來就會馬上去見她。

　　在走向貴賓席的途中，卡拉的呼叫器響了起來。一陣急促的嗶聲。她一看到呼叫者留下的電話號碼，便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她匆匆奔向那排臨時搭建的公共電話區，以顫抖的雙手按下數字鍵。

　　「史都文生療養院。」電話那端的人說。

　　「我想找珍妮．威廉斯。四樓護理站，麻煩您。」

　　漫長的等待。「喂？」

　　「是我，卡拉。我媽出事了嗎？」

　　「啊？她很好，妳別擔心。不過我有件事想告訴妳──先說好，妳別抱太大期望，也許它根本不代表什麼。是這樣的，妳媽媽在幾分鐘前醒過來了，她問妳人在哪兒。她知道現在是星期天晚上，而且還記得妳先前有來過。」

　　「妳是說『我』？『真正的』我？」

　　「沒錯，她講出妳真正的名字。然後又皺了一下眉頭說：『除非她現在已全改用那個發神經的藝名──卡拉。』」

　　天啊……難道她真的清醒了？

　　「她也認得我，還問我妳上哪去了。她說她有些事情想告訴妳。」

　　卡拉的心頓時加速狂跳。告訴我一些事……

　　「親愛的，妳最好快點過來這裡。她清醒的狀況也許會持續，但也很可能不會。這種事情我知道妳一定很清楚。」

　　「我現在正在忙一件事，珍妮，等我一有空就馬上趕過去。」

　　掛斷電話後，卡拉心慌意亂地走回貴賓席，情緒已緊張至難以承受的程度。就在現在這個時刻，她的母親可能會問她的女兒上哪去了。她也許會皺著眉頭，因自己的女兒不在身邊而感到失望。

　　求求你……她暗暗禱告，然後再次抬頭看向門口，希望卡德斯基能馬上出現。什麼都沒有。

　　她只希望自己能將面前的破舊金屬欄杆變成一根山胡桃木魔杖，然後往門口一揮，好讓那個製作人能立刻成形具體出現。

　　求求你……她再次禱告，在心中舉起了那根想像中的魔杖，指向大門。

　　一時之間，那扇門完全沒有反應。接著，有幾個人進來了，但沒一個是卡德斯基。進來的是三個穿著中古戲服、臉戴著面具的女人。面具的表情雖然悲苦，但淒涼的情緒卻早已被這幾名即將登台的女演員興奮的腳步聲完全掩蓋。

　　※※※

　　羅納．貝爾站在曼哈頓下城的中央街上，這附近的街道宛如峽谷，兩側皆是高大的房屋建築。陰沉高大的刑事法庭建築分立在街道兩邊，頭頂上有那座嘆息之橋，對街不遠處則是那棟結構單調的辦公大樓。

　　他依然沒見到查理斯．葛拉迪的那輛富豪汽車。

　　也沒見到威爾的人影。

　　如果我是殺手的話會怎麼做？我該如何追殺葛拉迪？利用那邊的建築？利用急馳而過的車輛？還是徒步在街上？那輛嬰兒車裡會不會藏有玄機？前面走過來那個吃著冰淇淋甜筒、年約四十五歲的男人會不會有問題？

　　目光如燈塔般再度轉動。在哪？在哪？在哪？

　　一聲汽車喇叭聲響起，由那條橋的入口處傳來。接著是一陣喊叫聲。貝爾急忙轉身，向那裡跑了幾步，但心裡卻立即想到：這是誤導嗎？不，不對，那只是一場交通爭執。

　　他回過頭，向刑事法庭大樓門口走去，同時發現查理斯．葛拉迪就出現在前方，正小心翼翼想越過馬路。這位檢察官低著頭走路，完全陷入在沉思之中。羅納立刻向他衝去，高聲喊道：「查理斯！快蹲下！威爾已經逃走了！」

　　葛拉迪停住腳步，皺起了眉頭。

　　「蹲下！」貝爾狂喊。

　　受到警告的葛拉迪立刻蹲到路邊，躲在兩輛汽車間。「怎麼回事？」他高喊：「我的家人呢？」

　　「我已經派人去保護他們了。」羅納說。接著，他向街上的行人大喊：「大家注意！這裡有警方行動！所有人馬上離開此地！」

　　路人立刻四散逃竄。

　　「我的家人！」葛拉迪歇斯底里地大叫，「你確定他們沒事？」

　　「他們都很好。」

　　「但威爾怎能……」

　　「拘留所的槍擊事件是假的。他逃了，現在可能就在這附近。我已經呼叫防彈車趕來這裡了。」貝爾再次環顧四周，瞇眼觀察左右動靜。

　　總算，他抵達了葛拉迪蹲下的地方，用身體護住他，背對著對街那棟公家辦公大樓的陰暗窗戶。「查理斯，你先蹲在這裡別動，」貝爾說：「我們很快就會平安離開這裡。」說完，他從皮帶上解下了無線電對講機。

　　※※※

　　怎麼回事？

　　哈伯斯．溫渥思看著位於下方的目標物──那名檢察官，此時正瑟縮地蹲在人行道上。他面前站著一個身穿運動夾克的男人，看來顯然是警察。

　　狙擊鏡的十字準星在那名警察的背上移動，卻找不到任何一處可以直接命中葛拉迪的位置。檢察官蹲在地上，而警察卻是站著的。哈伯斯判斷，如果他直接開槍射擊那名警察的下背部，說不定子彈能穿透過去而擊中葛拉迪的胸口。不過，這樣做會有點風險。如果彈道產生歪斜，可能只會讓葛拉迪受傷，而他只要倒下，就完全被街邊的汽車給擋住了。

　　但他必須馬上拿出行動。那個警察正在講無線電，幾分鐘內這裡就會出現一百名警察。快點，精明的傢伙，他對自己說。你該怎麼做呢？

　　在窗外下方，那名警察還在東張西望。他以身體擋住了蹲在地上、像一隻在路旁撒尿的母狗一樣的葛拉迪。

　　好吧，他只好射擊這個警察的大腿了。如此一來，這名警察極有可能會往後倒，暴露出檢察官的身體。這把柯爾特步槍是半自動的，他可以在兩秒鐘內連續射出五發子彈。雖然不夠完美，但這已是哈伯斯所能想到最妥當的計畫了。

　　他決定再給這名警察一點時間，等他離開那個位置，或讓出可以直接射擊葛拉迪的空間。

　　他兩隻眼睛都是睜開的，但右眼的視野卻是透過狙擊鏡，把十字準星牢牢固定在那名警察的背上。此時，他心裡想著，等他回到肯東瀑布，他要根據今天的事情編一個《聖經》故事。耶穌可以扮演他現在的角色，他手持一把性能極佳的複合弓箭，埋伏在暗處伏擊那些凌虐基督徒的羅馬士兵。朱利斯．凱撒躲在一名羅馬士兵身後，自以為這樣便會安全無虞。但耶穌將會一箭射穿那名士兵，同時取了那個混帳皇帝的狗命。好故事，孩子們一定會喜歡的。

　　那個警察還緊緊捱在檢察官面前。

　　好吧，就這樣了，哈伯斯心想，同時打開了那把柯爾特步槍的保險。沒時間再等下去了。硫磺將由天而降，燃燒迫害基督教徒的羅馬人。

　　他把十字準星對準那名警察的大腿，開始在扳機上緩緩施加壓力，心想唯一的遺憾是那名警察是白人，而不是黑鬼。

　　但哈伯斯．溫渥思早已在人生過程中學到一件事：既然找到了目標，就絕對不能放過。

　　□□□

　　妖術師

　　音樂學校刑案現場

　　．嫌犯相貌描述：棕髮、假鬍子、無明顯特徵。年紀：約五十歲。中等體格、中等身高。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接黏在一起。能快速換裝扮成年老、禿頭的工友。

　　．殺人動機不明。

　　．被害人：絲薇特蘭娜．拉斯尼訶夫。音樂學校全職學生。正在清查家庭、朋友、同學及同事關係，尋找可能線索。（無男友、無明顯仇人。工作為在兒童生日派對上表演。）

　　．附有揚聲器之電路板：已送至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實驗室檢驗。（為數位錄音器，可能錄有嫌犯聲盲。所有資料都已被銷毀。）錄音器是一種「秘密裝置」，是自製物品。

　　．使用舊式手銬銬住被害人。此為德比式手銬，是英國的古董手銬。已派人前往紐奧爾良的胡迪尼博物館查訪。（艾力克．威爾於上個月購買，郵寄至丹佛郵政信箱。無其他線索。）

　　．被害人的手錶被破壞，指針正好停在上午八點。

　　．棉線，用來綁住折疊椅。（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爆竹，用來製造聲響效果。已爆炸毀壞。（來源過於廣泛。）

　　．保險絲，樣式一般。（來源過於廣泛。）

　　．命案處理員警回報有強烈閃光。現場未發現任何物質。可能為閃光棉或閃光紙。（來源過於廣泛。）

　　．嫌犯鞋子：ECCO牌，尺寸十號。

　　．絲纖維，染成灰色，經過打磨去光處理。從快速變裝的工友服裝上掉落。

　　．嫌犯可能戴棕色假髮。

　　．紅山胡桃樹和梅衣屬地衣，主要生長地點皆為中央公園。

　　．泥土中含有不尋常的礦物油。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化驗。

　　．黑絲布，72×48吋，用途為遮蔽之用。無法追杳萊源。幻術師經常使用這種黑布。

　　．手上戴著東西以蓋住指紋。指套。

　　．乳膠痕跡，蓖麻油，化妝品。

　　．藻膠痕跡。用來鑄造乳膠「裝備」。

　　．兇手武器：白色絲織繩索，有黑色絲質核心。繩索為魔術演出之用。可變色。（無法追查來源。）

　　．特殊繩結。已送至聯邦調查局及海事博物館自前尚無消息。（為胡迪尼表演使用繩結，實際上不可能解開。）

　　．在校門登記簿上使用隱形墨水。

　　東村刑案現場

　　．第二號被害人：湯尼．卡爾弗特。百老匯戲院化妝造型師。無明顯仇家。與第一位被害人無明顯關係。

　　．無明顯殺人動機。

　　．致死原因：頭部鈍器外傷致命，死後屍體被鋸成兩段。

　　．嫌犯扮成七十幾歲老婦人逃亡。正在鄰近地區進行搜索，尋找嫌犯丟棄之戲服與其他證物。

　　．手錶被破壞，指針停在正午十二點。（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點出現。）

　　．嫌犯躲藏在鏡子之後。鏡子無法追查來源。指紋已送聯邦調查局。（無吻合對象。）

　　．使用玩具貓（假物）以引誘被害人進入死巷。（玩具無法追查來源。）

　　．再度發現礦物油，同第一個現場。等待聯邦調查局的化驗報告中。（「保潔」牌油脂，使用於保養馬鞍皮革。）

　　．再度發現來自指套的乳膠與化妝品。

　　．再度發現藻膠。

　　．ECCO牌鞋子被遺留在現場。

　　．鞋上有狗毛，來源可能為三種不同犬種。鞋上亦有糞便。（糞便為馬糞，不是狗屎。）

　　哈德遜河和相關刑案現場

　　．被害人：喬莉．瑪斯頓。律師。已離婚，但前夫並未涉嫌。

　　．歹徒動機不明。

　　．嫌犯使用假名為「約翰」。頸部和胸口有疤痕。確認嫌犯手掌有畸形現象。

　　．嫌犯快速變裝換上斜紋棉褲、正式襯衫、未留鬍鬚，扮成生意人模樣；之後又變裝換上牛仔褲和哈雷T 恤，扮成機車騎士。

　　．做案車輛已沉入哈林河。嫌犯可能已逃脫。

　　．水管膠帶，貼住被害人嘴巴用。（來源無法追查。）

　　．爆竹。（模式同前，一樣無法追查來源。）

　　．鐵練和扣環配件，式樣普通，來源無法追查。

　　．繩索。（式樣普通，來源無法追查。）

　　．再度發現化妝品、乳膠和「保潔」。

　　．運動袋，中國製造。（來源無法追查）。內含：約會強姦藥氟硝西泮粉末；魔術師專用黏蠟，來源無法追查；銅片（？）碎屑，已送聯邦調查局化驗（符合鐘錶機械裝置，可能為炸彈計時器）；普通墨水，黑色。

　　．海軍藍防風夾克一件，無姓名縮寫或洗衣店記號。內含：CTN電視公司通行證，所有人為史丹利．謝佛斯坦（此人非嫌犯──全國犯罪資料中心和重罪犯追捕系統亦無其資料）。塑膠鑰匙卡片，俄亥俄州阿克隆市美國塑膠卡片公司製造，型號為APC─42型，上面並無指紋。（該公司董事長調閱銷售資料中，貝迪和索爾轚探已開始查訪市內各家旅館範圍已縮小至喜雀兒、貝克曼與蘭杭昂斯三家旅館。調查持續進行中。）紐約貝德福車站河畔餐廳收據一張，顯示兩星期前的星期六，曾有四個人至該餐廳用中餐，桌號為第十二桌。餐點為：土雞、肉捲、牛排和本日特餐。喝無酒精飲料。餐廳人員已不記得這些客人是誰。（同謀者？）

　　．妖術師被捕之巷弄現場：開鎖脫逃。唾沫（鑰匙藏於口中）。無法鑑識血型（小鋸刀，用來割斷束縛繩索）。

　　．無巴克警員下落之相關線索。

　　．哈林河現場。無任何證物，唯有泥土上的煞車痕跡。車上撿獲報紙一張，報上新聞標題為：

　　電力中斷警局停擺四小時

　　共和黨大會於紐約市召開

　　來自父母的怒吼女子學校安全設施不足

　　國民軍秘謀殺人案星期一開庭

　　大都會體育館週末義賽廣壽慈善機構經費

　　老少咸宜的春季娛樂

　　州長市長會晤共商新西區計畫

　　林肯．萊姆刑案現場

　　．被害人：林肯．萊姆。

　　．嫌犯身分：艾力克．威爾。舊日住處：拉斯維加斯。三年前於俄亥俄州遭火灼傷，燒傷達第三度，醫療後失蹤。意外發生於豪斯伯和克勒兄弟馬戲團，製作人為愛德華．卡德斯基。曾在紐澤西州犯過公共危險罪。對火焰相當著迷。精神狀況異常，幻想面前有「可敬的觀眾」。喜歡表演危險性節目。妻子為瑪麗．柯斯葛羅夫，當年於大火中喪生。（大火發生後便未再與她家人聯絡。）威爾雙親皆亡故，查無其他親戚。自稱為「北方的巫師」。攻擊萊姆動機：因為他會阻止他星期日午後的行動（下一位被害人？）。眼珠顏色棕色。

　　．心理狀況描述（根據紐約市警局泰瑞．杜拜林專家）：出於復仇心態行兇，但他本人可能並未察覺。他憤恨不平，一心想要報復。殺人可以消弭一些那場奪走他妻子、表演舞台的大火對他造成的痛苦。

　　．威爾最近和舊日助手聯絡：居住在內華達州的約翰．濟丁和亞瑟．羅塞，詢問有關火警意外和涉及該次事件的相關人。助手形容威爾是狂熱、專橫、瘋癲、危險但又十分聰明的人。

　　．因被害人具代表性而引起行兇動機，也許代表他在大火發生之前的某些快樂或痛苦時刻。

　　．浸泡過汽油的手帕，來源無法追查。

　　．ECCO牌鞋子，來源無法追查。

　　拘留所逃脫現場

　　．偽裝假傷口用的爆竹和血袋──嫌犯自製，來源無法追查。

　　．人造血液（糖漿+食用色素）、牛骨碎片、模擬腦漿的灰色海綿、真血、剃刀片。

　　．乳膠手套。

　　．更多乳膠和化妝品，和之前幾個現場類似。

　　．黏蠟。

　　．普通墨水，黑色，與先前發現的類似。

　　．乾掉的人造血液（油漆），已送聯邦調查局比對。

　　．地毯纖維，已送至聯邦調查局。

　　幻術師側寫

　　．嫌犯會利用誤導來對抗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生理誤導（分心之用）；心理誤導（以消除懷疑心）。逃離音樂學校方式近似「消失者」戲法。過於普通無法追查。

　　．嫌犯主要為幻術師。

　　．熟練手部戲法。

　　．也懂得變換術（快速變裝）。使用容易脫下之衣物，尼龍和絲質布料。禿頭套，指套和其他乳膠裝備。可能為任何年紀、性別與人種。

　　．卡爾弗特之死：塞爾畢的「剖鋸女子」戲法。

　　．精通開鎖技巧（可能熟悉「擦揉開鎖技法j」）。

　　．通曉逃脫術技巧。

　　．有動物表演經驗。

　　．利用心理分析以取得被害人個人資訊。

　　．利用手部戲法對被害人下藥。

　　．企圖使用胡迪尼之逃脫戲碼「水缸折磨」殺害被害人。

　　．腹語術。

　　．熟練耍刀。

　　．熟悉並曾表演「燃燒的鏡子」戲碼。非常危險。

40

　　羅納．貝爾聞到一股特別的塑膠、汗水和金屬的氣味，發自那台摩托羅拉無線對講機。此時，他正拿著它貼在臉上。

　　「特勤第四組，你們可以準備了嗎？完畢。」他朝對講機說。

　　「知道了，完畢。」該組中的一個人回答。

　　「好的，現在……」

　　此時，峽谷般的街道突然傳出一陣似被矇住的槍聲。

　　貝爾跳了起來。

　　「是槍聲！」查理斯．葛拉迪尖叫。「我聽見槍聲了！你被打到了嗎？」

　　「你蹲著別動。」貝爾說，自己也改用了蹲姿。他轉過身，舉起手槍，仔細看向對街的公家辦公大樓。他快速地數著。

　　「找到了，」貝爾拿起對講機說：「特勤第四組，我發現歹徒位置在三樓，從邊數來第五扇窗戶的位置。」接著，他看向那塊玻璃窗。「哎呀。」

　　「再說一次，完畢。」一名組員回話說。

　　「我說，哎呀。」

　　趴在人行道上的葛拉迪說：「怎麼了？」他打算站起來。

　　「留在這兒別動。」警探對他說，自己卻小心翼翼站起來，轉身面朝那扇窗戶，同時也掃視兩旁的人行道，提防附近可能出現的其他刺客。一會兒後，一輛特勤小組的防彈車發出尖銳煞車聲停下，在五秒鐘內貝爾和葛拉迪便上了車。車子輪胎發出尖叫聲遠離這個攻擊現場，把檢察官帶回上東區和他家人團聚。

　　貝爾向身後望去，看見許多特勤小組的人已奔過街道，蜂湧衝入法庭大樓對面的那棟建築物。

　　□□□

　　別擔心……他自己會來找你的。

　　□□□

　　這點他一直堅信不疑。

　　貝爾先前推斷，歹徒若想刺殺葛拉迪，最佳的位置就是從對街的那棟辦公大樓，槍手極有可能潛入一間面對街道的低樓層辦公室。殺手不太可能上到屋頂，因為那兒有十幾台監視攝影機。貝爾之所以把自己當成誘餌公然暴露在街道上，是因為他從上次的人質挾持事件中，得知一些和這棟建築相關的資訊：例如說窗戶。和許多新蓋的公家機關大樓一樣，這些窗戶都無法打開，而且用的都是防爆玻璃。

　　這樣還是有點危險，他很清楚。槍手可能使用能穿透裝甲的子彈，如此便能射穿這種幾吋厚的玻璃。不過，貝爾也想起幾年前他在偵辦某件案子時聽來的一句話：「上帝也沒有確定的事。」

　　他冒險當誘餌誘使狙擊手現身，只希望子彈會打裂玻璃，進而暴露出殺手所在的位置。

　　他的計畫成功了，只有一點小地方不同，讓貝爾剛才忍不住對特勤小組的人叫了起來：哎呀……

　　「特勤第四組呼叫貝爾，你說對了。完畢。」

　　「繼續行動，完畢。」

　　無線電那端的警員又說：「我們進入大樓了，現場安全無虞。只有個小問題，我忘了他們是怎麼說的？中了達爾文獎？我的意思是，當嫌犯做了蠢事的時候。完畢。」

　　「知道了，」貝爾回答，「他射中自己什麼地方？完畢。」

　　剛才貝爾發現槍手所在的位置，並非因為玻璃碎裂，而是因為有一大攤血噴濺在玻璃上。特勤小組警員說，那個男人對準貝爾開槍，但銅頭子彈撞上玻璃卻反彈回來，子彈碎片在槍手身體上造成五、六處傷口，特別是鼠蹊部的位置，那裡顯然有一條大動脈或大靜脈被流彈切斷了。當特勤小組人員衝進辦公室時，這名槍手已因失血過多而昏倒。

　　「這個人是威爾吧？完畢。」貝爾說。

　　「不，很抱歉。他的名字叫哈伯斯．溫渥思，是從肯東瀑布來的人。」

　　貝爾憤怒地皺起眉頭。這麼說來，威爾和那些與他合作的人可能都還在這附近了。他又問：「有找到任何與威爾有關的線索嗎？有沒有辦法知道威爾到什麼地方或打算做什麼事？」

　　「沒有，」那位粗聲粗氣的戰術指揮官說：「只找到他的證件。還有，他身上有一本給孩子看的《聖經》故事書。」他停頓了一下。「真的很遺憾，羅納，我們又多了一名被害人。他殺害了一個女人，動機看來是為了進入這棟大樓……好了，我們要封鎖這個地方了，然後繼續尋找威爾。完畢。」

　　貝爾搖了搖頭，然後才對葛拉迪說：「沒有他的蹤影。」

　　除非一個狀況，當然，那就是這件案子最麻煩的地方所在。也許他們早就發現威爾的蹤影了，甚至發現的是威爾本人──說不定他現在是哪個警察、醫護員、記者、便衣刑警、街上的行人或流浪漢。可是，他們卻完全不知道哪個人才是他。

　　※※※

　　透過會客室發黃的窗戶，安德魯．康斯特伯看見一張表情嚴肅的黑臉出現在窗戶上，向內窺視會客室裡的動靜。一會兒後，這張臉消失了，這名體格魁梧的黑人警衛離開會客室門口，到走廊那裡和同僚談話去了。

　　康斯特伯立即從金屬桌前起身，從他的辯護律師身邊走過，來到窗戶前面。他向外頭望去，

　　看見剛才過來窺視的那個男人此時正站在大廳裡，表情嚴肅地和另一名警衛交談。

　　看來，沒問題了。

　　「怎麼了？」喬瑟夫．羅斯問他。

　　「沒事，」康斯特伯回答，「我沒說話啊。」

　　「喔，我還以為你說話了。」

　　「我沒有。」

　　他雖如此回答，卻懷疑自己剛才說不定真的說了話。也許是一句評論，也許是一聲祈禱。他回到桌前，律師從一大疊黃色紙張上抬起頭。這些紙張上寫有五、六個姓名和電話號碼，那是康斯特伯針對威爾事件和肯東瀑布的人聯絡過後，從他們口中探聽出來的人名。

　　羅斯看起來有點不安。他們剛剛已得知，在幾分鐘之前，有位手持長槍的男人企圖對葛拉迪發動攻擊，而且地點就在這棟大樓的前面。然而，這個人並不是威爾，他目前還是不知去向。這位律師說：「我擔心葛拉迪現在害怕到不敢來和我們談判。我想，我們應該打電話到他家找他，告訴他我們的發現。」他拍拍這疊紙張。「或者，我們應該把這些資料交給那個警探。他叫什麼名字？貝爾，沒錯吧？」

　　「沒錯。」康斯特伯說。

　　羅斯粗短的手指一面在記有姓名和電話號碼的紙張上移動，一面說：「你覺得這上面的人都知道與威爾有關的事嗎？要特別一點的。警方想知道的是一些具有獨特性的消息。」

　　康斯特伯俯身向前，目光落在這張清單上，然後又移向這位律師的手錶。接著，他輕輕搖了搖頭。「這點我很懷疑。」他說。

　　「你……你懷疑？」

　　「沒錯。你看見第一個電話號碼了嗎？」

　　「如何？」

　　「那是肯東瀑布海瑞森街上的一家乾洗店，下面那個是獨立食品商聯盟，接下來是一間浸信會的教堂。至於那些人名？」這位人犯繼續說：「艾迪．戴維斯，貝瑞特．撒母耳，喬伊．詹姆斯．華金斯？」

　　「沒錯，」羅斯說：「他們都是傑迪．巴尼斯的同夥。」

　　康斯特伯發出咯咯笑聲。「才不是，這些人都是編出來的。」

　　「什麼？」羅斯皺起眉頭。

　　這名犯人湊近他的律師，雙眼凝視這位一頭霧水的男人的眼睛。「我是說，這些人名和電話全都是假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康斯特伯輕聲說：「你當然不懂，你這令人作嘔的猶太人。」話剛說完，他便掄起拳頭一拳擊向這位受到驚嚇的律師的臉，讓他完全來不及舉起手防禦。

41

　　安德魯．康斯特伯是個強壯的男人，強壯是因為長期以來的長途狩獵或釣魚活動，因為經常割鋸獵物的肉和骨頭，因為經常揮斧砍劈木頭。

　　挺著一個大肚子的喬瑟夫．羅斯和他完全不能相比。這位律師雖想起身求救，但康斯特伯牢牢壓住他的手，接著又用力攻擊他的喉嚨。頓時，銳利的尖叫變成了一陣模糊的咯咯聲。

　　康斯特伯把他拉倒在地，又用被手銬銬住的雙拳拚命擊打這個已血流不止的男人。羅斯很快就不省人事了，他的臉腫得像個甜瓜。康斯特伯把他拖回桌前，扶回椅子上坐好，讓他背對著門口。如此一來，如果外頭的警衛又過來往裡面窺視時，就會以為這位律師正低著頭閱讀文件資料。接著，康斯特伯蹲下來把律師的襪子脫掉，拿來擦拭桌面上的血跡，又用文件筆記本遮住擦不掉的地方。待會他會殺掉這名律師，目前，至少在幾分鐘內，他必須擺出這副看起來完全太平無事的動人場景。

　　只要再等幾分鐘──在他重獲自由的時候。

　　□□□

　　自由……

　　□□□

　　這就是艾力克．威爾計畫的目標。

　　傑迪．巴尼斯是康斯特伯最好的朋友，也是愛國同志會的副會長，他雇用威爾的目的並非暗殺葛拉迪，而是為了劫獄。威爾會闖入安全戒備向來森嚴的紐約市男性人犯拘留所，為他帶來自由，護送他離開嘆息之橋，最後回到新英格蘭的荒野大地。在那兒，愛國同志會的人可以重振旗鼓，繼續堅持使命，發動戰爭對抗一切不道德、污穢和無知之事。掃除被黑人、同性戀、猶太人、西班牙裔和所有外來者侵占之地──這些人都是「他們」，是康斯特伯在每週愛國同志會的演講和已有全國數千名右傾思想的市民註冊之秘密網站中所攻訐責罵的對象。

　　康斯特伯起身走到門邊，偷偷向外窺望。外面的警衛完全不知道會客室裡頭發生了什麼事。

　　他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應該找個武器什麼的來防身，於是便從律師血淋淋的襯衫口袋抽出金屬材質的自動鉛筆，把鉛筆尾端裹在襪子中，以保護手掌不被刺傷。如此一來，鉛筆銳利的尖端便成了一把良好的突刺工具。

　　準備妥當後，他坐回原位面對羅斯，心裡又想了一遍，這由威爾──用巴尼斯的說法是「魔術男」所精心構思的計畫。這真是個偉大的傑作，運用上數十種幻師術的專業技法。佯攻再佯攻，精密計算時間，不斷分散警方的注意力。在威爾的巧思之下，警方從頭至尾都以為他們籌畫的是一場刺殺葛拉迪的行動。他們命令笨手笨腳的拉爾夫．斯文森牧師直接對檢察官進行謀刺，故意藉由這次失敗的行動讓警方對他們的計畫深信不疑。警方會全力保護檢察官的性命，而忽略了防範其他犯罪的可能──例如計畫劫獄。

　　按照計畫，威爾是故意讓自己在第二次刺殺葛拉迪行動中被逮捕的，以便能順利侵入門禁森嚴的拘留所。

　　此外，在康斯特伯這邊也必須做一些誤導行動。他已用理性之聲解除了那些獵捕者的武裝，強調自己的清白以獲取同情，並以答應提供足以控告巴尼斯和其他同夥的證據來誘使葛拉迪在今日下午親自前往法庭大樓。康斯特伯甚至還答應協助尋找那位幻術師，如此又進一步解除了警方的心防，也讓他有機會用密語和外面的同志聯絡，告訴他們自己在拘留所中的位置，如此巴斯尼便能把這些資訊轉告給威爾。

　　在葛拉迪抵達法庭大樓時，哈伯斯．溫渥思會進行暗殺檢察官的計畫，但無論成功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哈伯斯能完全分散拘留所的警力。這樣一來，已藉由製造假死槍擊事件而成功逃脫潛入拘留所中的威爾，就能以偽裝過的身分現身，殺死外面的警衛，闖入會客室救出康斯特伯。

　　計畫還有一個附加部分──而這讓康斯特伯已翹首等待了幾個星期。傑迪．巴尼斯告訴他，在威爾進入會客室之前他該做的一件事。「你要自己處理你的律師。」

　　「什麼意思？」

　　「隨便你怎麼做，威爾只說你應該自己處理羅斯，別讓他在一旁礙事。」

　　現在，看著從律師眼角和嘴巴汩汩流出的鮮血，康斯特伯想，好了，這個猶太人總算處理掉了。

　　就在康斯特伯還在想著威爾會用什麼方法殺掉門外的警衛，會以何種裝扮現身，他們會由哪條路線逃亡等種種問題之時，他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了嘈雜聲──此刻正好是計畫所擬定的時間。

　　哈，他自由的時刻總算來臨了。

　　康斯特伯把羅斯拉下椅子，拖到會客室角落。他雖然想用腳踏住這位律師的喉嚨，現在就要了他的小命，但想到威爾身上可能會有滅音手槍或一把刀，便打算等他進來再使用他帶來的武器。

　　會客室的房門上發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咯嗒聲。

　　門被打開了。

　　此刻，第一個鑽入康斯特伯腦海的想法是：太神奇了！威爾竟然把自己扮成了一個女人。

　　但是，他立刻就認出她了；眼前的女人是昨天和貝爾警探一起來過這裡的那個紅頭髮女警。

　　「有人受傷了！」她瞥眼躺在角落的羅斯，便向外高聲喊道：「快叫緊急醫療小組的人過來！」

　　在她身後，一名警衛馬上拿起電話，另一名警衛則壓下牆上的紅色緊急按鈕，走廊上立刻響起一片高分貝的警報鈴聲。

　　怎麼搞的？康斯特伯迷糊了。威爾人呢？

　　他看向那名女警，發現她手中握著胡椒噴霧罐──拘留所中唯一允許使用的武器，他意念一轉，立即抱著肚子大聲呻吟起來。「有人闖進這裡！是另一個犯人。他想要殺我們！」他把染了鮮血的雙手按在腹部，藏住那根銳利的鉛筆尖。「我受傷了，我被人刺了一刀！」

　　同時，他快速瞄了會客室外一眼。仍然沒見到那個魔術男。

　　這名女警皺起眉頭，環顧會客室四周。康斯特伯這時倒在地板上，心中盤算著：等她接近時，他就要用鉛筆尖刺她的臉，說不定可以刺中她的眼睛。他要奪過胡椒噴霧罐，對她的嘴巴和眼睛噴氣。或許也可以用鉛筆抵住她的背；警衛會誤以為那是一把槍，而把門口讓開讓他離去。威爾應該就在這附近──說不定他就站在外面的安全門那裡。

　　來吧，甜心。再過來一點。她也許穿了防彈背心，他提醒自己：待會必須對準攻擊她可愛的臉。

　　「你的律師？」她問，俯身檢視羅斯的傷勢。「他也被刺傷了嗎？」

　　「是的！是一名黑人囚犯。他說我是種族主義者，還說要給我一個教訓。」他雖然低著頭，但可以感覺到她正慢慢朝他走來。「喬瑟夫傷得很重，我們必須救救他！」

　　只要再走幾步……

　　□□□

　　如果嫌犯是一名白人，而且看起來是個文明人──他的牙齒整齊，身上的衣服聞起來也不會有隔夜尿的臊味，那麼──你們扣扳機的速度就會稍微變慢一些吧？

　　□□□

　　康斯特伯繼續發出呻吟。他感覺她已經非常接近了。

　　女警開口說：「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他緊緊握住鉛筆，準備進行突刺。他抬起頭，想鎖定攻擊的目標。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胡椒噴霧罐的噴嘴，離他的雙眼不到一呎。

　　她按下噴霧器按鈕，頓時一陣刺激氣體射向他的臉，如千百根細針刺進他的嘴巴、鼻子和眼睛。康斯特伯立即發出尖叫，他手中的鉛筆已被這名女警奪下了，而且自己的背部也被她重重踢了一腳。「妳為什麼這麼做？」他高喊，用手肘支撐身體拚命想站起來。「為什麼？」

　　她的答案是：一切待會再說。接著，她又壓下噴霧器按鈕，讓更多刺激氣體再度射向男人的臉。

42

　　艾米莉亞．莎克斯拋開胡椒噴霧罐。

　　她內心潛在的警佐特質，因她無端第二次攻擊康斯特伯的行為而感到困惑。

　　但是，在注意到他的手上藏有那把十四K金的小刀後，熟悉街頭生態的莎克斯便完全樂於聽見那陣淒慘銳利如殺豬般的尖叫聲了。她第二度使用噴霧罐後，便退到一邊，旁邊的兩名警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人犯架出去。

　　「醫生！我需要看醫生。我的眼睛！我有權利接受醫療。」

　　「我叫你閉嘴。」警衛拖著康斯特伯往長廊走去，但他的雙腳卻不停亂踢亂動。警衛停了下來，替他加上腳鐐，然後才繼續拖著他繞過轉角。

　　莎克斯和另外兩名警衛檢視喬瑟夫．羅斯的傷勢。他仍呼吸，但受傷的情況很嚴重，已完全陷入昏迷狀態。她判斷，這時最好不要隨便移動他的身體。沒多久，緊急醫療小組的人趕來了。莎克斯先檢查過他們的證件，才允許他們入內替律師治療。他們熟練地為傷者清潔呼吸道，在脖子上套上護頸，然後將他固定在抬板上，放上擔架推出安全區，送上救護車前往醫院。

　　莎克斯退到門外，觀察整間會客室和外面的大廳，以確定威爾沒有趁亂潛入這個地方。不對，她無法確定他有沒有這麼做。於是，她只好立刻往外走，唯有從櫃台警員那裡取回葛拉克手槍，她才能感到梢微放鬆一些。領回槍枝後，她用無線電和萊姆聯絡向他報告這裡發生的事。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康斯特伯在等他，萊姆。」

　　「等威爾？」

　　「我想應該是。當我把門打開時，他似乎顯得相當驚訝。他雖然馬上偽裝，不過我還是能看出來他是在等待某人。」

　　「這麼說來，這就是威爾真正的目的了──劫獄救出康斯特伯？」

　　「我正是這麼想的。」

　　「去他媽的誤導，」他咕噥說：「他讓我們全把焦點放在如何保護葛拉迪，沒想到他們真正的計畫竟然是劫獄。」沉默了一下，他又接著說：「除非，這次的劫獄也是一次誤導，而威爾的真正任務還是去暗殺葛拉迪。」

　　莎克斯想了一下。「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還沒發現威爾的蹤影嗎？」

　　「沒有。」

　　「好吧，那只好繼續研究妳在拘留所找到的證物了。莎克斯，妳馬上回來，我們一起研究。」

　　「我還不能走，萊姆。」她說，目光瞟向站在大廳那邊的十幾名看熱鬧的人們。「他一定還在這裡某個地方，我要繼續搜索下去。」

　　※※※

　　專門編纂給孩童學習的鈴木鋼琴教本共有好幾冊，每冊約有十個左右的樂譜，內容由淺至深一冊冊漸漸增加。每當學琴的孩童順利完成一冊教本後，父母親通常會召集親友家人和鋼琴老師，舉辦一場小型音樂會，讓這名完成階段課程的學生來幾段鋼琴獨奏。

　　克莉絲．葛拉迪的「鈴木教本第三冊音樂會」，計畫在一個星期後舉行。此刻，她正在家中的琴房裡積極練習，並且剛剛彈完一曲舒曼的〈狂野的騎士〉。

　　琴房不大，光線也不明亮，克莉絲卻相當喜歡這個地方。這裡面只有幾張椅子，幾個擺放音樂書籍的書架，以及一台漂亮的、反映著光芒的小型平台鋼琴──他們把這個房間稱為「雅諾房」，正是以鋼琴的暱稱為名。

　　她認真地彈了一段克萊曼蒂C大調小奏鳴曲的行板，然後又彈了一遍莫札特的小奏鳴曲，以這首她最喜歡的曲目做為犒賞自己的獎品。不過，她覺得今天自己彈奏得並不好，那群聚集在她家裡面的警察讓她分了心。儘管這些男女警察都非常和善，也會愉快地和她聊起星際大戰、哈利波特或Xbox電動玩具之類的事，但克莉絲很清楚，掛在他們臉上的愉快笑容並非真正的笑，他們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為了安撫她，不讓她覺得緊張罷了。但是，這些假裝出來的笑容，實際上只造成讓她更害怕的效果。

　　雖然他們都沒有說，但警察會再度聚集在這裡，就表示還有人想傷害她的爹地。克莉絲不擔心自己被壞人傷害，只害怕壞人會把爸爸從她身邊奪走。她一直很希望他不要再做司法工作了，有次還鼓起勇氣，向他提出要求。然而，她爸爸卻這麼對她說：「妳對彈雅諾有多喜歡呢？親愛的？」

　　「非常喜歡。」

　　「那好，我對我的工作也是一樣。」

　　「喔，好吧。」她說，雖然心裡覺得一點都不好。因為彈鋼琴不會讓人們討厭你，不會想要動手把你殺掉。她彈壞了幾個小節，發現自己分了心，便努力集中精神再重彈一次。

　　她知道他們待會就要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住上一陣子。她母親說，就只是一、兩天而已。但是，萬一時間比她說的還長呢？萬一他們必須取消下星期的鈴木教本演奏會呢？她突然覺得有點沮喪，便放棄了練習，把琴譜合上收進自己的書包裡。

　　啊，這是什麼？

　　她看見琴譜架上竟然擺著一條「約克牌」薄荷巧克力糖，而且不是那種小顆粒包裝的，而是完整的一大條，是擺在生鮮超市收銀櫃台旁販賣的那種。她不知道這是誰留下的。她的母親不喜歡有人在雅諾房裡吃東西，而克莉絲自己也絕不容許吃過糖果或黏膩膩的手去碰觸她的琴鍵。

　　也許是她爸爸留下的。她知道他心裡一定覺得很不好受，因為他惹來了這麼多警察，因為他害她沒辦法參加在社區小學舉辦的演奏會。

　　一定是這樣沒錯──這是爸爸偷偷補償她的禮物，只存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小秘密。

　　克莉絲透過半開的門縫瞄了身後一眼。她看見人們來來回回走動，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她認得那平靜的聲音是來自那位北卡羅來納的警察，這位警察伯伯有兩個兒子，他說過有天會介紹給她認識。她看見母親從臥房搬出一個行李箱出來，表情一臉不愉快。她聽見她說：「這實在太誇張了。你們為什麼找不到他？他只有一個人，而你們有幾百個。我實在是搞不懂。」

　　克莉絲坐回椅子，打開錫箔包裝紙，慢慢吃下這塊巧克力糖。巧克力全部下肚後，她又仔細檢查自己的手指頭。果然沒錯，手指頭的確沾上了一點巧克力，她必須去浴室把手洗乾淨。她盤算好，等她一到浴室就要把包裝紙丟進馬桶沖掉，如此才不會被母親發現。這叫「湮滅證物」，是她從電視的《刑案現場》節目中學到的──儘管她的父母親都不肯讓她收看這種節目，但她只要逮到機會，就一集也不會錯過。

　　※※※

　　羅納．貝爾已和查理斯．葛拉迪安全回到住處，現在這家人正忙著打包行李，準備前往紐約市警局設在摩瑞山丘的庇護所。羅納已拉下屋裡所有窗簾，並交代這一家人不要接近窗邊。他看得出這些話增添了他們心中的不安，但他的工作不是心理輔導，而是保護他們的性命別被那位異常聰明的殺手奪走。此時，他的行動電話響了。是萊姆打來的。「那邊一切沒問題吧？」

　　「沒問題，這裡滴水不漏。」貝爾回答。

　　「康斯特伯已經被送進特別防護牢房了。」

　　「那邊的警衛都是認識的人吧？」貝爾問。

　　「艾米莉亞說威爾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把自己變成那兩個身材長相都像極俠客歐尼爾的人。」

　　「明白了。那個律師情況如何？」

　　「羅斯？他還活著，只是被打得很慘。我……」萊姆突然停止說話，這時似乎有人進來了他的房間。貝爾聽見一個細細的說話聲，他判斷說話的這個人是梅爾．柯柏。

　　一會兒後，萊姆又對貝爾說：「我們還在研究艾米莉亞在拘留所現場找到的證物，目前還沒找到特別的線索。不過，倒有件事我得提一下。貝迪和索爾總算在蘭杭昂斯旅館找到那把鑰匙所屬的房間了。」

　　「登記住進去的人是誰？」

　　「房客留的是假名和假地址，」萊姆說：「不過櫃台服務員說那個人的外貌和威爾相當符合。現場鑑識小組已在房間的抽屜中找到一支使用過的針筒，我們不知道是不是威爾留下來的，但最好先假設是他的東西。梅爾已在針尖上找到巧克力和蔗糖的成分。」

　　「蔗糖……是來自糖果嗎？」

　　「沒錯。另外，在針筒裡則殘留大量砒霜。」

　　貝爾說：「所以他把毒藥注射到某塊糖果裡了。」

　　「應該是這樣沒錯。你問問葛拉迪最近有沒有人送糖果給他。」貝爾立刻把問題複述給檢察官和他太太聽，但他們兩人都馬上搖頭，甚至對這個問題感到相當厭惡。

　　「沒有，我們家從來不吃糖果的。」檢察官太太說。

　　萊姆於是再問：「你說過，當他在今天下午闖進來時，你曾覺得相當意外。」

　　「的確，我們以為會在大廳、地下室或屋頂逮住他，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從大門進來了。」

　　「在他進來之後做過什麼事？」

　　「他就直接在客廳現身，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所以他沒時間把糖果留在廚房了。」

　　「不可能，他根本沒有機會。」貝爾解釋說：「我和隆恩都待在那個地方。」

　　「有哪些房間是他可能進去的？」

　　貝爾再把這個問題轉問葛拉迪和他太太。

　　「現在到底怎麼回事，羅納？」檢察官問。

　　「林肯剛剛發現新的證物，他認為威爾可能會把毒藥送進你家。毒藥可能藏在糖果中，但我們不確定他是否已……」

　　「糖果？」他們身後傳來一個微細尖銳的聲音。

　　貝爾、葛拉迪夫婦和所有參與保護行動的警員全都一起回頭，看見檢察官的小女兒正一臉恐懼地凝視著貝爾警探。

　　「克莉絲？」她的母親問，「妳怎麼了？」

　　「糖果？」女孩又喃喃說了一次。

　　一張錫箔包裝紙自她手中落下，同時，她開始哭了起來。

　　※※※

　　貝爾手心冒著冷汗，緊張地觀察所有從查理斯．葛拉迪公寓大門外經過的行人。

　　一共有好幾十個。其中有一個人是威爾嗎？或是來自那該死的愛國同志會的人？

　　救護車很快便抵達了，車上跳下兩名醫護人員。但他們在進入大門之前就被貝爾擋了下來，要求他們出示證件接受詳細檢查。

　　「搞什麼鬼？」其中一名醫護人員很不高興地說。

　　貝爾不理會他，在檢查過後才說：「好了，準備帶她出來吧。」他查看過街上的車輛、行人、附近樓房的窗戶。等確定沒問題後，他吹了聲口哨，於是那位壯碩安靜的警員路易斯．馬丁尼茲便護衛著女孩出來，和她母親一起鑽進救護車。

　　克莉絲還沒有出現中毒的症狀，但臉色已十分蒼白，顫抖著害怕地哭個不停。她吃下了整塊神秘出現在琴房的薄荷巧克力，貝爾知道那一定是威爾留下的，也已知道他稍早從大門闖入葛拉迪的住處之時，一定繞了點路，先溜進那間擺放鋼琴的房間。對貝爾來說，這是無法寬貸的罪惡──傷害無辜的孩童。並且，雖然他先前一時曾被康斯特伯理性的談話所打動，但這次事件已完全暴露那些愛國同志會黨徒的邪惡本質。

　　文化差異？種族差異？全是狗屁。真正存在的差異只有一項：一邊是正義與良善，而另一邊是邪惡與墮落。

　　萬一這個女孩死掉的話，貝爾絕對會申請去旁觀威爾和康斯特伯兩人被處以極刑的過程。他要親眼看見這兩個人接受符合他們對克莉絲所做行為之懲罰──接受毒針注射處死。

　　「別擔心，親愛的。」他對她說。此時一位醫護人員正在替她量血壓。「妳不會有事的。」

　　聽見這句話，女孩的哭聲變小了，只剩無聲的抽噎。貝爾偷偷瞄了克莉絲的母親一眼。此時她臉上的表情雖然溫和，卻無法完全掩蓋她強過貝爾數倍的憤怒情緒。

　　貝爾呼叫總部，替他把通話接到他們正火速前往的那間醫院的急診室。他對急診室的負責人說：「我們兩分鐘後會抵達急診室大門。現在，你聽好──我希望你能清空現場，從那裡到中毒急救中心的整條路上都不要有半個人，除非佩戴上附有照片的身分證件。」

　　「呃……警官，這點我們無法辦到。」接電話的女人說：「這裡是醫院最忙亂的地方。」

　　「這位女士，我可是很頑固的。」

　　「你說什麼？」

　　「我說我堅持非這麼做不可。現在有一名武裝嫌犯企圖追殺這個女孩和她的家人，如果我到了醫院還看見任何出現在我視線內、而身上又沒佩掛證件的人的話，我保證他們全會被銬上手銬，得到非常無禮的對待。」

　　「警官，這裡是市中心的急診室，」醫院的那個女人不高興地說：「你知道我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多少人在這裡嗎？」

　　「不知道，女士，但我可以想像他們全綁上繃帶拄著枴杖的樣子，如果他們在我們抵達之時還留在那裡的話。還有，再提醒妳一次，從現在開始妳只剩下兩分鐘的時間了。」

43

　　「案子是會變色的。」查理斯．葛拉迪垂頭坐在急救中心外面等候區的橘色塑膠椅上，茫然盯著地上那張已被千百雙絕望的腳跟磨禿的綠色亞麻油地毯。「我說的是刑案。」

　　在這個等候區裡，羅納．貝爾坐在檢察官旁邊，路易斯則以他的大塊頭堵住一扇房門口。此外，在附近另一個通往人來人往走廊的出入口，站著貝爾的另一個手下──特勤小組成員葛雷漢．威爾森，他是個英俊又熱情的警探，那雙敏銳堅毅的眼睛具有偵測天分，像裝備了X光探測器似地，一眼就能分辨出人們是否暗藏武器在身上。

　　葛拉迪太太進急救中心去陪克莉絲了。和她一道的，還有另外兩位負責執行保護任務的警員。

　　「在學校的時候，我遇過一位法律學教授，」葛拉迪繼續說，但表情仍然呆滯。「他當過檢察官，然後成為法官。有次，他在課堂上告訴我們，在他執法的那些年中，他從未見過一個黑白分明的案件。他說，所有案件都是不同程度的灰，有的灰得相當陰暗，有得灰得十分淺白，但無論如何，它們全都是灰色的。」

　　貝爾看向走廊，看向值班護士為那些受傷的溜滑板者和自行車騎士所圍起的臨時候診區。正如貝爾所堅持的，醫院的人已清空了他們所在的這塊區域。

　　「可是，一旦你親身涉入某樁案件，它就會變了顏色，變成黑色和白色。不管你是原告還是被告，灰色的部分會完全消失，你所在的這一邊是百分之百的正義，而另一邊則是百分之百的邪惡。你的眼中只剩下對與錯。我的教授說，我們必須留意這點，一定要時時提醒自己其實所有的案件都是灰色的。」

　　貝爾盯住了一位護理員。這位年輕的拉丁美洲人看起來並不可疑，但他還是朝威爾森點了個頭，指示他將這個人攔住，仔細檢查他和證件上的相片是否相同。

　　克莉絲已送進手術室十五分鐘了。為什麼都沒人出來回報一下消息呢？

　　葛拉迪繼續說：「可是，羅納，你知道嗎？這幾個月來，自從我們發現他們在肯東瀑布密謀的活動後，我便把康斯特伯這件案子視為黑白的了，從未想過其中有任何灰色地帶，只知道盡一切力量去調查起訴他。」他苦笑了幾聲，抬頭看向前方，但笑容很快便消失了。「醫生怎麼還不出來？」說完，他又意氣消沉地低下頭去。「但是，如果我把這件案子視為灰色，也許就不會把他逼得那麼緊；如果我能稍微妥協，也許他就不會雇用威爾，而他或許就不會……」他撇頭比向自己女兒此時所在的那間手術室，沒說完的話全哽在喉嚨，忍不住抽噎起來。

　　貝爾說：「查理斯，我認為你教授說錯了。至少，這不適用在康斯特伯這種人身上。不管是誰幹出像他這樣的行為，都不會有什麼灰色的地帶。」

　　葛拉迪擦了一下眼睛。「你也有孩子，羅納，他們去過醫院嗎？」

　　只有在他們的母親過世時去過，羅納心想，可是他不願意提這件事。「醫院是常去，不過沒什麼大事──他們頂多是被壘球打到額頭或小指，要不就是在衝上二壘的時候和游擊手撞個正著。」

　　「那麼，」葛拉迪說：「你一定也明白這種擔心的感覺。」他又抬頭看向手術室一眼。「真的讓人擔心死了。」

　　幾分鐘後，這位警探發現面前的走廊上有了動靜。一位穿著綠色準備服的醫生看見葛拉迪，便緩緩朝他們這裡走來。在他的臉上，貝爾看不出任何表情。

　　「查理斯。」這位醫生輕聲說。

　　儘管葛拉迪的頭還是低垂著，但他早已知道這個人已逐漸向他接近。

　　「黑色和白色，」他喃喃說。「上帝呀。」說完，他便起身面對這位醫生。

　　※※※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林肯．萊姆聽見電話鈴聲響起了。

　　「指令。接電話。」

　　喀嗒。

　　「喂？」

　　「林肯嗎？我是羅納。」

　　聽見羅納的聲音，梅爾．柯柏立即把頭轉過來，表情一臉嚴肅。他們早已得到報告，知道貝爾此時正和葛拉迪全家人待在醫院裡。

　　「醫生怎麼說？」

　　「她沒事了。」

　　柯柏閉上眼睛，彷彿有位新教徒過來為他祝福，在這個時刻。萊姆也感到一股強烈的慰藉。「沒有中毒？」

　　「沒有。那塊巧克力是乾淨的，裡面沒有半點毒素。」

　　「這麼說來，這又是一次誤導了。」萊姆沉思說。

　　「看來如此。」

　　「但這到底表示什麼呢？」萊姆以很輕的聲音問，問題不是針對貝爾，而是他自己。

　　貝爾提出了意見。「根據我的看法，既然威爾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葛拉迪這邊，就表示他仍有可能另想辦法把康斯特伯救出拘留所。他現在一定還待在拘留所中某處。」

　　「你們已前往庇護所了嗎？」

　　「是的，全家人都在一塊。我們會留在那裡，直到你逮住那傢伙為止。」

　　直到？

　　萬一逮不到呢？

　　結束通話後，萊姆駕著輪椅離開窗邊，來到那張證物表前。

　　手比眼快。除非能克服這點。

　　熟練妖術的艾力克．威爾現在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呢？

　　萊姆感覺頸部肌肉已繃緊至抽筋的程度，於是再看向窗外，思索他們面對的這個複雜難解之謎。企圖開槍狙擊葛拉迪的哈伯斯．溫渥思已傷重而死，目前葛拉迪和其家人都已安全無虞。康斯特伯明顯已準備好想從會客室脫逃，但威爾卻沒有發動任何救援行動。由此看來，威爾的計畫可能發生了差錯。

　　但萊姆無法接受如此簡單的結論。既然歹徒設計讓克莉絲．葛拉迪吃下巧克力糖，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引到拘留所外，萊姆就不得不贊同貝爾的看法，不能排除威爾企圖進行拯救康斯特伯的可能。要不，威爾就一定還有別的目的──也許他企圖殺掉康斯特伯，以免他上法庭成為證人。萊姆感到一股強烈的挫折感。長久以來，他早已接受自己再也無法實質逮捕犯人的事實，然而，失能的身體換得的補償是強而有力的心理力量。他雖然只能動彈不得地坐在輪椅或躺在床上，但至少，在思想上他永遠可以超越歹徒一步。

　　唯有幻術師艾力克．威爾例外。這個人已完全把靈魂賣給詐術，讓他實在無法猜透。

　　萊姆苦苦思索，考量是否還有什麼事可做，以求找出這件案子所引發問題的答案。

　　莎克斯、塞利托和緊急應變小組隊員都還在拘留所和法庭大樓裡搜索，卡拉去幻奇馬戲團找卡德斯基談話去了。湯瑪斯正在打電話給威爾以前的助手濟丁和羅塞，詢問這兩天威爾有沒有再打電話和他們聯絡，並問問他們是否想起什麼其他有幫助的資料。一支從聯邦調查局借調來的物證反應小組正在哈伯斯．溫渥思誤殺自己的那棟辦公大樓中搜索，而華盛頓方面的專家們還在分析莎克斯在拘留所中找到纖維和假血顏料。

　　到底還能用什麼方法才能探索出威爾內心的想法呢？

　　只剩一件事可做了。他決定試試這個他已多年不曾用過的方法。

　　萊姆開始親自走格子。這次搜索從男性人犯拘留所開始，他點亮一盞海藻綠的螢光燈，走過複雜的通道。他繞過轉角，來到貨架上堆滿材料物品的陰暗貯藏室，進入小房間和暖氣室。他跟著艾力克．威爾的足跡前進，同時也努力探究體悟此人內心的想法。

　　當然，這次走格子的活動是在他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在腦海中進行的。然而，這種在想像中追逐獵物的活動卻是極其恰當的，畢竟，這次他追尋的對象是一個消失的男人。

　　※※※

　　綠燈亮了，摩爾雷克緩緩加速前進。此時，他心中想的人是安德魯．康斯特伯。這個人就像魔術師，他記得傑迪．貝尼斯這麼說過，他具有心理學家的特質，能在短短幾秒內看出一個人的特質，並能說出適當話語讓那個人安心。他的言談幽默，充滿知性，而且總是站在理性和同情的位置。

　　販賣藥物給那些容易受騙的人。

　　就這些人來說，他們的數量可多了，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人相信愛國同志會這種狗屁團體胡扯的廢話。然而，正如那位偉大的經紀人P．T ．巴倫──摩爾雷克的經紀人──所說的，在這世界上每分鐘都會有笨蛋出生。

　　當他開著車子行駛在這星期天夜晚的街道上時，摩爾雷克不禁愉快地想著，此時康斯特伯一定完全摸不著頭腦，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這次劫獄計畫中，有一部分是需要康斯特伯自己來做的，必須由他來擺平那位律師。幾個星期前，在貝德福車站的那個餐廳裡，傑迪．巴尼斯對他說：「呃，威爾先生，還有一件事情。因為羅斯是猶太人，安德魯一定很想讓他受到一點教訓。」「對我來說沒差，」摩爾雷克回答。「只要他高興，可以動手把他殺了，這不會影響我的計畫。只是，我希望他能自己擺平，不要礙事。」

　　巴尼斯點點頭。「康斯特伯先生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可以想像康斯特伯此刻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模樣。現在他一定坐在逐漸冷卻的律師屍體旁，等待變過裝扮、手持槍械的威爾進來帶他離開這棟建築物──當然，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當會客室的房門打開時，衝進來的將會是十幾名警衛，他們會粗魯地把他拖回牢房。至於那場審判，也將會照常進行。巴尼斯、溫渥思和所有在上紐約州那個原始幫會中的人一樣，他們會迷惑不已，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全都被利用了。

　　在他等待下一個號誌燈變換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他布置的那個誤導戲法──「中毒的小女孩」（雖然有點難聽，但這個戲法名夠聳動，摩爾雷克心想。他從多年的表演經驗中學到，越是簡單的戲法名，越能讓觀眾從中獲得明顯的訊息），不知是否已經啟動。當然，這並不是世界上最好的誤導戲法；他既不確定警方能不能發現在他留在蘭杭昂斯旅館裡的針筒，也不能肯定那塊巧克力糖會不會被那個女孩或哪個人吃掉。不過，萊姆和他的手下確實相當優秀，因此他猜想那根針筒還是有被找到的機會，而且能讓他們推斷出恐怖的結論，認定這又是一次針對檢察官和其家人所發動的攻擊行動。等他們白忙一陣後，才會發現那塊巧克力糖裡面根本沒有毒藥。

　　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真正下過毒的糖果已被放置在另一個地方？或是，這根本只是一次誤導，好讓警方把注意力遠離男子拘留所，讓摩爾雷克有機會施展另一個方法以劫出康斯特伯？

　　總而言之，現在警方一定一團混亂，根本不知道案情究竟會往何處發展。

　　是的，可敬的觀眾，在過去這兩天來，你們看到的是一場最精采的表演，完美結合了物理和心理兩種層面的誤導手法。

　　物理層面──把警方的注意力同時引導向查理斯．葛拉迪和男性人犯拘留所。

　　心理層面──消除警方的懷疑心，讓他們深信不疑摩爾雷克的犯案動機，而那正是林肯．萊姆驕傲地自以為已經被他破解的：認為他是受雇殺害葛拉迪，並且計畫劫走安德魯．康斯特伯。一旦警方這麼認為，他們的腦袋就會停止再去尋找其他答案，不會再多加思考他現在真正要去做的事。

　　他所要做的，完全和康斯特伯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他留下的線索是如此明顯──遭到幻術戲法攻擊的前三名身分與馬戲團有關的被害人、黏有狗毛和泥土的鞋子、俄亥俄州的那場大火與幻奇馬戲團的關連……這些線索都讓警方相信他真正的目地並不是為了向卡德斯基復仇，因為正如林肯．萊姆所說，這些線索都太過明顯了。他一定還有別的目標。

　　但是，他並沒有。

　　現在，他身穿醫護人員的制服，開著一輛救護車，緩緩駛入馬戲團的入口，進入這個世界知名的幻奇馬戲團的帳篷區。他把救護車停在包廂座位區的鷹架下方，下車鎖上車門，附近沒有任何舞台工作人員、警察或安全人員多看他一眼。這裡稍早才發生過一場炸彈虛驚事件，現在會有一輛特勤車輛駛進馬戲團停在這個地方，可以說是相當正常──用幻術師的說法，這是完全自然的事。

　　□□□

　　請看，可敬的觀眾，這就是你們的幻術師，他並未隱身，便登上了舞台中央。

　　□□□

　　但他是「消失的男人」，他以實體出現，但完全沒有人看見。

　　沒人多留意這輛救護車一眼，然而，這畢竟並不是一輛普通的救護車，而是極佳的偽裝物，是他早在幾個月前便構思好並改裝過的。車上原本擺放醫療設施的位置，現在放有十幾個塑膠筒，裡面共有七百加侖的汽油，連接至一個簡單的引爆裝置。汽油很容易就會引燃，大量致命的流體將會噴入帳篷、射進看台，進入超過二千位觀眾聚集的地方。

　　其中也包括了愛德華．卡德斯基。

　　你瞧，萊姆先生，還記得我們在「燒焦的男人」演出時的對談嗎？我說的可不只是行話而已。卡德斯基和幻奇馬戲團毀掉了我的一生和我最摯愛的人，所以我要摧毀他們。復仇就是這一切行動的最終目的。

　　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這位幻術師小心翼翼走出帳篷區，進入中央公園裡。他已脫下醫護員制員，換上新的裝扮，在夜色掩護下，他變換了一下自己的地位，暫時成為觀眾中的一員。在此，他要尋找一個有利的位置，以便能好好欣賞這場最後的表演。

44

　　買了票的人正陸續進場中。家人、朋友、情侶和孩童緩緩走入帳篷，找到各自的位置，慢慢坐滿看台和包廂，他們從不同的個體變成一種稱為「觀眾」的東西，形成完全不一樣的構造。

　　□□□

　　變形……

　　□□□

　　卡拉把視線移開那一大群觀眾，轉頭攔住一名警衛。「我等了好久了，你知不知道卡德斯基先生什麼時候回來？我真的有重要的事。」

　　不，他並不知道。她又問了另外兩個人，得到完全一樣的答案。

　　她又瞥了手錶一眼，心中充滿強烈悲痛。母親的影像閃入她的腦海，她看見她躺在史都文生療養院裡，以清晰的目光環顧房間，臉上表情卻露出納悶：她的女兒究竟去哪裡了？想到自己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卡拉便沮喪得想哭。儘管她渴望此時能馬上飛奔至母親身邊，但她也知道必須再等下去，盡自己的力量阻止威爾即將要做的惡事。

　　她轉身看向亮晃晃的巨大馬戲團帳篷內部。表演者已在場外等候了，他們臉上戴著各式怪異的喜劇面具，準備好開幕時的進場演出。觀眾席上也有許多孩童臉上戴著類似的面具，那是父母在外面價格昂貴的紀念品攤位上買給他們的。戴著獅子鼻、鷹鉤鼻和鳥喙面具的孩子東張西望，每個人都興奮不已。然而，卡拉也發現，有些孩子其實是害怕不安的。怪異的面具、馬戲團裡詭譎神秘的佈景裝飾，可能讓他們聯想起恐怖電影中的場景。卡拉喜歡為孩童們表演，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須小心謹慎；他們的現實觀念和成人的不同，而一位幻術師能輕易地破壞這些年幼孩子極不穩定的安全感。因此，在孩子面前，卡拉只會做一些趣味性的表演，而且在表演結束後，她會把孩子們召集起來，把剛才表演的戲法秘密透露給他們知道。

　　現場熱情的氣氛環繞著她，她能感受到觀眾們的興奮和期待……她的手心不知不覺淌出了緊張的汗水，彷彿待會是自己要登台演出。噢，要是現在她也在準備登台表演者的行列中該有多好！她會心滿意足、充滿信心，在興奮的情緒中，感覺心跳隨著時鐘指針向登台的那一刻接近而漸漸加快。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感覺能比這個更好？

　　但是，她旋即苦笑了起來。這裡可是幻奇馬戲團呢。而她只是一個在魔術店打雜的女生。

　　她不禁懷疑起自己：我的實力夠好了嗎？不管大衛．巴爾札克先生怎麼說，但她的確有時候相信自己是可以的。至少，不會輸給當年剛出道的哈利．胡迪尼──他早年唯一成功使出的逃脫術戲法，是讓觀眾受不了看他弄糟簡單的戲法而一個個逃出表演廳。羅伯．胡迪也是一樣，剛開始他對自己的演出毫無信心，最好只好贈送觀眾發條玩具，例如能在戲法盒上下棋的機械土耳其人。

　　然而，當她看向後台，看著那上百位從小便投入這項事業的表演者，巴爾札克先生的聲音又躍入她的心中：還沒、還沒……她聽見這幾個字同時帶有失望和欣慰。他是對的，她最後不得不承認。他是這方面的專家，而她只是一個小學徒。她必須對他有信心，也許再過個一、兩年吧。等待肯定是值得的。更何況，她還有母親需要照顧……

　　她現在也許正坐在床上，一邊和珍妮談天，一邊納悶她的女兒究竟上哪去了──在那天晚上，她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現在她不應該待在這個地方。

　　卡德斯基的助理在樓梯頂端出現了，舉手向她揮舞。他回來了嗎？一定是……

　　但是，這位年輕女郎卻說：「他剛打電話回來，說他去電台接受訪問，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他說他馬上就會回來了。他的包廂就在前面，妳要不要過去那裡等他？」

　　卡拉點點頭，失望地朝女郎所指的那個包廂座位走去，坐下，並再度把目光投向帳篷。她看見那奇妙的變形活動終於完成──觀眾席上坐滿了男女老幼，每一個空位都已被人給填滿了。

　　砰。

　　卡拉被一聲迴蕩帳篷內的響亮鼓聲給嚇了一跳。

　　燈光漸漸暗了，最後完全熄滅，整個帳篷陷入一片黑暗，只剩緊急出口指示燈的星點紅光。

　　砰。

　　群眾都安靜下來了。

　　砰……砰……砰……

　　清脆的鼓聲一聲聲響起，讓人感覺自己的胸口也隨之共振。

　　砰……砰……

　　一盞明亮的聚光燈投射在圓形的表演場地中央，照亮了一位穿著黑白格子花紋緊身衣褲的阿萊基諾，他戴著與服裝相配的半截式面具，手上拿著一根權杖高高指向天空，並以丑角式的淘氣表情環顧四周。

　　砰。

　　他邁步繞著圓形場地行走，其他表演者也跟著在他身後出現，排成一長串開始列隊遊行。這些人有其他即興喜劇中的角色，也有化裝成精靈、仙女、公主、王子或巫師的人物。他們有的用步行，有的以舞蹈，有的像體操運動員般不停翻著跟斗。有些人踩著高蹺，走起路來比大部分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還要優雅；有些人乘坐四輪馬車或手推車出場，車上以薄紗、羽毛和緞帶裝飾，並綴滿一顆顆發著亮光的小燈泡。所有人都配合著鼓聲，完美地前進。

　　砰……砰……

　　戴著面具的臉，塗上或白或黑或銀或金各色顏料的臉，貼著繁星般亮片的臉……耍著色彩鮮豔的圓球的手，捧著或寶球或火焰或蠟燭或燈籠的手，撒著如雪花般白色彩紙的手……

　　莊嚴、堂皇、逗趣而又怪誕。

　　砰……

　　有如一場催眠秀，這個遊行的行列包含了過去和未來，同時又傳遞了一個清楚而明顯的訊息：不管存在於帳篷之外的是什麼世界，此時在這裡都已完全失效。在此你可以暫時忘記在生活中所學到的一切事物，忘記人性、忘記物理法則。你的心臟現在並非以自己的韻律跳動，而是完全配合了鼓聲；你的靈魂也不再屬於你的了──它已加入了這支超越凡俗的遊行隊伍，和他們一起從容進入這個幻想的世界。

45

　　□□□

　　可敬的觀眾，最後一個表演節目終於要上場了。

　　現在，該向各位呈現這個最偉大、也最有爭議的幻術：惡名昭彰的「燃燒的鏡子」。

　　在這個週末的表演中，你們已看到由哈利．胡迪尼、P．T．塞爾畢和霍華德．條斯頓等大師所創出的幻術。但是，他們都不曾嘗試類似「燃燒的鏡子」的表演。

　　我們的表演者將困在一個如地獄般的空間裡，四周都是逐漸接近的無情火焰，唯一的逃生門只有一個小小的出口，但那裡卻被一道火牆給封鎖護衛住。

　　也就是說，這個出口可能是根本無法逃生的。也許它只是個幻象。

　　可敬的覲眾們，我得先警告各位，這個戲法最近一次表演是在三年前，結果造成了一場悲劇。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那時我就在現場。

　　所以，麻煩各位，為了你們自己著想，最好先花點時間觀察這座帳篷，思考一下當災難發生時該如何……

　　不，現在思考可能已來不及了。也許你們此時最該做的事，就是馬上向老天祈禱。

　　□□□

　　摩爾雷克已走入中央公園，站在一棵離幻奇馬戲團亮晃晃的帳篷約五十公尺遠的樹底下。他臉上又多了鬍子，身穿慢跑服裝和高領針織衫，一簇汗濕的金髮自印有「曼哈頓銀行十公里健跑」幾個大字的棒球帽下露出。他臉上的汗水來自於水瓶，做假的目的是營造出他此時的個人狀態：他是一家大銀行的主管，在這星期天的晚上到公園來從事慢跑運動。現在，他剛好在這樹底下休息喘息，而且是心不在焉地看著不遠處那座馬戲團帳篷。

　　一切都完美得合乎自然。

　　他發覺自己現在異常冷靜。這股鎮靜感使他回想起豪斯伯馬戲團在俄亥俄州的那場大火，想起災難的徵兆尚未顯露之前的那個時刻。按理說，他應該感到十分詫異才對，詫異自己幾乎麻木，驚訝自己的情感已完全陷入了昏睡。但是，他並沒有，現在的他只感受到那些相似的事物，一樣聽著樂聲、聽著被繃緊的帳篷增大的低音效果。他聽見一樣四處擴散開的掌聲、笑聲，以及因讚嘆而發出的喘息聲。

　　在他登台表演的那些年中，他很少怯場。當你對每個步驟都完全熟練，事前也經過充分的排演，那麼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呢？他現在的情況就正是這樣。一切事情都經過小心計畫盤算，他知道這場演出將會按照設計如期上演。

　　看著這頂在幾分鐘後即將於地球上消失的帳篷，他發現有兩個人影從帳篷裡走出來，經過他剛剛開救護車進去的那扇業務專用大門。他們是一男一女，兩個人正在交頭接耳講話，幾乎快把嘴巴貼上對方的耳朵，如此才能壓過從帳篷傳出的巨大樂聲。

　　太好了！其中一個人是卡德斯基。他剛剛還在擔心，不知道這個製作人在汽油引爆時會不會待在現場。另外那個女人他也見過，她就是出現在林肯．萊姆住處那個留著紅紫色頭髮的女生。

　　□□□

　　我是幻術師……

　　□□□

　　這可是妳說的，摩爾雷克暗暗在心中嘲笑。

　　卡德斯基伸手指向帳篷，他們便朝他比的那個方向走去。摩爾雷克估計，他們前往的那個地方大概離那輛救護車不到十呎遠。他看了一下手錶。差不多是時間了。

　　□□□

　　現在，我親愛的朋友，我最敬愛的觀眾……

　　□□□

　　大約在九點整的時候，一道像泡沫般噴出的火焰從門口射向帳篷內部。只一會兒功夫，火焰便吞噬了看台、觀眾和一些裝飾，火焰的影子迅速在色彩鮮豔的帳篷上蔓延。音樂突然中斷了，被尖叫聲取而代之，而帳篷頂端也盤繞升出陣陣黑色濃煙。他傾身向前，被這恐怖的景象給迷住了。

　　更多濃煙，更大的尖叫聲。

　　他必須努力控制，才不至於讓任何一點「不自然」的微笑浮上他的臉。他做了一個謝禱……他並沒有特定信仰哪位神祇，於是便把這個謝禱獻給已故的哈利．胡迪尼──他的偶像，他替自己命名的依據，也是魔術師們的最高典範。

　　馬戲團帳篷出現的景象，嚇壞了和摩爾雷克一樣待在公園這個角落裡的人們，他們有人立刻衝過去參與救援，有的人只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摩爾雷克又等了幾分鐘，但他也知道這座公園很快就會衝進來幾百名警察，於是他露出擔憂的表情，一邊拿著行動電話假裝打電話到消防隊通報火警，一邊向公園外的人行道走去。儘管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再一次駐足停留。他回過頭，看見帳篷前的巨大旗幟已被濃煙遮去了一半。其中一面旗幟是戴著面具的阿萊基諾，也可稱為哈樂根，旗織上的他向觀眾伸出雙手，露出一雙空空盪盪的手掌。

　　□□□

　　請看，可敬的覲眾們，我手裡面什麼都沒有。

　　□□□

　　但是，就像所有巧手戲法的表演者，他的手中其實還是握有某個東西──利用純熟的反手藏物技法，把那個東西藏在觀眾無法看到的地方。而唯有摩爾雷克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

　　藏在那一臉靦腆的哈樂根手中的是──死亡。

第三部　洩底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天至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想成為偉大的魔術師，光是呈現讓人覺得迷惑的幻象是不夠的，還得讓觀眾深深感動才行。」

　　　　──S．H．夏普

46

　　艾米莉亞．莎克斯的卡瑪洛跑車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飛馳在西街快速道路上，向中央公園急馳而去。和通往高速公路的羅斯福高架道路不同，在這條快速道路上不但豎滿紅綠燈，而且在十四街的路口還突然衝出一名慢跑者，使這輛雪佛蘭跑車一時失控打滑，結果讓汽車鋼板和路邊的水泥護欄接了吻，發出一長聲刺耳的聲音。

　　所以，他們全被這個殺手用另一個更天才的方法設計了。威爾的目標既不是謀刺查理斯．葛拉迪，也不是打算救出安德魯．康斯特伯；他們完全只是他的誤導工具。殺手真正的對象，竟然是那個昨天被他們認為太明顯的目標──幻奇馬戲團。

　　當她緊握著葛拉克手槍，就快清查完男子拘留所可以躲藏的每一個角落之時，突然接到萊姆呼叫告知目前的狀況。隆恩．塞利托和羅納．貝爾已朝馬戲團出發，梅爾．柯柏則用跑的前往趕去救援，鮑伯．豪曼和幾支特勤小組的隊員也都火速趕赴現場中。那裡需要所有人前往支援，因此萊姆也希望她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市中心。

　　「我立刻出發。」她說，關掉對講機便轉身奔向拘留所的入門，離開拘留所前她只停留了一次──停在那扇她曾駐足站立過的房門，並踢門進去。

　　只是預防萬一而已。

　　裡面空無一人，也完全沒有半點聲響──唯一的聲音是存在於她想像中的殺手嘲笑聲。

　　五分鐘過後，她就已坐進她的卡瑪洛跑車，猛踩下油門。

　　第二十三街口又亮起紅燈，但這裡的交通狀況還算良好，於是她便加速闖過。使她成功通過十字路口的是她操控方向盤的優異技術，她既沒動用煞車，也沒動用會因為她車上閃耀的藍色警示燈而主動讓路的市民良心。一通過這個路口，她便快速打檔，將油門踩到底，隆隆作響的引擎瞬間就讓車速達到了一百三十公里。她伸手摸到摩托羅拉對講機，便拿起來呼叫萊姆，回報了目前所在位置，並詢問他有什麼工作希望她去執行。

　　※※※

　　摩爾雷克從和他反方向往火場奔去的人群中擠過，緩緩走出了公園。

　　「怎麼回事？」

　　「天啊！」

　　「快報警……有人報警了嗎？」

　　「你聽見尖叫聲了嗎？聽見了嗎？」

　　在中央公園西路和一條橫街的轉角，他和一名翹首向公園張望的女人撞個正著。這位年輕的亞裔女子問他：「你知道那邊出了什麼事嗎？」

　　摩爾雷克心想：是的，我當然知道，毀掉我一生的那個人和那個馬戲團都滅亡了。但他只皺了眉頭，一臉凝重地對她說：「我不知道，但情況看起來似乎很嚴重。」

　　他繼續往西走，一開始路繞得很兇，花了半小時才走回自己的住處。在途中，他又進行了好幾次快速變裝，並完全確定後面沒有任何人跟蹤他。

　　按照計畫，他今晚應待在屋裡足不出戶，然後明天一早便搭機前往歐洲，在那兒接受幾個月的魔術訓練後，他就能再度站上舞台──以他這個新名字展開演出。包括他「可敬的觀眾」在內，這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摩爾雷克」這個人，而他就要以這個名字開始他的演藝生涯。只有一件事讓他覺得遺憾：他這一生中再也不能表演他最喜歡的戲法「燃燒的鏡子」，因為有太多人會因此而聯想到他。不僅如此，他還得切斷很多過去熟練的戲法，他必須放棄腹語術、讀心術和許多他慣常演出的近景魔術。如果讓人知道他懂得如此多技能──正如他在這個週末所展現的──會很容易讓他的真實身分洩了底。

　　摩爾雷克繼續往百老匯大道走去，花了兩倍長的距離才回到他的住處。沿途他不斷留意四周和身後的動靜，完全確定沒有人在跟蹤。

　　他走進公寓大廳，在門邊站了足足五分鐘觀察街上的情況。一個老人牽著貴賓狗走來，摩爾雷克認得他是住在對街的鄰居；一個穿直排輪鞋的小孩，兩個手拿冰淇淋甜筒的少女。除了這幾個人，街上並沒有其他人的蹤影。明天是星期一，所有人都得上班上學，此刻大家都待在家裡熨衣服、和孩子一起溫習功課……或黏在電視機前，收看CNN記者在中央公園現場轉播的那場恐怖悲劇。

　　他匆匆上樓回到住處，關掉屋裡的所有燈光。

　　□□□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可敬的觀眾們，這場表演已經結束了。

　　但是，今天觀眾會覺得過時的東西，對明天和後天的其他觀眾來說，他們會覺得既新鮮又富創造力，此乃我們這一行的本質。

　　各位朋友，你們知道嗎？「謝幕」的意義並不是觀眾感謝表演者，而是讓表演者有機會感謝他的觀眾，感謝在整個演出過程中將注意力完全交付出來的這些人。

　　因此，我要向各位致敬，感謝你們出席觀賞這場小小的表演。希望各位都能感到刺激和愉快，也希望你們在我這個生命變成死亡、死亡變成生命、真實變成非真實的悲慘世界中，都能感受到一點小小的驚奇。

　　最後，可敬的觀眾們，讓我向各位深深一鞠躬…………

　　□□□

　　他點燃了蠟燭，坐在沙發上，目光專注地凝視著這道燭火。今晚，他知道燭火一定會閃動，知道他一定接到某些訊息。他凝視著，保持前傾的姿態，整個人浸浴在仇恨已雪的滿足情緒中。他像中了催眠術似地前後搖晃，呼吸漸漸趨緩。

　　燭光開始搖曳了。來了！對我說話吧。再閃動一下……

　　只一下子，燭光真的又閃爍起來了。

　　但是，閃爍的原因並非是他摯愛的人的靈魂想要傳遞訊息的超自然現象，而只是一道灌進屋內的四月夜晚的涼風──五、六名全副武裝的警察以破門工具撞破他的房門，瞬間便把這位目瞪口呆的幻術師給壓制在地。其中一名警察──他記得她是在林肯．萊姆住處出現過的那個紅頭髮女警拿著手槍抵住他的後腦，然後以堅定的語氣背誦出逮捕犯人時的權利宣告。

47

　　兩名特勤小組的警員合力把林肯．萊姆連同電動輪椅一塊抬起，走上樓梯進入這棟建築物的門廳。只不過幾級階梯，輪椅加上萊姆的重量便讓這兩名警察汗流浹背，雙手發顫。幸好一到了平地，萊姆就能自己操控輪椅，一路開進妖術師的住處，停在艾米莉亞．莎克斯的旁邊。

　　跟隨貝爾和塞利托的特勤小組警員都繼續去搜查這棟建築物的其他地方，他們兩人則親自仔細搜索這個仍處於驚愕之中的殺手。先前萊姆已建議他們向法醫檢察室調借一名醫生過來幫忙搜身，而這名法醫果然很快就趕來了，應他們的要求展開檢查。結果證明，這個建議是非常正確的：法醫在這個人的皮膚上發現好幾個裂痕，看起來都像小疤痕，實際上卻都能揭開，裡面都藏有一根根極微小的金屬工具。

　　「待會先把他送進拘留所的醫務室做X光檢查，」萊姆說：「不對，還要做核磁共振掃瞄，全身每個地方都不能錯過。」

　　妖術師被加上了三付手銬和兩付腳鐐，然後被兩名警員從地上抓起來，讓他坐在地上。他看見萊姆，留有鬍子的臉上頓時滿是驚訝。萊姆正在檢視一間臥室，裡面存有數量龐大的魔術道具和各式工具。的確，那些面具、假手和用乳膠做出來的東西讓這間臥室顯得十分詭異，然而，萊姆看著這些原本應該呈現在千百人觀賞之下的魔術道具，此時卻因殺手恐怖的復仇動機而被貯放在此，這讓他感到一股孤寂的傷悲。

　　「怎麼可能？」妖術師喃喃說。

　　看著殺手臉上的驚訝以及不悅的神情，這滋味讓萊姆覺得舒服透了。儘管所有獵人都會告訴你狩獵的樂趣主要來自追逐的過程，但事實上，費盡一番功夫打倒獵物之時才是最極致的喜悅。如果獵人沒有這種感受，他就無法成為優秀的獵人。

　　「你們是怎麼識破的？」他又以氣喘吁吁的聲音問了一次。

　　「你是說，你真正的目標是攻擊馬戲團嗎？」萊姆轉頭看向莎克斯。

　　她接口說：「證據其實並不多，但可以猜出……」

　　「什麼叫『猜出』？莎克斯，我那時是說證物非常『明顯』吧？」

　　「我們猜出你真正想要做的事，」莎克斯不理會萊姆打岔，繼續說下去：「在那個小房間──刑事法庭大樓地下室的清潔小間，我們找到你藏在那裡的袋子，裡面裝有你脫下來的衣服，還有假造受傷的道具。」

　　「妳找到那個袋子了？」

　　她繼續說：「在你的鞋子和衣服上有一些乾掉的紅漆，還有幾根地毯纖維。」

　　「我一直以為紅漆是用來當成假血，」萊姆搖搖頭，露出一副很氣自己的樣子。「在邏輯上這點符合假設，但我應該再多考慮一點其他來源才對。後來，根據聯邦調查局的油漆資料庫，我們查出這油漆是傑金汽車公司使用的塗料。而且，這種紅漆的色度是橘紅色，專門使用在特勤車輛上，此種配方的油漆都是以小罐子盛裝販售的，只用在小區域的塗裝上色。那些纖維也是車用的，它們來自一塊經常使用的商用地毯，而這種地毯則是在八年前安裝在一輛通用公司出產的救護車上。」

　　莎克斯說：「所以林肯推斷你最近借了或偷了一輛老救護車，並加以整修，目的可能是用來逃亡，或用在另一次謀刺查理斯．葛拉迪的行動中。但緊接著，他想到那一點點黃銅碎屑──要是這些碎屑真的如我們原本所認為的，是來自一個炸彈計時器的話該怎麼辦？而且，因為你上次在林肯的房間裡使用浸了汽油的手帕，所以，很有可能，你也許會把汽油炸彈安裝在一輛改裝過後的救護車裡。」

　　萊姆接口說：「然後我用了一點簡單的邏輯……」

　　「他只是全靠直覺罷了。」貝爾在旁邊拆台說。

　　「直覺是狗屁，」萊姆厲聲說：「邏輯就不是，它是科學的支柱，刑事鑑識就是最純粹的科學。」

　　塞利托對貝爾做了一個「又來了」的鬼臉。

　　但這種違反階級的忤逆動作一點也沒影響萊姆說話的熱情。「我說的是邏輯。卡拉已經告訴過我們，魔術師會故意把觀眾的注意力引向你其實不想讓他們看到的地方。」

　　最厲害的幻術師會直接挑明說出他即將要做的事，把他接下來要變的戲法告訴大家。如果你不相信，就會去注意完全相反的地方，而當你們這麼做時，就中了他的圈套。如此你們就會徹底失敗，勝利全操縱在他的手裡。

　　「至於你所做的……我只能說真的是很漂亮的點子。我很少誇獎人的，對吧，莎克斯？……你因為那次毀掉你一生的大火而想對卡德斯基施加報復，所以你設計了一套戲法，讓自己能遂行目的並且安全逃脫──就像你在舞台上表演的幻術一樣，設計了一個又一個的誤導。」萊姆瞇起眼睛，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說：「第一個誤導是：你『強迫』卡拉告訴我們幻術師所用的技巧，沒錯吧？」

　　殺手默不吭聲。

　　「我確定她是這麼說的。一開始，你『強迫』我們接受這個想法，認為你為了復仇而想毀掉幻奇馬戲團。但我並不相信，因為企圖太明顯了。於是我們的懷疑便被導向第二個誤導：你故意布置了寫有葛拉迪新聞的報紙、餐廳的收據、記者通行證和旅館鑰匙，好讓我們導出你打算暗殺他的結論……對了，還有你遺留在哈德遜河邊的慢跑夾克。你是故意把它留在現場的，沒錯吧？那是你設計好打算讓我們找到的假證物。」

　　他點點頭。「沒錯，是我故意留下的。不過那時你們警察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才使得這個故意留下夾克逃走的動作變得更加自然。」

　　「接著，根據剛才說的那些證物，」萊姆繼續說下去：「我們認為你是受人雇用，利用幻術接近查理斯．葛拉迪，企圖將他殺害……不過，我們雖猜出了你的動機，但還是免不了懷疑……就某種程度說來。」

　　妖術師微微露出了笑容。「某種程度，」他低聲說：「看吧，當你使用誤導去迷惑人時，那些聰明人仍免不了繼續懷疑。」

　　「所以你再用第三個誤導干擾我們，讓我們把焦點從馬戲團移開，又讓我們認為你是故意被逮捕，以便能被送進拘留所，目的不是刺殺葛拉迪，而是劫獄救出康斯特伯。在那個時候，我們已完全忘記幻奇馬戲團和卡德斯基了，但事實上，你一點也不關心康斯特伯或葛拉迪這兩個人的死活。」

　　「他們都只是道具，用來誤導你們的。」他承認了。

　　「愛國同志會的人如果知道你這麼說，他們一定會很不高興。」塞利托喃喃說。

　　他朝腳上的鐐銬撇了個頭。「我只能說，現在該擔心這件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們吧？」

　　康斯特伯和愛國同志會的人都被他欺騙出賣了，萊姆無法確定他們會不會展開報復行動。

　　貝爾撇頭比向妖術師，問萊姆。「可是他何必大費周章設計康斯特伯，安排一個假逃亡計畫？」

　　塞利托回答：「很明顯……這是為了誤導我們遠離馬戲團，好讓他有充足時間輕而易舉地把炸彈安放在那裡。」

　　「其實不是這樣，隆恩，」萊姆緩緩地說：「背後還有別的理由。」

　　一聽見這些話，或是聽到萊姆神秘兮兮的口氣，這個殺手突然轉頭看向這位刑事鑑識家。萊姆立刻看見他的眼中掠過小心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近乎恐懼，這是今天晚上第一次他出現這種表情。

　　這下逮到你了，萊姆心想。接著他說：「瞧，這件案子還有第四個誤導。」

　　「第四個？」塞利托說。

　　「沒錯。他並不是艾力克．威爾。」萊姆大聲宣布，用的語氣連他自己都必須承認太過戲劇化。

48

　　發出一聲長嘆，這名殺手頹然往後倒下靠著椅腳，閉上了眼睛。

　　「不是威爾？」塞利托問。

　　「這點，」萊姆繼續說：「正是他這個週末整個計畫的重點。他想要報復卡德斯基和豪斯伯馬戲團──現在的幻奇馬戲團。但是，如果你只是單純想復仇而不管如何脫逃的話，那實在再簡單不過了。可是……」他向坐在地上的妖術師撇了個頭。「……他想要完全脫逃，不被警方追緝，繼續他的演藝生涯。於是他做了一次身分上的快速變裝。他扮成了艾力克．威爾，故意讓自己在今天下午被逮捕送進拘留所，留下了指紋卡後才脫逃出來。」

　　塞利托點點頭。「這麼一來，在他殺掉卡德斯基、燒毀馬戲團後，所有人都會去找威爾，而不會去找這個……」他皺起了眉頭。「……這個傢伙到底是誰？」

　　「他是亞瑟．羅塞，威爾的徒弟。」

　　身分被揭開時，這名殺手發出輕輕一聲嘆息，心中只希望自己能逃離這裡──最好能馬上消失。

　　「但是羅塞打過電話給我們，」塞利托提出質疑：「他不是待在西部的內華達州嗎？」

　　「不，他並不在那裡。我查過電話通聯紀錄，他的那通電話顯示『來電者無法辨識』，他假裝打長途電話，其實當時他是在西八十七街上的一座公用電話亭。他根本沒有老婆，在拉斯維加斯的語音答錄也是假造的。」

　　「這麼說來，他也假裝成威爾打電話給另一位助手濟丁，沒錯吧？」塞利托問。

　　「答對了。他裝出威爾的聲音，語帶威嚇地提到關於俄亥俄州那場火災的事。這是為了讓我們以為：威爾本人此時正在紐約，計畫對卡德斯基展開報復行動。為了故意製造威爾重出江湖的訊息，他才用威爾的名義訂購那付德比式手銬，也用他的名字買了手槍。」

　　萊姆盯著這名殺手，又接著說下去：「至於聲音的部分呢？」他用諷刺的口氣問他：「現在你應該覺得肺部舒服多了吧？」

　　「你知道我根本沒事。」羅塞厲聲說，原本氣喘吁吁的嘶噓聲全都消失了。他的肺部根本沒受過傷，先前的聲音是詐術的一種，好讓他們相信他就是威爾本人。

　　萊姆朝那間臥室撇頭說：「我看見裡面有幾張設計中的海報，我猜應該是你畫的。上面的名字寫的是『摩爾雷克』，那個人就是你，沒錯吧？」

　　殺手點點頭。「我之前告訴你的事是真的──我痛恨舊名，我痛恨那場大火之前的一切，一想起來就令人覺得痛苦。所以，我現在的名字應該叫摩爾雷克……你是怎麼識破的？」

　　「因為手套，」萊姆說：「那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有點不對的東西。艾米莉亞找到那雙你在拘留所脫逃時戴過的乳膠手套，可是，那時你才剛蓋過指紋留下資料，為什麼還要戴上手套呢？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拘留所資料卡上指紋和你真正的指紋並不相同。因此我就仔細地研究了一下這件證物。艾米莉亞在拘留所裡發現一些魔術師專用黏蠟，黏蠟中含有來自白紙或卡紙的纖維。我還找到了一點墨水痕跡，這種墨水和你遺留在攻擊瑪斯頓現場的運動袋裡的墨水痕跡一模一樣。所以，什麼東西會和墨水卡紙有關呢？很明顯，一定是指紋卡。於是我只能這麼設想：你可能預先製造了一張假指紋卡，藏在拘留所收押登記辦公室的某處──你也許早在一星期前就扮成警察潛入那裡，把這張印有威爾指紋的卡片，用黏蠟黏在某個櫃子或層板的下面。然後，在你故意被逮捕押送進拘留所登記時，你就趁機調換過了指紋卡。」

　　羅塞點點頭。「我的確在幾天前就把指紋卡藏在拘留所登記處的櫃台下。今天承辦人員要我蓋完指紋後，我便故意把桌上的墨輥碰掉在地，他們一低頭，我就把先前藏好的威爾先生的指紋卡拿出來，把自己的指紋卡丟掉。」

　　威爾先生，萊姆注意到「先生」這兩個字，同時也想起另外那位助手──瘋狂的約翰．濟丁，那時也是使用同樣尊敬的字眼。

　　羅塞憤怨地說：「所以你找到我丟掉的那張指紋卡，拿到上面的指紋了？」

　　「沒錯。不過梅爾也從那付手套上採到了指紋。許多嫌犯都忘了乳膠手套內部也能保存相當完整的指紋。我們的資料庫中已有你過去建檔的指紋紀錄，那時你和威爾在紐澤西，一起因為公共危險罪而被逮捕。」

　　「可是，」塞利托又提出質疑，「他應該比威爾年輕很多吧？」

　　「他當然比威爾年輕，」他撇頭比向羅塞的臉。「他臉上的皺紋是用蠟弄出來的，和那些疤痕一樣，全都是假的。威爾是一九五〇年出生，羅塞小他足足二十歲，因此他非得化妝不可。」說到這裡，他又喃喃說：「啊，差點忘了。我那時應該想清楚一點才對。艾米莉亞不是在幾個現場都找到含有化妝品的蠟嗎？我原本認為那是來自他手上戴的指套，但這點很不合理，沒有人會把化妝品抹在手指上，那太容易脫落了。所以，這些化妝品成分一定是來自其他地方。」話說至此，萊姆凝視著殺手的臉頰和眉毛。「這些乳膠黏在臉上一定很不舒服吧？」

　　「你得習慣才行。」

　　「莎克斯，讓我們看看他真正的臉究竟是什麼模樣。」

　　費了一番功夫，她才剝下他臉上的鬍子和眼睛及下巴上的皺紋。儘管臉上仍殘留斑斑點點的黏膠痕跡，但結果並沒有錯，他果然變得年輕多了，臉型也變得完全不同，和先前的那張臉完全不像。

　　「這跟『不可能的任務』很不一樣吧？沒辦法一會兒戴上，一會兒又撕下。」

　　「當然不一樣。真正的易容術和電影是兩回事。」

　　「還有手指的偽裝。」萊姆又撇頭比向殺手的左手。

　　為了讓手指頭呈現被燒傷融合過的樣子，他先用繃帶將兩根指頭纏緊，然後才在表面敷上一層厚厚的乳膠。長時間下來，這兩根手指變得起皺、鬆垮和異常蒼白，不過，這兩根手指頭畢竟是正常的。莎克斯仔細檢查這兩根手指。「我正想問萊姆，那時我們在商展會場上全在尋找一個左手畸形的男人，但你卻沒有把手掩藏起來。」不隱藏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這樣就會洩露了他的真實身分。

　　萊姆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次這位殺手，然後說：「這已經很接近完美犯罪了：你想讓我們把目標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讓我們認為犯罪的人是威爾，也確實獲得他的身分證明，但我們卻永遠找不到他。羅塞會繼續過他的生活，而威爾卻從此不見，成為一個『消失者』。」

　　羅塞昨天挑選謀害了幾個被害人的目的是為了誤導警方，而非出於任何深層的心理衝動，但泰瑞．杜拜林最後的判斷還是完全符合這個殺手的情況──他的確是因為那場毀掉他摯愛之人的大火而尋求報復。不同的地方只在於，這場悲劇的主角不是失去工作或愛妻的威爾，而是失去恩師威爾的羅塞。

　　「但我還有個疑問，」塞利托又說了，「你說威爾永遠消失是什麼意思？他又沒必要逃走。」

　　「隆恩，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麻煩那幾個大漢把我抬上樓梯，親自來到這個充滿障礙的地方？」萊姆一邊環顧房間，一邊說：「我是希望親自來走格子……啊，說錯了，應該是說『滾』格子。」說完，他開始用觸控面板熟練地操縱輪椅，在房間四處移動，最後停在壁爐前，抬頭往上看。「隆恩，我大概找到他了。」他的眼神落在壁爐上一個飾有雕刻花紋的盒子和一根蠟燭。「艾力克．威爾就在這裡面吧？他的骨灰？」

　　羅塞輕聲說：「沒錯。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便希望能離開俄亥俄州，在死之前回到故鄉拉斯維加斯。有天夜裡，我偷偷把他從醫院帶走，開車帶他回家。他回到故鄉不到幾星期就過世了，於是我賄賂火葬場一名夜班員工，拜託那個人幫忙把他燒成骨灰。」

　　「那指紋呢？」萊姆問，「你是在他死後才採下他的指紋吧？目的是為了製造假指紋卡？」

　　他點了頭。

　　「所以你已經計畫很多年了？」

　　羅塞激動地說：「沒錯！他的死就像一個好不了的傷口，這種痛苦永遠都不會褪去！」

　　貝爾問：「你冒了這麼多險只為了復仇？而且還是替你老闆報仇？」

　　「老闆？對我來說他不只是老闆而已，」羅塞憤怒地說：「你不會明白的。我父親仍活在世上，而我一年中只偶爾會想到他幾次；至於威爾先生，我每天無時無刻不想著他。從他走進拉斯維加斯那家魔術商店開始……我在裡面表演……小胡迪尼，那就是我的名字……那時我才十四歲。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對我說，他會給我一個憧憬。於是，我在十五歲生日時便離家出走，跟著他走了。」他說話的聲音顫抖，然後陷入沉默。一會兒後才繼續說：「沒錯，威爾先生會揍我，會嚇唬我，有時讓我的生活過得跟地獄一樣。但是他看出我的內在，他照顧我，教我如何成為一位幻術師……」他的臉上露出陰鬱神情。「可是他卻被人奪走了，全是因為卡德斯基的緣故，是他和他那該死的事業害死了威爾先生，也害死了我。亞瑟．羅塞在那場大火中就死了。」他抬起頭，看著壁爐上的骨灰盒，臉上滿是悲傷與絕望的表情。如此不可思議的愛突然讓萊姆感覺到一股寒意，這股寒流從他脖子往下蔓延，消失在他完全無知覺的身體中。

　　羅塞轉頭看著萊姆，發出一聲冷笑。「也罷，你們雖然逮到了我，但威爾先生和我還是勝利了。你們無法即時阻止我，現在那個馬戲團已毀了，卡德斯基也毀了。就算他沒在這場大火中被燒死，他的事業也永遠完蛋了。」

　　「喔，說到幻奇馬戲團和那場火……」萊姆嚴肅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說：「並沒有……」羅塞皺起眉頭，目光掃向房裡其他人，似乎想要弄懂萊姆的意思。「什麼？你究竟想說什麼？」「你回想一下先前的事吧，就在今晚稍早之時。你站在中央公園裡，看著馬戲團那裡的火焰和濃煙，聽著那些尖叫聲……你覺得差不多該離開了，因為我們很快就會過來尋找你。你動身往現在這個住處走，但半路上，有位身穿慢跑裝的年輕亞裔姑娘撞了你一下。你們還針對公園裡的意外事故講了幾句話，然後就各自離開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羅塞怒吼道。

　　「你摸摸自己的錶帶吧。」萊姆說。

　　在手銬鍊條的碰撞聲中，他把手腕翻轉過來，發現錶帶上多了一塊很小的黑色圓形物體。莎克斯上前把這個東西剝下。「這是全球衛星定位追蹤器，我們靠它才能追到這個地方來。剛才我們突然撞門進來，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嗎？」

　　「是誰……等等！是那個幻術師，那個女生！卡拉！我竟然沒有認出她。」

　　萊姆以諷刺的語氣說：「現在你總算知道什麼叫做幻術了吧？我們早就在公園發現你了，但擔心貿然動手會又讓你跑了，畢竟你可是這方面的高手。我們研判，你一定會繞一大段路走回住處，所以我才請卡拉變個裝。她的確滿有一套的，變完裝後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在她故意和你相撞時，她就把追蹤器黏在你的錶帶上了。」

　　莎克斯接著說：「我們也可以在街上就進行逮捕行動，但一樣是擔心被你逃脫。還有，我們也想找到你的窩藏地點。」

　　「可是，這不就表示你們早在火燒起來之前就識破了！」

　　「喔，」萊姆輕蔑地說：「你是指那輛救護車嗎？防爆小組的人找到它，花不到六十秒就拆解掉了。他們把那輛車開走，換來另一輛救護車代替，好讓你不會起疑心。我們知道你會留在現場看火燒起來，於是便派了一大群便衣刑警進入公園裡，尋找一名像你這樣體型、看著大火燒起、又很快就離開現場的人。你被好幾名刑警同時發現，所以我們便請卡拉把衛星追蹤器放在你身上。用不了多久……」萊姆微笑著說：「我們就過來了。」

　　「但那場火……我親眼看它燒起來了！」

　　萊姆對莎克斯說。「妳瞧，我不是一直說證物和目擊者之間會有矛盾嗎？他『看到』了火，所以『一定』會是真的。」他轉頭對羅塞說：「可是你現在已經知道那是假的了吧？」

　　莎克斯說：「你看到的煙霧，是來自幾個國民警衛隊的煙霧彈，我們用吊車把煙霧彈掛在帳篷頂部。至於火焰呢？是用丙烷爐製造出來的。先從舞台入口你停放救護車的地方開始點燃，然後又在表演場地裡點了幾盞爐火，再用燈光投射到帳篷上製造陰影效果。」

　　「我也聽見尖叫聲了。」他喃喃說。

　　「喔，這就是卡拉的點子了。她認為我們可以請卡德斯基對觀眾說，他們要先中斷表演幾分鐘，好讓一家電影公司進來帳篷拍攝一點場景，內容是關於馬戲團裡失了火。為了讓電影公司現場收音，他請所有人在看到信號後就一起大聲尖叫。那些觀眾都興奮極了，他們表演得比預期的效果還好。」

　　「不……」妖術師喃喃說：「這是……」

　　「是幻術。」萊姆對他說：「這全都是幻術。」

　　由「無法移動者」所表演的「腦部戲法」。

　　「我要開始勘驗這個現場了。」莎克斯說，皺著眉頭向這間屋子撇了個頭。

　　「沒問題、沒問題，莎克斯。我是怎麼搞的？我們待在這裡聊天只會讓現場持續受到污染。」

　　在重重手銬腳鐐和左右各一名警員挾持之下，這名殺手被拉起來往門外走。這次，他再也不像上次被逮捕時那樣趾高氣昂了。

　　就在兩名特勤小組的人準備把萊姆抬下去時，隆恩．塞利托的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她就在這裡……」他瞄了一眼莎克斯。「你要親自和她說嗎？……」接著，他對她搖搖頭，繼續聽了一會兒，臉色有點難看。「好吧，我會轉告她。」他掛斷了電話。

　　「是馬洛打來的。」他對莎克斯說。

　　馬洛是巡警隊的隊長。怎麼回事？看著塞利托臉上難看的表情，萊姆不禁覺得有些納悶。

　　塞利托繼續對莎克斯說：「他希望妳明天十點鐘去總部，是有關妳晉升之事。」接著，這位胖警探皺起眉頭。「他有些事要我轉告妳，是關於妳在測驗中的成績。他剛才怎麼說的？」他搖搖頭，看著天花板，滿臉的困惑表情。「到底是怎麼說的呢？」

　　莎克斯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不過萊姆卻發現她有一根指甲開始對拇指的皮膚發動攻擊，但旋即又被她強迫停止。

　　這時，塞利托才彈了一下手指。「噢，對了，我想起來了。他說妳獲得全警局有史以來第三高的分數。」他皺起眉頭，看向萊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願上帝慈悲──現在還活著的人已經沒有人分數比她高了。」

　　※※※

　　快跑，上氣不接下氣。但走廊卻像有一公里那麼長。

　　卡拉在灰色的亞麻油地毯上狂奔，腦海裡只想著一件事：不是已故的艾力克．威爾，也不是他發了神經的助手亞瑟．羅塞，更不是幻奇馬戲團那場又酷又炫的火海幻術。不，她所想的只是：我來得及嗎？

　　奔跑在陰暗的走廊上，腳底板乒乓敲擊著地板。飛快經過一扇扇開啟或關閉的房門，她聽見電視機和音樂聲，聽見在這星期天探訪時間即將結束之時，來訪的家人和病房裡的人互道再見的談話聲。聽著她自己迴蕩在走廊裡的腳步聲。

　　她在母親的房門外稍停片刻，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吸吸以調勻氣息。此時的她感到緊張萬分，超過登台表演之前的時刻。在忐忑不安下，她走進了這個房間。

　　先沉默了一下，她才開口說：「嗨，媽媽。」

　　她的母親把視線移開電視，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便露出了微笑。「哎呀，看看是誰來了？哈囉，親愛的。」

　　噢，天啊。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卡拉心想：她清醒了！她真的清醒了。

　　她走過去擁抱了這個婦人，拉了一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妳好嗎？」

　　「很好呀，不過晚上有點冷就是了。」

　　「我去把窗戶關上。」卡拉起身，把敞開的窗戶關好。

　　「親愛的，我還以為妳今天不會來了呢。」

　　「今天晚上很忙。媽，我會告訴妳我今天做了什麼事，妳一定不會相信的。」

　　「我迫不及待想聽了。」

　　卡拉簡直興奮極了，她忙問：「妳想不想喝杯茶或什麼的？」

　　「什麼都不要，親愛的……妳能不能把電視關掉？我想和妳好好說話。遙控器在這裡，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它。有時我不免多想，也許有人偷偷溜進來把上面的按鈕都亂換過了。」

　　「我好高興自己能在妳睡覺之前趕到。」

　　「為了和妳說話，我當然要醒著。」

　　聽見這話，卡拉不禁露出了笑容。接著，她母親又說：「親愛的，我剛剛才想到妳舅舅呢。」卡拉點點頭。她母親的這位親兄弟是家族的敗類，他在卡拉還很小的時候，就隻身前往西部，從此再也沒和家裡的人聯繫。每當家族聚會時，卡拉的母親和外祖父母都不願提到她舅舅的名字。但是，關於他的謠言卻不斷：他是同性戀；他是雙性戀而且也結了婚，但和一名羅馬的吉普賽人有姦情；他曾為了一個女人而射殺一名男人；他一輩子都打光棍，而且還是個嗜酒的爵士樂師……卡拉一直很想知道他真正的事蹟。「他怎麼了？媽？」

　　「妳想聽嗎？」

　　「當然想啊……告訴我他的故事吧。」她央求母親，輕輕挨在她身邊，雙手握住了母親的手。「嗯，讓我想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好像是七〇年五月，也許是七一年……我不確定是哪一年了，只知道那是五月。妳舅舅和一些軍中的朋友從越南回來。」

　　「他當過兵？我從來沒聽說過耶。」

　　「噢，他穿軍服的樣子簡直帥透了，不過，他們在那邊的確受了一場煎熬。」她的口氣變得嚴肅起來。「妳舅舅最好的朋友就在他身旁陣亡，死在他的懷裡，他是個黑人大個兒。後來，湯姆和其他同袍便決定經營事業，以救濟他們這位陣亡弟兄的家人。所以他們去了南方，買了一條船。妳能想像妳舅舅開船的樣子嗎？我實在無法想像。我覺得這簡直是有史以來最怪異的事。他們開始了捕蝦事業，而湯姆也賺進一大筆錢。」

　　「媽……」卡拉輕聲說。

　　腦海中的記憶讓她母親面露笑容，她搖搖頭說：「一條船……反正，他們把公司經營成功了，這讓大家驚訝不已，因為湯姆看起來並不聰明。」母親的雙眼閃動著亮光。「妳知道他對那些人怎麼說嗎？」

　　「怎麼說？」

　　「只有傻人才做傻事。」

　　「這句話說得很好。」卡拉喃喃說。

　　「哎，妳一定會喜歡他的，珍妮。妳知道他曾被美國總統接見，而且也去過中國打過乒乓球。」

　　老婦人興高采烈地繼續述說幾個月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阿甘正傳」裡面的故事，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女兒此時眼中已噙滿淚水。卡拉的舅舅名字叫吉爾，但在她母親的腦海中，他卻變成了湯姆，顯然把他當成電影中的主角湯姆．漢克。就連卡拉的名字也變成珍妮，變成阿甘的女友。

　　不……卡拉絕望地想：結果我還是無法即時趕到。

　　母親的靈魂來過又離開，現在留在這房間裡的，只剩下虛空幻象。

　　她的敘述開始變得零散雜亂了，一下從墨西哥灣的捕蝦船跳到北大西洋一艘遇上「超完美風暴」的鮪魚船，又跳至那艘撞上冰山沉沒的豪華郵輪，而她的弟弟在沉船前，還穿著晚禮服在甲板上以小提琴演奏最後一曲。這些印象、記憶和影像來自好幾部電影和書籍，糾結在真實的回憶中，但最後卡拉的「舅舅」總是一樣完全憑空消失，只留下一個個無疾而終的故事。

　　「他在外面某處，」這位老婦人總結說：「我知道他就在外面。」她閉上了眼睛。

　　卡拉再次坐近了些，輕輕把手放在母親平滑的手臂上，直到她陷入沉睡。卡拉心想，至少，母親在不前久清醒過。如果她沒清醒，珍妮是不會突然打呼叫器找她的。

　　既然她清醒過一次，她敢肯定，母親就一定會再度清醒的。

　　好一會兒後，卡拉才離開房間走進陰暗的長廊，心想，她也許具有成為表演者的天分，卻缺少一種她最想要的技能：用魔術把她的母親傳送到另一個地方，回到過去那個上帝賜與他們的溫馨快樂的日子；在那兒，母親的心智將清澈無比，清楚記得一切與家人有關的記憶；在那兒，曾介於她們之間的巨大鴻溝最後終將變成一個魔術上的「效果」──暫時的幻象。

49

　　吉羅德．馬洛是紐約市警局巡警隊的隊長，年屆中年，留著一頭粗厚的鬈髮。二十年的街頭巡邏加上十五年監督街頭巡警的行政工作，已讓他鍛造出最謹慎小心的個性。

　　現在的時間是星期一上午，艾米莉亞．莎克斯正站在馬洛面前，努力忍住膝蓋如刀戳一般的關節炎疼痛，筆直地以立正姿勢站好。這裡是紐約市警局的總部，馬洛的辦公室位在樓層極高的地方。埋首於辦公桌上厚厚一疊檔案資料的他抬起頭，視線落在莎克斯身上那套熨得無可挑剔的海軍藍顏色的制服。「噢，請坐，警員。抱歉，請坐吧……妳是赫曼．莎克斯的女兒？」她一邊坐下，一邊注意到存在於剛才他那句話最後兩個字之間的猶豫。

　　「沒錯。」

　　「我有出席葬禮。」

　　「我記得。」

　　「那是一次隆重的喪禮。」

　　和所有葬禮一樣。

　　馬洛坐直身子，直視著她。「好吧，警員，我們言歸正傳。現在的情況是……妳惹上麻煩了。」這句話像一記無形的重拳擊中她。

　　「對不起，長官？」

　　「星期六哈林河邊有一輛汽車衝進河裡，那個刑案現場是妳負責勘驗的吧？」

　　妖術師的那輛馬自達汽車，在衝撞過她的卡瑪洛跑車後，便跑進河裡游泳去了。

　　「是的，勘驗的人是我。」

　　「妳在現場逮捕了一個人。」馬洛說。

　　「喔，也不算真的逮捕啦。那傢伙穿越警戒線，在封鎖區裡亂逛。我叫人把他架出去，暫時扣留住他。」

　　「扣留、逮捕，意思是他的確失去了一段時間的自由。」

　　「是的。因為我想讓他離遠一點，免得妨礙現場調查。」

　　莎克斯已準備好接受壓力了。這種事情天天發生，總會有一些討厭的市民向警局抗議抱怨，沒人會認真當他們一回事。她覺得鬆了一口氣。

　　「是這樣的，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他是維多．雷莫斯。」

　　「我記得，他告訴過我了。」

　　「他是眾議員。」

　　剛剛鬆懈下來的情緒頓時消失無蹤了。

　　巡警隊長攤開一份《紐約每日新聞報》。「在哪……在哪……啊，有了。」他把報紙翻過來，指著上面的一則新聞。這是一個男子被銬上手銬的特寫相片，下面的標題寫著：「維多，中場休息！」

　　「妳下令現場的警員把他逮捕嗎？」

　　「因為他……」

　　「妳有下令嗎？」

　　「我想有吧，長官。」

　　馬洛進一步說：「他說他是去現場搜救生還者。」

　　「生還者？」她大笑起來。「那裡只有一間十平方不到的爛棚屋，被嫌犯衝進河裡的那輛車撞到，是有一部分的牆壁垮了，但是……」

　　「警員，妳好像有點激動了。」

　　「……但我認為只有一大包裝著空瓶的袋子被扯爛，這是唯一受損的東西。緊急醫療小組的人已搜尋過那棟棚屋，所以我才把現場封鎖。還活在那裡需要拯救的生物，就只剩下跳蚤而已。」

　　「嗯哼，」馬洛平靜地說，但已被她的火氣惹得有點不悅。「他說他只是去那裡確定一下住在裡面的人是否都平安。」

　　莎克斯克制不住地嘲諷說：「裡面的人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人受傷。不過我知道後來有一個人臉上多了瘀青，那是在他被逮捕時碰傷的。」

　　「逮捕？」

　　「他想偷竊一名消防隊員的手電筒，後來又直接對著他撒尿。」

　　「我的天啊……」

　　她輕聲說：「那裡的人都沒受傷，他們全和石頭一樣硬，全都是游民，而這就是雷莫斯所擔心的市民嗎？」

　　隊長臉上那種混雜了一點點同情和謹慎的表情消失了，情緒也隨之轉變，戴上了官僚的面具。「雷莫斯是否在現場破壞了與嫌犯有關的證物？」

　　「有沒有破壞並不重要，長官，重要的是規定。」她努力保持冷靜，壓抑住自己說話的口氣。畢竟，馬洛是她的老闆的老闆的老闆。

　　「我只是想弄清楚事實，莎克斯警員。」他嚴肅地說，又重複一次剛才的問題：「他有破壞任何證物嗎？」

　　她嘆了口氣。「沒有。」

　　「所以他對現場是完全沒有影響的。」

　　「我……」

　　「有影響嗎？」

　　「是的，長官。」她清了清喉嚨說：「我們追捕的是一個殺警兇手，隊長，難道你覺得無所謂嗎？」她尖銳地問。

　　「對我，對很多人來說，是有所謂的。但對雷莫斯，他就不是。」

　　她點點頭。「好吧，我這次到底引起了什麼風暴？」

　　「現場有許多電視台記者，警員。妳昨天晚上沒看電視新聞嗎？」

　　沒有，我整個晚上都忙著追捕那個殺人兇手，莎克斯心想，但還是選擇了另一句話回答。「沒有，長官。」

　　「那我告訴妳，昨天的頭條新聞就是雷莫斯，所有電台都播出他被銬上手銬的樣子。」

　　莎克斯說：「你也知道他闖進現場的唯一理由就是想讓自己英勇搶救生還者的樣子被拍攝下來……長官，我不得不懷疑，雷莫斯是不是又想開始競選了？」

　　雖然說出這種話足以讓你提早退休，或是永遠無法退休，但馬洛卻沒有多加置評。

　　「那我會被……．？」

　　「妳是指這件事的結果嗎？」馬洛抿緊雙唇。「很抱歉，警員，妳被淘汰了。雷莫斯調查過妳，發現妳剛參加過警佐考試。他動用了關係，讓妳被當掉了。」

　　「他把我怎麼了？」

　　「妳不及格。他把這件事對負責擔任考選的同仁說了。」

　　「我的成績是警局有史以來第三高的，」她苦笑說：「應該沒錯吧？」

　　「沒錯，但那是筆試和口試的成績，妳還必須通過實戰評量測驗才行。」

　　「我在測驗中一樣表現良好。」

　　「就初期的分數是不錯，可是在最後的綜合報告中，妳卻不及格。」

　　「不可能，我哪裡出了差錯？」

　　「有一位擔任考試委員的警員不肯讓妳通過。」

　　「不讓我通過？可是我……」她的聲音變小了，腦海浮現那個提著霰彈槍從垃圾子車後走出來的英俊警員。她那時對他完全不理不睬。

　　□□□

　　砰、砰……

　　□□□

　　巡警隊長一邊翻看文件一邊說：「他說妳對上級並未表現出適當的尊敬態度，也提出證據說妳完全漠視同僚，導致情況出乎尋常的危險。」

　　「這麼說來，是雷莫斯找上想排擠我的人，動用關係讓我不及格。很抱歉，隊長，可是你真的認為一個街警會用這種詞彙嗎？『出乎尋常的危險』？算了吧？」

　　哎，爸爸，她默默在心底對父親說，這種打擊該如何忍受呢？她感到心痛不已。

　　接著，她小心地看著馬洛說：「長官，還有別的事吧？一定還不止這樣，對不對？」

　　他抬起頭，與她的眼神交會，然後說：「是的，警員，的確還有，而且恐怕更糟。」

　　爸，讓我們一起看看還有什麼更糟糕的事。

　　「雷莫斯想要讓妳停職。」

　　「停職？這太好笑了。」

　　「他要召開調查會。」

　　「他是只知道報仇的……」她看見馬洛的目光還停在寫有她態度無禮的文件上，便硬生生忍下「混帳」這兩個字。

　　馬洛又說：「我只能說他真的是氣瘋了……他會想盡辦法讓妳停職。」一般說來，停職的處分往往只針對那些被指控涉及犯罪的警員。

　　「為什麼？」

　　馬洛沒有回答。當然，他也不需要回答。莎克斯很清楚：為了面子，雷莫斯一定會想辦法證明，這位害他當眾出糗的警員是個不聽管束專門捅樓子的女人。

　　另一個原因是，他是個有仇必報的小人。

　　「他要用什麼理由？」

　　「不服從，不適任。」

　　「長官，我不能失去警徽。」她忍住沮喪的情緒說。

　　「關於妳的考試結果我無能為力，艾米莉亞。職權在考試委員會手上，而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不過關於停職，我一定會盡力阻止的，可是我沒辦法向妳保證。雷莫斯是個有辦法的人，整個城市都有他的關係。」

　　莎克斯的一隻手已忍不住伸向頭皮，開始拚命搔抓，直到她感覺疼痛為止。她把手放下，看見手指已沾上了一點血跡。「長官，我可以說出心裡的話嗎？」

　　馬洛把身體向後仰，靠在椅背上。「當然，警員，妳應該明白這件事讓我也很不好受。說吧，妳想說什麼就說。妳別坐得這麼挺，放鬆點，這裡又不是軍隊。」

　　莎克斯清清喉嚨。「長官，如果他想要讓我停職，我接下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電話給警員慈善協會的律師，我會盡一切力量把這件事揪出來。」

　　她一定會這麼做的。但她也很清楚，透過警員慈善協會抗爭受到歧視或停職的基層警員，等於就是宣告與警察這份工作的決裂。即使在抗爭中獲得勝利，職業生涯也會從此完全偏離。

　　馬洛牢牢盯著她。「我知道了，警員。」

　　這就是「肉搏時刻」。

　　關於警察這個行業，她的父親曾這麼說過：

　　艾米莉亞，妳要知道：這種工作有時很忙，有時得妥協，有時很無聊，還有些時候，感謝上帝，這種情況較不常遇到，會出現肉搏時刻。拳頭對拳頭。妳所有的只是孤單，沒有人會幫妳。我指的不只是歹徒。有時候要對抗的是妳的上司，有時對抗的是妳上司的老闆，也可能對抗你自己的同僚。妳想當警察，就得準備好接受寂寞，這是無法避免的事。

　　「無論如何，目前妳還是繼續做妳的工作。」

　　「是的，長官。我何時會知道答案？」

　　「一、兩天吧。」

　　她起身朝辦公室門口走去。突然，她又停下腳步，回頭說：「長官？」

　　馬洛抬起頭，似乎有點驚訝她竟然還沒有離開。「是雷莫斯自己闖進我負責的刑案現場。就算闖進來的人是你，是市長，甚至是美國總統，我都一樣會這麼處理。」

　　「這樣妳才不愧是妳父親的女兒，警員，所以他才會如此以妳為傲。」馬洛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希望能有好結果出現。」

50

　　湯瑪斯帶著隆恩．塞利托走進前廊。此時，林肯．萊姆正坐在他那輛櫻桃紅顏色的輪椅上，嘮叨唸著工人要他們在清理搬運樓上臥房的火場殘渣時，小心別碰壞屋裡的木頭裝潢。湯瑪斯一邊走向廚房打算繼續準備午餐，一邊對萊姆吼道：「林肯，你少煩他們了，你就不能放下一點心嗎？」

　　「這是原則問題，」這位刑事鑑識家緊張兮兮地說：「那是我的木頭裝潢，對他們來說卻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每次案子一結束他就變成這樣，」湯瑪斯對塞利托說：「你還有沒有什麼棘手的強盜或殺人案？趕快丟給他當做奶嘴安撫。」

　　「我才不需要奶嘴，」等湯瑪斯閃進廚房後，萊姆才大吼道：「我只要這些人小心我的牆壁！」

　　塞利托說：「呃，林肯，我有事情想和你談談。」

　　這句話的口氣引起了萊姆的注意，使他立即抬頭看著塞利托的眼睛。憑著多年下來的共事經驗，他可以輕易讀出這位警探的情緒，尤其是當他遇到麻煩的時候。怎麼回事？他暗暗納悶。

　　「我從巡警隊那裡聽到一點消息，是和艾米莉亞有關的。」塞利托清了一下喉嚨說。

　　萊姆的心登時加速跳動了。當然，他自己無法感覺到，頂多只能感覺有一道緊張的血流衝上他的脖子、頭頂和臉部。他不免多想：她中彈了？出車禍了？

　　但是，他只平靜地說：「你說吧。」

　　「她被淘汰了，沒通過警佐考試。」

　　「什麼？」

　　「事實如此。」

　　萊姆先前的緊張立刻轉變成對艾米莉亞的同情。

　　塞利托又說：「成績還沒公開，不過我已經知道了。」

　　「你從哪聽來的？」

　　「這件事已傳開了。莎克斯是警界之星，不管她發生什麼事，一定馬上會有謠言流出來。」

　　「她考試的分數不是很好嗎？」

　　「這和分數無關。」

　　萊姆操縱輪椅駛進客廳實驗室。外貌看起來比往日更邋遢的塞利托則緊跟在後。

　　接下來，他們談的全是莎克斯的事。她曾在刑案現場要求某人離開，而當那個人不順從時，她便下令把他銬起來。

　　「糟糕的是，那個傢伙剛好是維多．雷莫斯。」

　　「是那個眾議員，」林肯．萊姆向來對政治不感興趣，但他也知道雷莫斯是誰：一位投機的政客，過去他對他在西裔哈林區的拉丁選民不聞不問，直到最近政治氣候轉變了，加上選民的數量的考量，才使他有所轉變。這也表示，他可能有意向阿爾巴尼或華盛頓推進。

　　「他們有辦法把她淘汰？」

　　「算了吧，林肯，他們想幹什麼事不可以？他們甚至還想讓她停職呢。」

　　「她會抗爭，她一定會去抗爭。」

　　「可是你也知道去抗爭的巡警會有什麼下場。就算她獲勝，他們也會把她調到東紐約地區，說不定還調她去那裡做文書工作。」

　　「媽的。」萊姆脫口說出髒話。

　　塞利托在客廳裡踱步，跨過地上的電線，又看向那塊寫著妖術師一案的白板。他撿了一張椅子坐下，體重立即讓這張椅子發出吱嘎聲響。他捏著腰部的一圈肥肉，以神秘的口吻低聲說：「我倒是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認識一個人，就是上次清理『十八』的那個人。」

　　「你說的是幾年前，證物保管室持續有證物失蹤的事？」

　　「沒錯，就是他。他在總部的關係可好得很，局長都得聽他的話，而他卻聽我的話。他欠我一分情。」接著，他舉起手，指著那張寫有證物表的白板。「還有，媽的，看看我們剛破的是什麼案子。我們追捕到最難纏的嫌犯。我來打個電話給他，想辦法替她關說一下。」

　　萊姆的視線也瞄向那張白板，然後又落在客廳裡的實驗裝備、證物檢驗桌以及各式書籍──全都與分析證物的科學有關。過去這幾年來，莎克斯曾在這裡和他一起研究過各個刑案現場，解決不少大大小小的案件。

　　「我不知道。」他說。

　　「你怎麼了？」

　　「如果只能用這種方法晉升的話，她一定不願意接受。」

　　塞利托反駁說：「林肯，你也知道這次晉升對她的意義。」

　　沒錯，他相當清楚。

　　「我們只是按照雷莫斯的遊戲規則罷了，既然他想暗中動手腳，那我們也來這麼做。既然要玩，那麼方法就要公平。」塞利托覺得這個主意棒透了。他又補充說：「艾米莉亞絕對不會知道，我會交代我的人守口如瓶，而他一定會保密的。」

　　你也知道這次晉升對她的意義……

　　「你覺得如何？」塞利托追問。

　　萊姆一時沒有回答。他看著環繞在他身旁的刑事鑑識設備，然後又望出窗外，看向彌漫在中央公園綠樹上方的那團如綠色霧氣般的春天新芽，默默地尋找答案。

　　※※※

　　受到損傷的木頭裝潢都已打磨乾淨，臥房中所有被燒燬的東西也已清理完畢。湯瑪斯說它們都被「消失」了，使得萊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滿聰明的。臥房裡還有一股濃濃的煙燻味道，不過這只讓林肯．萊姆想到高級的蘇格蘭威士忌，因此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現在已經是午夜了，在陰暗的臥房裡，萊姆躺在他那張佛雷西卡爾病床上，凝視著窗外。外頭傳來一陣翅膀拍動聲，那是住在窗台上的鷹隼──上帝所創出運動最流暢的生物──狩獵完畢回家所發出的聲音。隨著光線變化和牠們的運動姿態，這兩隻大鳥的身影有時會縮小，有時則會放大。在今晚的這個時刻，牠們看起來比白天還巨大許多，不但身形變大，讓人感受到的威脅感也增加不少。此時的牠們，也一樣因為中央公園裡的幻奇馬戲團所發出的噪音而感到焦躁難安。真是的，萊姆覺得有點不高興。他只打了十分鐘盹，就被帳篷那裡傳來的鼓掌喝彩聲給吵醒了。

　　「應該實施宵禁才對。」萊姆對躺在身邊的莎克斯抱怨。

　　「我可以開槍射壞他們的發電機。」她回答，聲音相當清楚，顯然也還沒有睡著。她和他躺在同一張枕頭上，嘴唇貼在他的脖子上。憑藉身體的這個部位，萊姆可以感覺到一點點被她頭髮撥撩而生的搔癢，感覺到她平滑冰涼的皮膚。除此之外，她的胸部還抵著他的胸膛，小腹貼著他的臀部，雙腿和他的兩隻腳交纏在一起。當然，萊姆是透過觀察才得知莎克斯的這些動作，無法從觸感中求證。和過去一樣，他只能用視覺來享受這種親密的感覺。

　　莎克斯一直遵從萊姆的規則，在刑案現場走格子時身上絕不噴灑香水，以免錯過任何嗅覺上的物證。然而，此時並非她值勤的時間，因此萊姆聞到她的皮膚散發著一股令人聞起來舒暢的複雜氣味。他試著辨析，聞出那是茉莉花、梔子花加上合成機油的味道。

　　現在屋裡只有他們兩人獨處。他們把湯瑪斯支開去和朋友看電影，兩個人整晚聽了幾張新CD，吃了兩盎斯的魚子醬、麗滋餅乾和大量的香檳，儘管透過吸管喝香檳對萊姆而言向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刻，在黑暗中，萊姆又想到了音樂，想到這種完全由音調和速度組成的機械化系統，竟然能如此讓人著迷。音樂確實讓萊姆悠然神往，他越是仔細深思，就越肯定這東西並不如它表面上看來的神秘。畢竟，根深柢固在他世界中的觀念是：科學、邏輯和數學。

　　作一首曲子的感覺是什麼？如果他從事的復健運動最後出現效果的話……他能不能把手放在琴鍵上彈奏一曲呢？當他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透過朦朧的光線，他注意到莎克斯正抬頭看著他的臉。「你聽說警佐考試的事了嗎？」她問。

　　他猶豫了一下，才輕輕回答。「嗯。」今天整個晚上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提到這件事，如果莎克斯想談，她自己會開口說。因此，直到現在這個問題才正式浮現。

　　「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她問。

　　「細節不是很清楚，不過我想這又是一件自私腐化的政府官僚對抗忘情工作的刑案現場警員的故事。是不是這樣？」

　　她笑了起來。「很接近了。」

　　「我是親耳在旁邊偷聽的，莎克斯。」

　　馬戲團那邊的音樂聲仍在喧嚷吵鬧，讓人產生了幾種複雜情緒。你一面因為被這樂聲打擾而感到生氣，一面又抗拒不了音樂的吸引誘惑力。

　　她又問：「隆恩對你提過他想替我動用關係的事？打電話到市政府？」

　　□□□

　　艾米莉亞絕對不會知道，我會交代我的人守口如瓶…………

　　□□□

　　他咯咯笑了起來。「他的確想這樣做。妳也知道隆恩這個人。」

　　音樂聲突然停了，緊接而起的是一陣掌聲，再來是有人透過麥克風說話的聲音。

　　莎克斯說：「我聽說他有辦法把整件事擺平，繞過雷莫斯那一關。」

　　「可能吧，他在警界也待很久了。」

　　莎克斯再問：「那你怎麼說？」

　　「妳認為呢？」

　　「是我在問你。」

　　萊姆說：「我說不行，我不能讓他這麼做。」

　　「你說不行？」

　　「沒錯。我對他說，妳會靠自己努力取得晉升，否則就寧可不要。」

　　「可惡。」她喃喃說。

　　他低頭看著她，突然感到有點緊張。難道他判斷錯誤了？

　　「我一定要狠狠罵隆恩一頓，他根本連這個念頭都不該有。」

　　「他是好意。」

　　他相信她環抱住他胸膛的手現在抱得更緊了些。「萊姆，你怎麼不告訴他，對我來說光明正大比什麼都重要。」

　　「我知道。」

　　「事情可能會更糟。雷莫斯打算讓我停職，也許無薪休息一年。我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辦。」

　　「妳可以和我一起當顧問。」

　　「萊姆，普通市民不能去現場走格子，我只能悶著頭乖乖坐著，我一定會瘋掉。」

　　□□□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逮不到你……

　　□□□

　　「我們一定會撐過去的。」

　　「愛你。」她輕聲說。而他的回應是深深吸一口她身上的花香味，然後告訴她他也愛她。「天啊，外面實在太亮了。」她看向窗戶，窗外亮晃晃地被馬戲團的探照燈光給照亮了。「窗簾怎麼不見了？」

　　「燒掉了，妳忘了嗎？」

　　「我以為湯瑪斯會買新的回來。」

　　「他是想要馬上裝新的，只是他太忙了，到處都需要他打點。我叫他先別管這裡，晚點再弄。」

　　莎克斯下了床，找來一條備用床單，把床單掛在窗戶上，頓時便遮去不少外面的光線。她鑽回床上，弓著身子貼緊他，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但林肯．萊姆卻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音樂和麥克風說話聲，一個念頭逐漸在他心底成形，趕走了好不容易來過的睡意。他越來越清醒，全神貫注在心中琢磨這個念頭。

　　理所當然，這個念頭和馬戲團有關。

　　※※※

　　隔天早上湯瑪斯很晚才走進萊姆的臥房，發現他房裡竟然有位訪客。

　　「嗨！」他對坐在床邊一張椅子上的珍妮．威廉斯說。

　　「湯瑪斯。」她起身和他握了手。

　　湯瑪斯只不過出去買個東西，回來時便訝然發覺家裡多了一個人。這都得歸功於電腦、環境控制設備和觸控操縱系統，才使得萊姆有能力打電話給某人，邀請他們過來這裡，並在他們抵達時開門讓他們進來。

　　「別一臉驚訝的樣子，」萊姆刻薄地說：「我又不是沒邀請過人來這裡。」

　　「對我來說還真稀罕。」

　　「說不定我請珍妮來面談的，打算雇用她來取代你。」

　　「那你何不同時雇用我們兩個算了？多一個人，也好分擔一點你的虐待。」他笑著對她說：「不過妳放心，我不會虐待妳的。」

　　「更糟的情況我都遇過。」

　　「妳想喝咖啡還是喝茶？」

　　萊姆說：「對不起，那我呢？」

　　「我想喝咖啡。」珍妮說。

　　「我要威士忌。」萊姆說。在湯瑪斯抬頭看向時鐘的時候，他馬上又補一句：「一小杯就好，這是為了醫療目的。」

　　「你一樣喝咖啡。」看護說，旋即退出了臥房。

　　在他離開後，萊姆和珍妮又聊了一會兒天，談論脊椎神經受傷病患、種種復健運動，以及有助於病況改善的電子刺激治療設備等話題。隨後，一向缺乏耐心的萊姆覺得自己對待客人的禮貌已經做足了，便突然壓低聲音說：「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妳。這問題一直困擾我，但只有妳可以幫忙，也希望妳能幫忙。」

　　她睜大眼睛，小心謹慎地看著他。「我盡量。」

　　「能請妳把房門關上嗎？」

　　這名體態肥胖的女人瞄了房門一眼，才依他的話起身去把門關好，然後回到座位坐下。

　　「妳和卡拉認識多久了？」他問。

　　「卡拉？超過一年了，從她把母親送來史都文生療養院開始。」

　　「療養院的收費並不便宜，沒錯吧？」

　　「超貴，」珍妮說：「費用高得嚇人，不過所有地方都一樣，每間療養院收費標準都差不多。」

　　「她母親有保險嗎？」

　　「只有健保，大部分的錢都是由卡拉付的。」珍妮說，旋即又馬上補充：「她會儘可能繳清。她現在是沒欠費啦，但以前曾拖欠過好幾次。」

　　萊姆緩緩點了點頭。「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妳，請妳在回答之前先仔細想一想，我希望妳能完全誠實回答。」

　　「這個嘛……」這位胖護士低頭看著才剛重新整理過的地板，似乎不太敢肯定地說：「我會盡量配合。」

　　※※※

　　下午，羅納．貝爾來到萊姆的家中。萊姆播放他從網路上買來的戴夫．布魯貝克的爵士鋼琴CD，在迷人的琴聲旋律中，他們談起有關安德魯．康斯特伯一案的證物。

　　查理斯．葛拉迪和紐約州首席檢察官已決定把開庭的時間往後延，以再增添幾樁針對這位頑劣分子的控訴──企圖謀殺辯護律師、密謀計畫殺人以及幾件殺人重罪。由於全案涉及康斯特伯、巴尼斯和其他愛國同志會分子，因此並不是很容易偵辦。不過，若說有哪位檢察官能讓人信服的話，此人非查理斯．葛拉迪莫屬。葛拉迪同時也準備起訴亞瑟．羅塞，打算以殺害巡警賴瑞．巴克的罪名要求法官判處他死刑。巴克的屍體已在上西區的一條小巷內被人發現，此刻隆恩．塞利托正在皇后區參加警界為這名殉職警員舉行的隆重葬禮。

　　艾米莉亞．莎克斯從門口走進來，看起來一臉疲憊的表情。她剛開完一整天的會，和警員慈善協會派來的律師討論她可能被停職的事。她應該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回來的，但萊姆從她臉上的表情判斷，這次會商的結果可能不會太好。

　　他這裡也有一件事，這是在他和珍妮談過之後所引發出來的，雖然他想快點通知她，卻一直無法和她聯絡上。然而，現在他也沒時間告知她了，因為另一位訪客已出現在房門口了。

　　湯瑪斯帶領愛德華．卡德斯基走進客廳。「萊姆先生。」他頷首向這位刑事鑑識家打招呼，然後向莎克斯點了第二個頭──雖然他忘了她的名字，接著又和羅納．貝爾握手。「我接到你的留言，你說那件案子還有一些重要的事。」

　　萊姆點點頭。「今天早上我做了點調查，思考幾個還沒了結的問題。」

　　「什麼沒了結的問題？」莎克斯問。

　　「其實我也不知道哪裡沒了結，應該說：『不知名』的未了結問題。」

　　她皺起眉頭，這位製作人也同感困惑。他緊張地說：「該不會……威爾的助手羅塞又從拘留所逃脫了吧？」

　　「不、不，他還好好地待在裡面。」

　　門鈴又響了。湯瑪斯消失了一會兒，沒多久卡拉便從房門口走進客廳。她環顧四周，頭上的短髮也隨之飛揚。今天她的頭髮換了個顏色，原本的紫色不見了，變成紅得像雀斑的顏色。

　　「嗨。」她對眾人說，但一看到卡德斯基，便驚訝地眨了幾下眼睛。

　　「我要替各位準備喝的嗎？」湯瑪斯問。

　　「湯瑪斯，麻煩你先離開一下，謝謝。」

　　這位看護瞄了萊姆一眼，但他聽出蘊含在這句話中堅決和困擾並存的語氣，便馬上點點頭離開了客廳。接著，這位刑事鑑識家對卡拉說：「謝謝妳過來這裡，我只是想再弄清楚和那件案子有關的幾件事。」

　　「沒問題。」她說。

　　□□□

　　未了結的問題……

　　□□□

　　萊姆向大家解釋：「那天晚上妖術師把救護車開進馬戲團，我想弄清楚那時候的幾個細節。」卡拉點點頭，塗成黑色的指甲輕彈出聲。「我很樂意幫忙。」

　　「那天晚上的表演原訂在八點開始，沒錯吧？」萊姆問卡德斯基。

　　「是的。」

　　「當羅塞把救護車停在帳篷門口的時候，你因為接受採訪而還沒趕回來？」

　　「沒錯，我無法準時回來。」

　　萊姆又轉頭問卡拉。「而當時妳一直待在那裡？」

　　「對啊，我看見那輛救護車開進來，但一開始並沒有起疑心。」

　　「羅塞把救護車停在哪？精確一點的話怎麼說？」

　　「是在主看台下面，」她說：「雖不是在正下方，不過已相當接近了。」

　　「不是停在票價最貴的座位區吧？」萊姆問卡德斯基。

　　「不是。」他回答。

　　「所以車子是停在最主要的出口──最多觀眾可能由此逃生疏散的地方。」

　　「正是這樣。」

　　貝爾忍不住問：「林肯，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想問的是：羅塞把救護車停在那裡可以造成最大損害，不過貴賓席裡的人卻有機會逃生。他怎麼知道應該把車子停在那個位置呢？」

　　「不知道，」這位製作人回答，「他可能事先去現場勘查過了，才看出那裡是最佳地點……我的意思是，最有利於他在一旁觀看，又對我們最不利。」

　　「他『可能』事前勘查過了，」萊姆若有所思地說：「但我們已派了警察在那兒站崗，因此他應該不太願意冒險去馬戲團那裡調查吧？」

　　「也對。」

　　「所以，會不會有哪個在『裡面』的人告訴他，要他把車子停在那裡？」

　　「裡面？」卡德斯基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是說有人暗中協助他？不會的，我手下沒有人會幹這種事。」

　　「萊姆，」莎克斯說：「你究竟想問什麼？」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又把頭轉向卡拉。「我是幾點請妳去馬戲團那裡找卡德斯基先生？」

　　「大概是七點十五分吧。」

　　「而妳一直待在貴賓席裡？」她點點頭，於是萊姆又說：「離出口很近？」卡拉又環顧了一次四周，有點尷尬地把雙手擰絞在一起。「我想，應該是吧。」

　　她看向莎克斯。「他為什麼這麼問？到底怎麼了？」

　　萊姆主動回答：「卡拉，我這麼問是因為我想起妳告訴我的事，有關幻術師在表演時會牽涉到的一些人。幻術師會有站在舞台上直接協助他的助手，也有從觀眾裡面挑選上來的志願者，此外，他還有其他人──他的暗樁，這些人表面上看起來與幻術師無關，他們會偽裝成劇場工作人員或台下的觀眾，但實際上卻是替幻術師工作。」

　　卡德斯基說：「沒錯，很多魔術師都有暗樁。」

　　萊姆直接面向卡拉，嚴厲地說：「這就是妳一直扮演的角色，對不對？」

　　「怎麼回事？」貝爾問，語氣充滿詫異。

　　卡拉喘著氣，驚訝地拚命搖頭。

　　「打從一開始，她就替羅塞工作。」萊姆對莎克斯說。

　　「不會吧！」卡德斯基說：「她會嗎？」

　　萊姆繼續說：「她急需一大筆錢，因此羅塞給她五萬美元當報酬。巴爾札克也參與了這件事。」

　　「卡拉？」莎克斯喃喃說：「不，我不相信，她不可能這麼做！」

　　「不可能嗎？妳對她瞭解多少？妳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嗎？」

　　「我……」莎克斯一臉困惑地看向卡拉。「我不知道，」她低聲說：「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這位年輕的女郎拚命搖著頭，但早已淚流滿面。終於，她開口說：「艾米莉亞，我很抱歉……但你們並不知道……巴爾札克先生和威爾是好朋友。他們一起合作表演多年，威爾在那場大火受了重傷，當他過世後，巴爾札克先生也崩潰了。羅塞告訴他關於復仇的計畫，巴爾札克先生便逼我去幫助他。但是，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事前並不知道他打算傷害人。巴爾札克先生說只是想勒索卡德斯基先生，要他為那場火災付出代價。等我發現羅塞殺了人時，已經太晚了，他恐嚇我說如果不繼續幫忙，他就要把我的名字告訴警方，而我會被關在牢裡一輩子，巴爾札克先生也一樣……」她揩了揩臉。「我不能讓巴爾札克先生落到這種下場。」

　　「所以妳也是為了師父。」萊姆痛苦地說。

　　卡拉的眼睛閃過一絲驚慌神情，突然，她用力推開莎克斯和卡德斯基，拔腿便往門外衝。「攔住她，羅納！」萊姆大叫。

　　貝爾一個箭步衝上前把她拖倒在地，兩人在客廳角落裡拉扯扭打起來。儘管卡拉十分有力氣，但貝爾最後還是銬住了她。他喘著氣站起來，走到萊姆這裡，拔出腰帶上的摩托羅拉無線電，當著一臉沮喪的莎克斯面前，呼叫總部支援一輛防護最森嚴的囚車準備將這名人犯送到女子拘留所去。

　　聯絡完畢後，他放下無線電，一臉嫌惡地回到卡拉那裡宣讀她的權利。

　　萊姆嘆了口氣。「莎克斯，我本來想早點告訴妳，又不好透過電話說。我很希望這不是真的，但事實擺在眼前──她和巴爾札克都是羅塞的同夥，他們騙了我們，就像欺騙他們的觀眾一樣。」

51

　　喃喃地，莎克斯自言自語說：「我竟然……我看不出她做了什麼手腳。」

　　萊姆對貝爾說：「她竄改了證物，欺騙我們，佈置假線索……羅納，你到白板那裡，我把問題指給你看。」

　　「卡拉佈置假證物？」莎克斯驚訝地問。

　　「沒錯，她的確如此，而且幾乎做得天衣無縫。從第一個現場，甚至早在妳發現她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妳說她偷偷對妳打暗號，要妳到咖啡廳等她，而這是他們早就設好的圈套。」

　　貝爾已站在白板前了，他一一指著證物表上的項目，而萊姆便一個一個解釋卡拉如何利用這些證物欺騙他們。

　　一會兒後，湯瑪斯從外面喊道：「又有一名警員來了。」

　　「讓他進來。」萊姆說。

　　一名女警從門口進來，走進莎克斯、貝爾和卡德斯基所在的客廳，她透過架在臉上的一付樣式時髦的眼鏡，好奇地打量房裡的人。她先對萊姆點了個頭，然後又以濃濃的西班牙口音詢問貝爾：「警探，是你要求囚車支援？」

　　貝爾朝客廳角落撇個頭。「她在那兒，我已經將她逮捕了。」

　　這名女警向角落看去，瞥見趴在地上的卡拉。「好，我馬上押她回局裡。」她躊躇了一下，又說：「但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問題？」萊姆皺起了眉頭。

　　「妳想說什麼？警員？」貝爾問。

　　她不理會貝爾，只以目光上下打量著卡德斯基。「這位先生，我能看一下你的證件嗎？」

　　「我？」這名製作人問。

　　「是的，我想看一下你的駕駛執照。」

　　「又想看我的證件？我上次來的時候就檢查過了。」

　　「是的，麻煩你。」

　　這個男人極度不悅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皮夾。

　　但這個皮夾卻不是他的。

　　他看著手上這個黑白條紋的皮夾。「等等，我……我不知道這是從哪來的。」

　　「這不是你的東西嗎？」女警問。

　　「不是，」他一臉糊塗地說，開始翻尋身上所有口袋。「我不知道……」

　　「你瞧，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事，」女警說：「很抱歉，這位先生，現在我要以扒竊的罪名逮捕你。你有權利保持緘默……」

　　「這太扯了，」卡德斯基說：「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他打開手中的皮夾，凝視了一會兒，接著爆出一陣驚訝的笑聲，旋即馬上把皮夾裡面的駕駛執照舉高給眾人看。這個皮夾是卡拉的。皮夾裡還有一張手寫的字條。這張字條掉落下來，他馬上從地上撿起。

　　□□□

　　逮到你了。

　　□□□

　　「這是……」卡德斯基說，瞇起眼睛仔細打量面前的女警。「等一下，這不就是妳嗎？」這名「警察」笑了起來，摘下臉上的眼鏡，脫掉警帽以及黏在帽下的黑褐色假髮辮，再次露出一頭紅色的頭髮。羅納．貝爾笑得比誰都大聲，他拿了一條毛巾遞給她，讓她擦掉臉上深色的化妝品，揭下粗粗的眉毛，拔下蓋住原本黑色指甲的紅色假指甲。接著她從一臉驚訝的卡德斯基手中取回皮夾，又把他自己的交還給他。卡德斯基這才發現，剛才在他和莎克斯被卡拉推開的時候，他的皮夾就已經被她調過包了。

　　事情的變化實在太劇烈了，讓莎克斯詫異地直搖頭，和卡德斯基一起轉頭看向趴在地上那個人。這位年輕的女幻術師走到客廳角落，把趴在地上那個人形一掀，抓起先前穿在她身上的牛仔褲和風衣，底下便露出一個彈簧骨架。貝爾的手銬仍在那兒，但卻是銬在一雙乳膠製的假手上。

　　剛剛在莎克斯和其他人把頭轉向白板時──這是由萊姆執行的誤導──卡拉便掙脫手銬，布置好地上的人形，然後悄悄溜出門外，在走廊上做了一次快速變裝。

　　「那是假的，」萊姆朝角落地上撇了個頭，向客廳所有人宣布：「假的卡拉。」

　　卡拉收起地上的道具，很快折疊成一個小枕頭大小的包裹──先前她就是這樣把這些道具藏在風衣裡帶進來的。她布置的假人模樣雖無法通過仔細的檢視，但由於它所在的位置是光線較陰暗的角落，加上客廳裡這些受到誤導的觀眾根本沒人起疑心，因此並沒人發現它不是真人。

　　卡德斯基搖搖頭。「妳在一分鐘內就完成逃脫和快速變裝的動作？」

　　「是四十秒。」

　　「怎麼做到的？」

　　「效果你剛才都看到了，」卡拉對他說：「至於表演的方法，我想還是不要公開比較好。」

　　「這麼說來，我明白了，」卡德斯基冷笑說：「妳想要爭取試演的機會？」

　　卡拉遲疑了一下，但萊姆卻對她射來一個鼓勵的目光。

　　「不，應該說，剛才就是試演了。我想去幻奇馬戲團工作。」

　　「妳不是說妳還沒準備好嗎？」

　　「這就要看你的判斷了。你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嗎？」

　　卡德斯基仔細地看著她。「這只是一種戲法，妳還會不會別的？」

　　「我會很多。」

　　「在一場表演中妳可以變裝幾次？」

　　「四十二次，變成三十種角色，而且可以在三十分鐘之內完成。」

　　「半小時四十二次變裝？」這名製作人揚起眉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是的。」

　　他考慮了幾秒鐘，然後說：「妳下星期過來找我。目前我還不會削減其他表演者的時間，不過我可以先雇用妳當預備演員。說不定，等冬天我們到佛羅里達州去時，妳就可以正式上場演出。」

　　卡拉轉頭看向萊姆，而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的。」她對卡德斯基說。兩人握了手表示一言為定。

　　卡德斯基瞄向角落的彈簧骨架，那是剛才她用來矇過眾人的工具。「那東西是妳自己做的？」

　　「是的。」

　　「妳應該去申請一下專利。」

　　「我從來沒想過，不過現在會考慮了。謝謝您。」

　　他又仔細看了她一眼。「三十分鐘變裝四十二次。」他自言自語說，點了點頭，離開了客廳。他和卡拉兩人的臉上都出現很滿意的表情，彷彿他們剛才都以極便宜的價錢買到一輛名貴的跑車。

　　莎克斯笑了起來。「可惡，你竟然瞞了我。」她看著萊姆說：「你們兩個都是。」

　　「等等，」貝爾假裝受到了傷害。「我也有份，是我去銬住她的。」

　　莎克斯又搖了搖頭。「你們什麼時候安排的？」

　　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萊姆解釋，那時他躺在床上，耳裡全是從幻奇馬戲團傳來的音樂聲、節目主持人的說話聲，以及觀眾們鼓掌歡笑的聲音。這使他聯想到卡拉，想到她在「煙與鏡魔術商店」裡的精采表演。想到她的缺乏自信，以及巴爾札克對她的支配。也想到莎克斯告訴過他關於她有個年邁的母親的事，而正是這點讓萊姆動了念頭，決定隔天一早邀請珍妮過來談談。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妳，」萊姆那時說：「請妳在回答之前先仔細想一想，我希望妳能完全誠實回答。」

　　這個問題是：「她母親究竟會不會醒過來。」

　　珍妮那時說：「你想問的是，她的頭腦會不會清醒嗎？」

　　「沒錯，她有機會康復嗎？」

　　「沒有。」

　　「所以卡拉不可能帶她去英國了？」

　　珍妮苦笑了一下。「不、不，她哪裡也去不了。」

　　「卡拉說她不能辭職，因為她必須供養母親，讓她住在療養院裡。」

　　「她的確需要有人照顧，但不應該在我們這裡。我們是屬於短期療養院，卡拉必須一直支付她母親的復健、療養和醫療費用，但是她母親連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我很不想這麼說，但卡拉的母親被送到哪個地方都一樣。」

　　「如果把她送到一般的長期療養院，她的情況會如何？」

　　「她的情況會持續惡化，最後死亡。不過，如果她繼續留在我們這裡也是一樣。唯一不同的差別只在於：送去長期療養院不會讓卡拉破產。」

　　他們談完話後，珍妮便和湯瑪斯一塊出去吃午餐，也許還趁這空檔交換一些看護病患的心得故事。萊姆一個人留在家中打電話給卡拉，而她很快就趕來了。他們兩人談了好一會兒──這場談話令萊姆十分尷尬，畢竟他不擅長這種出於私人理由的交涉。他侵入的是一個溫柔的靈魂，比較起來，和一個喪心病狂的連續殺人兇手說話還簡單許多。

　　「我不太懂妳們那一行，」萊姆說：「不過星期天我去看妳表演的時候，的確被妳打動了，真的深深打動。妳的表演實在太棒了。」

　　「在學生級的人之中算是吧。」她謙虛地說。

　　「不，」他堅持說：「這是職業級的表演，妳應該站在大舞台上的。」

　　「我還沒有準備好，不過最後我一定會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萊姆才說：「問題是，有時候妳最後也無法達到那個地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有時候事情會……出現變數。妳因為某件重要的事情而拖延，可能就會永遠錯失機會。」

　　「可是，巴爾札克先生……」

　　「很明顯，他一直在打擊妳的信心。」

　　「他是為我好。」

　　「不，他並不是。我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但他絕對不是為妳著想。看看威爾和羅塞的例子，還有濟丁。妳記得妳自己也說過，師父會如何讓徒弟感到迷惑嗎？妳可以感謝巴爾札克為妳做的一切，和他保持朋友關係，在妳第一次登上卡內基劇場表演時送他一張貴賓席的門票。但妳現在就應該離開他，趁妳還有辦法的時候。」

　　「我並沒有被迷惑。」她輕輕笑著說。

　　萊姆沒有馬上答話，他察覺她陷入了沉思，思考自己究竟受到多少那個人的控制。一會兒後，萊姆才說：「我們為卡德斯基做了這麼多事，他欠我們一個人情。艾米莉亞說妳很喜歡幻奇馬戲團，我覺得妳應該爭取一個試演的機會。」

　　「就算我想，但我目前私人的狀況也不允許。我的……」

　　「母親嗎？」萊姆打斷她。

　　「嗯。」

　　「我和珍妮談過了。」

　　卡拉沉默不語。

　　萊姆又說：「我講一個故事給妳聽。」

　　「故事？」

　　「以前我是紐約市警局刑事鑑識組的負責人，妳可以想像，這種工作基本上都是管理之類的事。但我最愛的還是親自去刑案現場勘驗調查，因此在我上任之後，只要有辦法一定都會親自出馬。幾年前，有次在布隆克斯區出現了一名連續強暴犯，詳細的情況我省去不說，但那次狀況確實相當危急，而我一心想逮住這個嫌犯，一心想制止他。那時我接到巡警通知，說半小時前又發生了一次案件，而且歹徒似乎在現場留下了證物，於是我便趕去上城，打算親自勘驗現場。

　　「在我抵達現場後，我發現我的副手──我一位極要好的朋友──突然心臟病發作，而且極為嚴重。他還很年輕，體格又好。無論如何，他說想要見我一面。」萊姆回想著這段痛苦的回憶，繼續說下去：「但是我卻留在現場，寫完所有證物的保管卡，才趕去醫院。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去，但還是遲了。他在我抵達醫院前的半小時就過世了。我並不是想炫耀此事，這麼多年來，一想到這件事就讓我傷痛不已。不過，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的。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改變。」

　　「你的重點是，我應該把母親送到別的療養院，」她痛苦地說：「找一家比較便宜的，這樣我的日子才會好過一些。」

　　「當然不是，妳應該把她送到她真正需要的地方──一間可以療養又有人陪伴的中心，而不是留在這間『妳需要』的療養院，不要讓這家復健中心拖垮妳的財務……我的重點是，如果妳已經決定好這一生的目標，就應該把它擺在最前面的位置。去幻奇馬戲團應徵工作吧，要不，到別的地方也可以，重要的是妳必須快點行動。現在時機已到了。」

　　「你知道別家療養院都是什麼樣的情況嗎？」

　　「也許不是很好，但妳的任務是去找出一家妳們都可以接受的療養院。抱歉我直言不諱，但我說過，我一向是有話就說，不太會保留。」

　　她搖搖頭說：「哎，林肯，就算我願意這麼做，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渴望在幻奇馬戲團找到一份工作嗎？他們一個星期至少會收到上百封履歷表。」

　　萊姆露出了笑容。「這我早就想過了。我這個『無法移動者』已經有了一個戲法點子，我們不妨試一試。」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萊姆此時對莎克斯一五一十地說了。

　　卡拉接著說：「我想，我們可以把這個戲法命名為『逃脫的嫌犯』，以後我會把它加入我的表演戲目中。」

　　莎克斯轉身看著萊姆。「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對不起，因為妳有事出去了，我聯絡不到妳。」

　　「那麼，你至少也留個話呀。如果你事先告訴我，這場表演說不定會更棒。」

　　「對─不─起─，我道歉了。妳知道，我可不是經常道歉的，妳應該會諒解才對。再說，剛才的情況妳也見到了，我覺得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反而對這場表演增添了不少效果。妳先前的表情真是棒呆了，讓整齣戲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那麼巴爾札克呢？」莎克斯問，「他並不認識威爾吧？他應該和這件案子無關吧？」

　　萊姆向卡拉點了個頭。「完全是虛構的。這是事先寫好的劇本，是我們兩個一起想出來的。」

　　莎克斯轉身面對卡拉說：「上次妳假裝被人刺死，這一次又變成殺人共犯。」她惱怒地嘆了口氣。「妳說，這樣我們怎麼交朋友呢？」

　　卡拉提議上街去買她想了一天的外帶古巴食物，不過萊姆懷疑這只是個藉口，實際上她想要的只是那家餐廳淤泥般的咖啡。但他們還沒決定要不要接受這個提議，就被一通電話鈴聲給打斷了。

　　萊姆下令。「指令。接電話。」

　　一會兒後，塞利托的聲音便透過麥克風傳來。「林肯，你在忙嗎？」

　　「還好，」他咕噥說：「怎麼了？」

　　「那些壞蛋真是不讓人休息……我們又需要你幫忙了。我們又接到一件怪異的兇殺案。」

　　「上一次你說『詭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為了引起我的興趣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不，真的，我們實在想不透這件案子。」

　　「好吧、好吧，」這位刑事鑑識家咕噥說：「把細節告訴我。」

　　他的語氣充滿埋怨，但情緒卻很容易解讀。現在的他心裡覺得高興極了，因為，那令人悶得發慌的無聊時刻又可以往後延了。

　　※※※

　　卡拉在「煙與鏡魔術商店」外佇立了好一會兒，結果發現幾件在過去這一年半來她從未注意過的事。在店面玻璃櫥窗左上角的地方，有一個被BB彈或鐵彈打破的小洞；店門上有一個小小的螺旋花紋。在櫥窗的角落裡有一本胡迪尼寫的書籍，上面布滿灰塵，翻開的那頁正是他過去最喜歡在表演中使出的繩索戲法。

　　她看見店裡有火花一亮──巴爾札克先生點燃了一根香煙。

　　她深吸一口氣。該這麼做了，她心想，便勇敢地把大門推開。

　　他坐在店內，和一位從加州來的幻術師朋友聊天。此人這禮拜才來到紐約，目的是為了出席一場慈善基金的籌募晚會。巴爾札克介紹他們兩人認識，說卡拉是自己的學生，她便和這位中年男子握了手。他們又談了一下昨晚的表演、其他來到紐約的魔術師……以及流傳在魔術界的一些流言蜚語。最後，這個男人起身拿起公事包，向他們告辭。他來這裡是為了歸還一些向店裡借的道具，待會就要前往甘迺迪機場準備搭機返家。他擁抱了一下巴爾札克，然後向卡拉點點頭，便離開了這家魔術商店。

　　「妳回來晚了。」巴爾札克先生不太高興地說。接著，他注意到她並不像過去一樣一回來就把背包擺在櫃台後面。他又瞄了一眼她的手，發現她沒有帶咖啡回來。

　　他皺起眉頭。「妳怎麼了？」他問，抽了一口煙。「告訴我。」

　　「我要走了。」

　　「妳要……」

　　「我和卡德斯基談過了，我在幻奇馬戲團找到了工作。」

　　「跟他們？去跟卡德斯基？不、不、不……妳這樣就錯了。他們那種不叫魔術，而是……」

　　「是我想要去做的。」

　　「我們不是已經談過十幾次了？妳還沒準備好。雖然妳已經很不錯了，但還沒到偉大的程度。」

　　「無所謂，」她固執地說：「只要我能站上舞台，只要能表演就行。」

　　「如果妳一時衝動……」

　　「衝動？大衛，你說我衝動？那你說我究竟到什麼時候才能準備好？明年？再過五年？」過去她很害怕直視他的眼睛，但今天她卻鼓起勇氣，睜大眼睛盯著他的雙眼。「你要到什麼時候才願意放我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又開口。「卡德斯基，」他冷笑了一下，「妳去他那裡要做什麼？」

　　「一開始當助手，等冬季他們到佛羅里達州時，我就能上台表演自己的節目。接下來就誰也不知道了。」

　　他按熄煙屁股。「這是錯誤的決定，妳會白白浪費自己的天賦。他那邊做的不是我教的魔術。」

　　「我會得到這份工作，全是靠你教我的魔術。」

　　「卡德斯基，」他輕蔑地說：「那是新魔術。」

　　「沒錯，確實是，」她說：「不過我也會表演你教我的戲法。記得嗎，這是變形──舊的魔術會變成新的魔術。」

　　他仍緊繃著臉，但卡拉知道，剛才她提到他的魔術路線一定會讓他覺得十分愉快。

　　「大衛，我想要繼續和你學東西。等我回到紐約，我一定會再來找你上課。我會付你學費。」

　　「我不認為這樣有用，妳不能同時向兩個師父學東西。」巴爾札克喃喃說。在卡拉已無話可說後，他才勉強說：「我們等著瞧吧，不過我可能沒辦法看到那一天了。」

　　她把皮包甩上肩膀。

　　「妳現在就要走了？」

　　「是的，我想這樣子比較好。」

　　他點點頭。

　　「那麼……」卡拉說，強忍住眼眶中的淚水，轉身往店門口走去。

　　「等一下。」他喊道，同時起身走到商店後面。他拿了一個東西回來，把它塞到卡拉的手上。這是一個裝有塔貝爾三色絲綢的雪茄盒子。

　　「拿去，這給妳帶著……我喜歡妳變這種戲法的樣子。」

　　她想起她曾得到的那個讚美。

　　□□□

　　啊……

　　□□□

　　卡拉上前一步，緊緊擁抱住他，心想：在他們第一次見面互相握過手後，十八個月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身體上的接觸。他有點尷尬地回抱了一下卡拉，然後便退開了。

　　卡拉走出店外，又停下腳步，轉身想對巴爾札克先生揮手。但他已經消失在陰暗的店後。她把那個裝有絲巾的盒子放進皮包，朝第六大道走去，從那條街可以回到她居住的公寓。

52

　　這件兇殺案的確相當怪異。這是一件雙屍命案，發生在羅斯福島上的荒涼地區。狹長的羅斯福島位於東河，島上布滿公寓、醫院和鬼影幢幢的廢墟。由於這裡離聯合國大樓不遠，電車通車後，許多曼哈頓的居民便搬來這裡，其中有許多人是外交官或在聯合國大樓上班的職員。命案的被害人正是其中的兩位居民──來自巴爾幹半島的低層外交官。有人發現他們的屍體，兩人都是被人從後腦開槍射殺，而且雙手都被綁住。

　　在艾米莉亞．莎克斯勘驗完現場後，發現了幾件奇怪的事。她發現某種香煙的煙灰，但在聯邦調查局的煙草資料庫中卻找不到這種煙葉；她還找到一些植物碎片，但品種不屬於紐約大都會區，另外，屍體旁邊曾擺放過一個沉重的箱子，由現場痕跡判斷，在被害人被射殺後，曾有人在這裡打開過箱子。更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右腳的鞋子都不見了，警方在現場附近遍尋不著。

　　「莎克斯，兩個人不見的都是右腳的鞋子，」萊姆看著證物表說。他正坐在證物表前面，而莎克斯則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這點該怎麼解釋？」

　　但是，這個問題卻先被擱置一旁，因為莎克斯的行動電話響了。打電話來的人是馬洛隊長的秘書，她請莎克斯到巡警隊隊長的辦公室一趟。妖術師的案子已經結案三天了，而維多．雷莫斯放話說要對她採取行動，到現在也過了三天。然而，關於停職的事，這三天來都一直沒有消息。

　　「什麼時候去？」莎克斯問。

　　「呃，現在。」女秘書回答。

　　莎克斯掛斷電話，抿起嘴唇看著萊姆。「事情來了，我該走了。」

　　他們凝視了好一會兒，萊姆才默默地點了個頭。莎克斯便往大門走去。

　　半小時後，莎克斯已出現在巡警隊長吉羅德．馬洛的辦公室裡，在這個中年男人的對面坐下。他的辦公桌上似乎永遠都會有一份文件，而他此刻便在專心閱讀。「等我一下，警員。」他繼續翻看那份讓他全神貫注的文件，偶爾還在上面加上註記。

　　她坐立難安，忍不住摳著皮膚，然後又摳起指甲。漫長的兩分鐘過去了。噢，天啊，她心想，她再也忍不住了。「對不起，長官，現在究竟怎麼了？他打退堂鼓了嗎？」

　　馬洛在讀到一半的文件上做了一個記號，然後抬起頭。「誰？」

　　「雷莫斯，關於那次警佐升等考試。」還有那個一心報仇的混蛋──評量測驗的那個好色警察。

　　「退堂鼓？」馬洛問，似乎因為她的話而覺得驚訝。「呃，警員，要他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這麼說來，他們叫她來這裡面談只剩下一個理由了。她登時明白，馬洛要保管她的武器和警徽了，她就要被停職了。可惡可惡可惡……她咬緊了嘴唇。

　　馬洛小心合上公文，以充滿父愛的目光看著她，讓她覺得十分氣餒；顯然他也覺得她受到的懲罰太重，所以才流露出慈愛的目光，好給她一點緩衝的時間。「像雷莫斯這樣的人，妳是無法打敗他們的，沒辦法在他們地盤上勝過他們。妳可以打贏一小次戰役，例如說在刑案現場銬住他，但妳贏不了整個戰爭。像他這樣的人總是會贏的。」

　　「你的意思是，贏得勝利的總是那些愚笨的人？心胸狹小的人？貪婪的人？」

　　他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體內屬於警察的基因阻止他附和這個問題。

　　「看看這張桌子，」他說，自己的目光也跟著看去。桌上擺滿了文件紙張，好幾疊公文夾和備忘錄。「我記得，當我是個巡警時，曾抱怨過紙上工作太多。」他在一堆公文夾中翻尋，顯然在找什麼東西。一會兒後，他放棄了這一堆，改找另一疊。他翻出了幾份文件，都不是他想要的，只好花了一點時間整理放回，然後才繼續找尋。

　　噢，爸爸，我真的從來沒想過會被停職。

　　此時，悲傷和失望的情緒在她心中形成了堅硬的巨石。她心想：好吧，既然他們真的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就算我受到打擊，但他們也一定會受傷。雷莫斯和所有像雷莫斯這樣的小人，都必須付出流血代價。

　　肉搏時刻……

　　「有了，」隊長說，總算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一個大型公文封，上面還釘著一張字條。他很快把字條看一遍，又瞄了辦公桌上那個舵輪形的時鐘一眼。「該死，看看現在幾點了？我們快開始吧。警員，把妳的警徽交出來。」

　　雖然心痛，但她還是服從命令，把手伸進口袋。「多久？」

　　「一年，警員。」馬洛說：「很抱歉。」

　　竟然停職一年，她絕望地想。原本她以為最糟頂多停職三個月。

　　「我已經盡力了，只有一年。警徽，請妳拿出來。」馬洛搖搖頭，「很抱歉這麼趕，因為待會隨時會有人通知我去開會。會議──真是教人瘋狂，而且今天要開的還是和保險有關的會。一般人都認為我們的工作只是逮捕犯人，要不就認為我們『不去』逮捕犯人。嗯哼，我們的工作有一半以上都是無聊的事務。妳知道我父親怎麼稱呼『事務』business這個字嗎？他總是說『busy─ness』。他在美國標準公司服務了三十九年，當了一輩子業務。Busy─ness。我們的工作也是這麼回事。」他舉起手，伸向莎克斯。她心中滿是沮喪，幾乎快被這種情緒弄到窒息，但還是把身上那個裝有銀製警徽和警察證件的舊皮套交了出來。

　　警徽號碼五八八五號……

　　她以後要做什麼？去當大樓警衛嗎？

　　隊長身後的電話響了，他轉身去接起電話。

　　「我是馬洛……是，長官……我們已做好安全防護了。」他們談論的似乎是和安德魯．康斯特伯開庭有關的事，隊長一邊說話，一邊把那個警局內部使用的公文封放在雙膝上。他用脖子夾住話筒，在回答來電問題的同時，也動手解開纏在公文封口釦子上的紅線。

　　他以低沉單調的聲音談論開庭的事，談論新添加在康斯特伯和其他愛國同志會成員身上的控訴案件。莎克斯發覺隊長的口氣變得相當不同，充滿了尊敬的語氣，完美地扮演了服從者的角色。說不定，現在電話那端和他說話的人是局長或市長。也許是眾議員雷莫斯。

　　玩這場遊戲，玩政治手腕……這是警察工作的真諦嗎？她明白這和她的本性大相逕庭，也讓她開始懷疑自己究竟適不適合當一個警察。

　　想到這裡，她難過得快哭出來。噢，萊姆，以後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會撐過去的，萊姆這麼說過。但是，生命不該只是撐過去，用撐的方式度過生活，就是一種失敗。

　　馬洛仍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間，口中滔滔不絕地說著官僚式的語言。總算，他的手把公文封打開了，便拿起莎克斯的警徽丟進公文封裡。接著，他又從公文封裡拿出一個包在棉紙中的東西。

　　「……沒時間舉行典禮，我們以後再說。」馬洛這句話說得很小聲，顯然是偷偷對莎克斯說的。

　　典禮？

　　他瞄了她一眼，把手摀住話筒，又悄聲對她說：「這些保險的事有誰會懂？我必須弄明白什麼死亡率表、年金、重複補償……」

　　馬洛打開棉紙，露出一個金質的紐約市警局警徽。

　　他回復正常的聲音，又朝著話筒說：「是的，長官，我們會保持最高警戒狀態……我們也會派人到貝德福車站，哈里森堡也在路上，我們已完全做好事前預防了。」

　　他又悄聲對她說：「妳的舊號碼不變，警員。」他從棉紙中拿起一塊閃耀著黃色光芒的警徽，上面的號碼正和她的巡警編號一樣：五八八五。他把這塊新警徽塞進莎克斯的舊皮套裡，接著又從這個黃色公文封中找出另一樣東西──一張臨時證件，同樣塞進皮套中，然後才把皮套還給莎克斯。

　　這張證件上的名字寫著：艾米莉亞．莎克斯，三級警探。

　　「是，長官，我們已經聽說了，根據我們的威脅評估，認為這是可以應付的情況……好的，長官。」終於掛斷電話後，馬洛連搖了好幾個頭。「我寧可審問最難搞的頑固分子，也不要參加什麼保險會議。好了，警員，再來妳必須把自己的相片貼在這張臨時證件上。」他想了一下，又小心補充說：「這並不是大男人主義，妳別往壞的地方想，不過他們覺得女生的頭髮最好還是梳到後面盤起來比較好。不要全部放下來，妳明白的。我猜，也許這樣看起來比較嚴肅。對這點妳有問題嗎？」

　　「可是……我沒有被停職嗎？」

　　「停職？不，妳變成警探了。他們沒通知妳嗎？歐康諾應該打電話給妳才對，否則他的助理或誰也會打。」

　　他說的人是丹尼．歐康諾，刑事偵查隊的隊長。

　　「沒有人打電話給我，只有你的秘書。」

　　「噢，好吧，他們應該打給妳才對。」

　　「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我會盡全力幫忙。說實話，我絕對不可能讓妳被停職，不能讓妳被趕走。」他猶豫了一下，低頭看著滿桌的公文檔案。「更何況，如果妳因為被停職而找上警員慈善協會申訴或仲裁，那肯定會變成一場夢魘，事情一定鬧得很難看。」

　　莎克斯心想：沒錯，長官，一定會這樣的，絕對會讓大家都難看。「可是你剛才不是說一年？」

　　「我是說警佐考試，明年四月前妳都不能再參加了。這有條文規定，我完全無能為力。不過，我有權力把妳調去刑事偵探局，這件事雷莫斯可阻止不了。未來妳的直屬長官就是隆恩．塞利托。」

　　她看著這塊金色的警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可以說：『真感謝你，馬洛隊長。我很喜歡這幾年和你一起在巡警隊工作的日子，而且非常遺憾沒辦法再持續下去了。』」

　　「我……」

　　「開玩笑的，警員，我也是有幽默感的，這和妳聽說的不一樣吧？對了，妳也許注意到了，妳是三級警探。」

　　「是的，長官。」她說，努力控制不讓笑容浮上臉部。「我……」

　　「也許妳希望有朝一日能當上一級警探和警佐，但是依我看，憑妳在刑案現場逮人的方式，這條路對妳來說恐怕很漫長。無論如何，以後妳應對進退要小心點就是了。這是我的忠告。」

　　「我記住了，長官。」

　　「現在，請妳原諒，警員……我是說，警探。我只剩五分鐘可以研究那些和保險有關的事了。」

　　※※※

　　莎克斯離開警局，回到中央街上，她走向自己的卡瑪洛跑車，檢查車頭和車身前兩天在哈林區與羅塞的馬自達衝撞後受到的損傷。看來，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把這輛可憐的車子鈑回原來的形狀。

　　當然，汽車是她的專長，她熟知車子的每個部位，無論是車頭形狀、長度和力矩，甚至是車上的每一根螺絲和螺栓，她都知道甚詳。在她位於布魯克林區的車庫裡，擁有全套的扳手工具、半球形鐵鎚、磨碎機和其他工具，絕大部分車子發生的故障問題，她幾乎都可以憑自己的能力修理。

　　但莎克斯並不喜歡鈑金。她覺得這很無聊──同樣的，當一位時裝模特兒也很無聊，和又帥又傲只會耍酷的警察約會也很無聊。她對車子的外觀並不太注意，但這也許是個性使然，她自己向來就不太重視化妝品，沒把外表看得太重。對艾米莉亞．莎克斯來說，一輛車最重要的是它們的心臟和靈魂：活塞和連桿狂烈的鼓聲、皮帶的嗖嗖聲和完美的齒輪咬合聲。是這些東西結合起來，才能使這重達一噸的鋼鐵、皮革和塑膠的組合物進入速度的世界。

　　她決定把車子開到皇后區的阿斯多里亞車廠。她以前在那兒修過車，知道那邊的技師都有點天才，也還算老實，而且會對像這種強力跑車充滿敬意。

　　她鑽進前座，發動引擎，隆隆作響的引擎聲立刻引起附近五、六名警察、律師和前來洽公的民眾注意。在她把車開出警用停車場時，她同時也做了另一個決定。幾年前，她在替這輛車做完除鏽工作後，決定重漆這輛出廠顏色為全黑的跑車。那時她選擇了鮮亮的黃色。這個決定當然是衝動的，但有何不可呢？既然大家都是一時興起而改變指甲的顏色、改變頭髮的顏色，那麼車輛當然也可以。

　　她心想，既然車廠會換掉這輛雪佛蘭跑車四分之一的鋼板，就一定需要整輛車重新烤漆，因此她可以選擇換一個顏色。她第一個想到的顏色就是消防車的紅。這個顏色對她來說有雙重意義：她父親總說跑車的顏色應該就是紅的，而且，這也符合萊姆那輛暴風箭輪椅的顏色。這樣做是有點濫情，萊姆知道後一定會表現出冷漠的態度，但私底下，他鐵定樂得要死。

　　沒錯，她心想，紅的最好。

　　她想馬上就把車子開到車廠去，可是在考慮過後，決定還是暫時延後。車子雖然撞壞了，但她還是可以再開幾天，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經常這麼做。在現在這個時刻，她只想快點回去，回林肯．萊姆那裡和他分享這個關於煉金術的大消息──她的警徽已從銀的變成金的了。此外，她也迫不及待回去繼續工作，挑戰那些擺在他們面前等待解決的謎題：兩個被謀殺的外交人員、來自外地的植物、泥地上的奇怪的印痕以及兩隻失蹤的鞋子。

　　兩隻鞋子都是右腳。

　　（全書完）